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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原眺［gl］
作者：冉东驰
简介：
　　🔖 永远走在违规的光明大路上（×
　　​
　　标签：幻想空间,前世今生,古代幻想,失忆
　　主角：梁知会，严今期
　　配角：过显茗，白微，林辛恪
　　其它：伪破镜重圆，伪替身文学
　　风格：正剧　　视角：主攻
　　收藏：70　评论：36　评分：10.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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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有灵，人中有灵者，身死魂留，往返生死世界；然不得扰乱凡人命数，违者处刑。
　　——《川原新职工入职指南》
　　梁知会肉身已死，灵魂却仍然“滞留”世间。
　　她入住滞留者组建的“新城”，每日工作是隐身在凡间执行任务，凭实力成为“川原”业绩第一人。
　　可有一天，她突然发现任务对象能看到她。
　　拜托？！
　　凡人都穿古服，可我现在穿着衬衫啊！
　　她强装淡定，抬手：
　　“你听我解释！我不是鬼，你别怕……”
　　严大夫眼底泛红：
　　“……是你吗？”
　　那一瞬间，梁知会仿佛被泼了一盆凉水。
　　“不是。我不是她。”
　　严今期：
　　“……你不愿与我相认么？”
　　梁知会：“我发誓，是你错认了。”
　　严今期：“说服我。”
　　梁知会：
　　“很简单，我死法和她不同。
　　“她是被烧死的，我不是——因为我不怕火。
　　“她是被你害死的，我不是——因为我喜……我不抵触你。”
　　严今期的心像是被剜了一角，血淋淋地晾在那儿。
　　“那你又为何而死？”
　　梁知会沉默。
　　“我不记得了。”
　　川原入职第一步，就是消除生前俗世记忆。
　　这事儿许多人不乐意。
　　梁知会却记得——当年，她是自愿的。
　　天生反骨怼天怼地的直球纯情修狗攻×表面无限纵容实则心如死的温柔年下美人受
　　梁知会×严今期
　　【阅读指南～】
　　1、GL；1v1，年下，HE~；副cp有gl；无bl。
　　2、世界观设定半古半今，其中“古”为架空，“今”具备现代或未来科技。
　　3、tag详解及排雷：伪版破镜重圆，没有谁害死过谁；伪替身文学，自始至终都是1v1～。
　　4、本文没有女性反派（我认为）；且有尝试着意加入girls help girls元素，祝食用愉快。
　　>w<
　　5、>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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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意：违规大道并非光明，光明之道在我脚下。

第1章  序章
　　火烧云在远山处擦了个边，夕阳和满地血光映得天地通红。黑鸦起落，带起翅膀扑棱的烈风。断肢与残兵挤满了荒野，叫人不知从何处落脚。
　　可是严今期顾不得脚下。
　　她顾不得过去，顾不得未来，她心里只剩了一个念头。
　　她要走到那个石台前。
　　可走到石台前，然后呢？
　　她又不知道了。
　　等她意识到自己停下来的时候，她已经对着那方石台伫立了良久。
　　平常一尘不染的她，此刻却浑身沾满了深红的血渍和乌黑的锈黑，每一寸污渍都在无声地彰显她的狼狈。
　　石台上有一层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或许是远风吹来的砂石，或许是战火焚烧的余灰，又或许是……
　　那个人新鲜出火的骨灰。
　　晚风带着新鲜的血腥气，轻柔地拂过她脸旁的碎发。尸体残肢堆积如山的战场上，她独自立在废墟间，衣角在残阳中轻扬。远处传来伤患的呻/吟，幸存的兵士搬运着伤残的幸存者。
　　在这样的一片寂寥天地中，她的每一寸发肤都泛着彻骨的冰凉。
　　她终于不胜沉重一般，“扑通”跌了下去，重重地磕在台上。
　　然后目光涣散着，用沾满血污的手，触碰上那层凉透的灰烬。
　　严今期将额头抵在台前，瘦削的肩背开始颤抖，细小的哽咽声如同决堤一般，再也拦不住。
　　她的哭声像一滴水珠坠入汪洋，悄无声息地融入烟尘翻滚的废墟，和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痛呼哀嚎一样毫不起眼，在天地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
　　“你还在等什么？”
　　一道温柔的声音传来，梁知追微微侧头，目光却还黏在台前匍匐的人影上。
　　那道人影似乎全然听不到来人的声音，也看不到她。
　　梁知追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她经历了灵魂离体的过程后，甚至还站在这个地方，将自己的尸体化为灰烬的场景亲眼看了个全程。
　　生人看不见她了。
　　比如此刻正在地上痛哭的那个人。
　　梁知追平静地问身后的来人：“你也是死了的吗？”
　　背后那人似乎对这句直白过头的话堵住，沉默了两秒，失声笑道：“算吧？不过，我不是才死的，我‘死了’有一阵了。”
　　梁知追是才死的。
　　不过她对这一切接受良好：“那你怎么不赶着去投胎？”
　　那人啼笑皆非地咕哝道：“好一个小刺头。”
　　梁知追不可置信地动了动耳朵：“你说什么？”
　　那人：“没什么。你没有发现，自己找不到投胎的路吗？”
　　梁知追被问住了。
　　“我又没死过，当然不知道。”她认真地想了想，“要有人来接？所以，你是来接我投胎的？”
　　那人：“……算吧。我是来接你的，却不是接你去投胎。刺头小妹妹，这世间总有随机的那么几个人死了像我们这样，‘滞留’在世间，我们称之为‘滞留者’。我们有一个自己的城池——‘新城’欢迎你。当然，新城的最大合法组织——‘川原’也欢迎你。”
　　梁知追终于回头，一张好看的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与……不爽。
　　看清来人后，她露出嫌弃的神色：“你这都穿的什么奇装异服？”
　　过显茗：“……衬衫。和裤子。”
　　梁知追的眼神缓缓上移，与过显茗默然对视。
　　过显茗好脾气地由她看，等待解答她即将提出的诸多疑惑。
　　没想到半晌后，梁知追：“好啊！”
　　过显茗：“……”
　　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
　　过显茗反应很快，她颔首一笑：
　　“我是川原第一长官部长，过显茗。再次欢迎你的加入。不过在正式加入前，你需要做两个准备。第一，在正式成为川原职员前，需要进行为期一年的多方面培训，你会在那里学到新城的基本生活技能及常识，以及得到关于你为何出现在此处、新城又为何而存在的答案。第二呢……”
　　过显茗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地上无知无觉的人影上。
　　梁知追：“第二？”
　　过显茗：“在此之前，你需要消除你在俗世的人事记忆。”
　　那一瞬间，梁知追一贯无波无澜的眼里闪过一丝滞涩。
　　然而只一眨眼后，她便恢复如常道：
　　“……好啊。”
　　说罢，她自己先垂眸笑了，仿佛确认一般，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好啊。”
　　过显茗颔首：“走吧？‘好啊’妹妹，部长亲自带你去川原报道。”
　　“稍等。”她道。
　　梁知追走到台旁，坐在地上那人的身侧。
　　坐在自己的骨灰上。
　　她说：“让我最后看着她回去。”
　　过显茗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轻笑一声，放松地抱臂靠在一旁。
　　地上那人早已停下哭泣，只是还伏在原地，将脸埋在袖间，像是睡着了一般。
　　释放那些浓烈得无法释放的情绪，半柱香足矣。
　　半柱香后，纵使苦痛横冲直撞，纵使个人再想宣泄——二十年来的世事也仿若一把无法冲破的枷锁，让她再也不能像无知小儿一般，纯粹地来一场以痛哭为载体的哀悼。
　　夕阳的光芒擦过远山峰峦，薄薄地打在那人的肩背上。
　　早春的落日是冰凉的，那点稀疏的暖意来之不易，在晚风的洗涤之下，一吹便散。
　　厚重的城门在石块摩擦声中慢慢合拢，毫不留情地切断了跨越山海的西山日色，足以斩断任何一份流连世间的背影与眷恋。

第2章  任务
　　秋冬之交，凡间的草木几乎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枝，愣愣地戳在空中，各自吊着几片苟延残喘的黄叶。
　　早市的喧哗拉开了小镇的序幕。
　　梁知会一身浅灰道袍，脑袋上扣着一顶幕笠，混在一种大声叫卖的摊贩中，歪坐在街旁的大树下。
　　“道长，算姻缘吗？”
　　梁知会头也不转：“不算。”
　　这是她本早第五次回复类似的问题了。
　　路人小姐悻悻地走了。
　　梁知会不明白——她只是好好地坐在这儿等人。她很不解，于是就问了出来：
　　“喂，我长得很像那种会算命的神棍吗！”
　　路人小姐和姐妹闻声回头，嬉笑成一团，不知谁喊道：“仙姑！你看着有仙气！”
　　梁知会：“……”
　　“你是哪儿来的道姑？怎么没在镇上见过你？包里鼓鼓囊囊的，装的什么好东西？”
　　梁知会：“薏米。”
　　“干什么用的？”
　　梁知会：“助眠的。”
　　“开过光吗？”
　　“开过，”梁知会换了个姿势，抱着膝盖，“我亲自开的。”
　　又引来一阵嬉笑。
　　“我要买，”一个姑娘锲而不舍喊道，“管姻缘吗！”
　　谈话没有打断梁知会的正事。
　　她抬眼看向街角的方向，眯了眯眼，起身扔下几包薏米：“不管姻缘！我直接送你，你别付我钱！”
　　“不成！付了钱的才灵！”
　　一坨银子远远地砸在梁知会肩上，咕噜咕噜地滚到了她抱着的袋子里。
　　下一秒，梁知会的耳畔传来尖锐的警报：
　　“滴滴滴滴滴滴！滴——”
　　梁知会面无表情地把耳麦取下来，远远地拿到一旁。
　　耳麦丝毫不介意被她去了下来，兢兢业业地继续“滴”着。
　　随后，传出一道只有梁知会能听到的电子音：
　　“违规警告！违规警告！违规警告！尊敬的·梁知会·执事，您在执行·安桥镇·王望春·女士·的任务中，违反《川原律令》第·八·条：·严禁执行处办事人员向世俗揽财·。重复，重复！·严禁执行处办事人员向世俗揽财！严禁执行处办事人员向世俗揽财！严禁执行处……”
　　梁知会置若罔闻，扶正了幕笠，走向街角的一对母女。
　　二人中，那中年女人正在路边的鸡蛋篮子里挑挑拣拣，一面嘴上不停：“我说你就该出来走走，尤其早上跟我出来逛早市，沾沾人气，省得每天没劲，晚上还睡不着！”
　　年轻女子一脸灰败地站在她身后：“难眠哪里是早睡就能治好的？你根本不懂那种困倦却难以入眠的感觉……”
　　中年女子：“我又不懂了？我说，你像我这样早起早睡多沾人气不就得了？都是借口……”
　　“卖薏米，卖薏米！”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专治难眠、不眠，开光薏米，安眠养神，没用退钱！”
　　年轻女子下意识看过去。
　　中年女子：“这年头……没良心的江湖骗子越来越多！”
　　梁知会看那年轻女子朝自己走过来，撩开一点幕帘，笑了一下：
　　“买薏米吗？开过光的薏米。”
　　年轻女子看见她的脸，第一反应是——真好看。
　　浅灰的道袍半点没有给她染上江湖骗子的刁滑，反而与她的外形一搭，使人见之，便心生安宁之感。
　　她犹疑道：“怎么卖？”
　　梁知会：“三文两袋……啊，三文，五袋好了。”
　　年轻女子：“……”
　　她欲言又止：“你这能赚钱？！”
　　梁知会颔首，四大皆空道：“道观行善，不求盈利。”
　　年轻女子掏钱：“……那我买五袋试一试——怎么用？”
　　梁知会：“白日戴在身上，夜里放枕头下，三到五日更换一次。今日是什么日子来着？不重要——总之，本摊实行买一送一活动，再白送你五袋。”
　　年轻女子：“……”
　　不远处，中年女人喊道：“这种薏米我一点钱就可以买一大筐，你从前不是从来不信这些的吗？”
　　梁知会将袋子搭回肩上，朝这唯一的买家点头：
　　“再会。”
　　年轻女子奇道：“早市才刚开始呢？你不做生意了？”
　　梁知会已经快走远了，只冲她摆了摆手。
　　她穿着一身浅灰的道袍，背影逆着人群，融入东方倾洒的阳光之中。
　　直到无人处，她才掏出凉掉的耳麦，塞到耳前。
　　“你好啊。”
　　耳麦里的电子音不知何时被换成了一个中年男子的咆哮：
　　“梁知会！”
　　“没聋，”她说，“您老小声点。”
　　申勘：“你又在凡间搞什么幺蛾子？能不能哪怕一周别给我违规！回回周末清算，你都得到我这儿报道！我申勘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好不容易坐上监察处处长，竟然遇上你这种危险分子！我……”
　　梁知会听完了时长两分钟的谩骂，真诚评价道：
　　“您真是生不逢时。”
　　申勘感动地口吐芬芳：“老子是逢了你！马上滚回川原签字！”
　　**
　　梁知会穿着白衬衫和黑裤，风纪扣不守风纪地松着，露出一截骨骼清晰的锁骨。
　　一路上：
　　“梁执事，又来监察处了？”
　　“梁执事，这周违规业绩又达成了？”
　　“看到梁执事，就知道是周五了。”
　　梁知会笑盈盈地一路点头：
　　“……哪里哪里。过谦过谦。幸甚至哉……”
　　她推门的时候，监察处新招的小助理正在给申勘汇报情况。
　　这位陌生的小助理显然能力不错，说得申勘神色平和。
　　然而，这种平和在梁知会入门的时候破碎了。
　　申勘瞪着眼睛看着梁某人如入自家大门一般，旁若无人地去柜子里抽了要填的材料，熟练地找出订书机钉在一起。
　　梁知会抽出一支笔，发现申勘两人正看着自己：“打扰了，你们继续。我可以自己填的，放心，违规填表，这个我熟。”
　　申勘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助理：“梁执事，申处长的意思是，这规违了扣你的业绩分，影响您评奖了不是？”
　　申勘又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梁知会：“我分多，够扣。”
　　申勘拍着桌子：“今年年底的川原大会，我必然提出扣分制改革！多扣！”
　　小助理眼神在二人之间划来划去，小心地清嗓：“处长，我有个想法，方才所说的那几个案例，能否交给梁执事看看？”
　　梁知会头也不抬：“什么？”
　　小助理：“几个被其他执事解约的任务。”
　　“解约？”梁知会挑眉，填表的动作熟练得让人感动，“解约算是违大规吧？哇——我还从来没有试过这种违规呢。”
　　申勘揉着额角：“不许嘲笑同事！别人不比你炎气精纯，都是靠整晚蹲在墙角来完成任务，你倒好——竟然可以直接提几缕出来灌到薏米里头……然后就你次次违规！你就不能不收人家的钱？”
　　梁知会耸耸肩：“就因为能做到的人不多，我的做法便不合法呗？何不让别人也提高能力？”
　　申勘：“等你能左右川原律令的时候再给我说这个！”
　　小助理：“咳咳……梁执事若是有兴趣，不妨先看看单子？”
　　“嗯。”梁知会漫不经心道，“好，不用看了，我接。”
　　小助理一愣，低头看着第一页——这个任务对象的信息简介上，赫然标着四行红字，象征着她至少四次被其他执事解约——是个妥妥的烫手山芋。
　　她问：“……您不先看看吗？”
　　梁知会：“不必了，你直接挑一个，录入我任务终端。”
　　小助理慢腾腾地拿起第一张：“好。梁执事，我个人还有一事——川原要求新职工入职第一月，需得跟一位执事……””
　　“哦，”梁知会盖上笔，“你说入职实践？”
　　小助理：“是，我可否跟着您实践？”
　　“好啊，”梁知会朝她挥手告别，“下午两点，我去找新的任务对象，一起吗？”
　　小助理点头：“下午见！”
　　门轻轻合上，她不觉松了一口气。
　　申勘冷眼旁观完全程：“你把这单子给了她？”
　　助理一顿，笑得有些僵硬：“处长，有什么问题吗？我是想，梁执事业绩霸榜，若是她都不能……”
　　申勘摇头：“她背后可是有人兜着的，到时她要是办不成，上头就得追到你这里……”
　　“砰砰。”
　　门被敲响。
　　申勘倏地止声：“进。”
　　梁知会歪在门口：“对了申大处长，我这回接了个难案，多半用不上薏米那方法，下周估计不用来你这儿报道了，所以特地折返，提前恭贺。”
　　申勘脑袋冒烟地指着门口：“请你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违规道路千万条，不止卖薏米这一条！你最好祈祷自己别捅出严重千百倍的娄子来！滚滚滚！”
　　梁知会合上门，手腕终端适时地“嘀”了一声，是方才录入的任务批下来了。
　　她心情颇好地借着阳光，半倚在走廊里，对着光线看资料。
　　“严……今期？”
　　她挑了挑眉，熄灭屏幕，没甚在意。
　　“怎么跟我像情侣名一样。”

第3章  生死
　　梁知会身后半步跟着随从“实践”的小助理，沿着山道慢腾腾地走着。
　　“梁执事，不瞒你说，”小助理干巴巴地说，“我越走越怀疑……”
　　梁知会突然停下，望向远处路口的一棵枯树。
　　村口，一棵被雷劈得焦枯的树只剩了一半在原地。两个缺牙的脏小孩在地上爬，歧途攀到到树干上，其中一个“扑通”一声，隐约伴随着“嘎嘣”一声，听得梁知会眼角一跳。
　　她第一次对自己的任务地点质疑了。
　　梁知会：“……没走错吧？”
　　小助理：“还真没走错。按理说，川原的任务基本都在城镇，很少涉及这种……地方。”
　　梁知会：“要不怎么说‘吃饱了撑得’呢？每日尚且果腹，又有什么功夫东想西想？自然沦落不到川原派人救助的地步。”
　　耳麦适时“嘀”了一声。
　　“尊敬的*梁知会*执事，检测到您已到达本次任务地点*山中村*，请前往任务地点，接触任务对象*严今期*女士*。贴心的川原系统提示您：建议维持隐形状态前往探查，非必要不显现世间……”
　　话音未落，梁知会“唰”地一身浅灰道袍，站立在了原地。
　　贴心系统：“……”
　　小助理：“……”
　　小助理：“啊啊啊啊梁执事——你就这样去了？！那我怎么办？”
　　远处两个小孩已经朝她投来目光，梁知会扶了下虚空中的耳麦：“有事耳麦联系。”
　　然后不顾耳麦里的抽气声，抬脚往村里走去。
　　“贴……心的川原系统为您服务。”系统尽职尽责，“直行二百米；随后左转，马上右转，直行……”
　　村里地广人稀，梁知会一路走向村里一处人声喧闹的地方，身后已然缀了男女老少十数人，眼神里挂着不加掩饰的紧张和戒备。
　　她混进人中，踮起脚尖朝屋内张望——一股血腥味猝不及防地涌进她的口鼻。
　　耳麦里：“梁执事谨慎些，我瞧此处村民应当鲜少见到外人，戒备是理所当然……此处竟是在生产！”
　　梁知会微微蹙眉。
　　“怪不得。”她小声道。
　　小助理：“什么？”
　　“怪不得被解约这么多次。”梁知会琢磨道，“难办。她是个医者。”
　　旁边的村民听见她模糊不清的话语，向她投来奇怪的目光。
　　小助理：“你别说话了！有什么事我就多说点，您听着！”
　　“借过。”梁知会毫不在意，侧身到门前，看向屋前忙碌往来的人。
　　冥冥之中地，她竟然一眼就锁定了一个人。
　　就是她了。
　　梁知会想。
　　“嘀！”耳麦传来电子音，“已到达任务对象所在地。检测任务对象外在特征为：*身着浅灰色外裳，长袍灰蓝，长发束于脑后，额角沾有血渍……”
　　梁知会眼睁睁看着她从里屋掀帘出来，抬起擦拭额前的手臂还没来得及放下，白皙的额角上，刚刚沾上一抹鲜红的血渍。
　　严今期看着她出了神，缓缓放下手臂。
　　“这是谁！”屋里一个老太冲门口喊道，“村外来的？出去！出去！”
　　梁知会卡在门前，还维持着侧身的姿势。她闻声轻咳一声，收回目光：
　　“抱歉，我……”
　　“是我朋友。”
　　严今期又看了她一眼，净了手，又忙不迭地转身回去。
　　那一瞬间，梁知会感觉到身边的敌意消失了大半。
　　她望着摇晃的门帘，抿了抿唇。
　　“天……”小助理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竟是故意放轻了，好像生怕惊动到什么，“她好美……也不是，但怎么说呢？是气质吗……”
　　梁知会后知后觉地想起还有个人跟着自己，顿时正色，脸颊有些诡异地发烫。
　　突然，梁知会浑身一僵——她看到严今期又返回来，掀帘露了半张脸。
　　严今期：“外头等我，不要乱走。”
　　梁知会乖乖点头：“哦。”
　　哦？
　　哪里不对。
　　小助理没有察觉：“梁执事，她不认识你吧？再说，你显形都用的化像，她说你是她朋友，应该是在帮你。素不相识，就出手替你解围……为什么好人都这下场？沦为被川原系统检测到的地步，还被那群废物执事解约！”
　　梁知会没再答话。
　　秋风晃悠悠地扫掉一片苟延残喘的枯叶。
　　不知过了多久，梁知会突然发觉，安静的不止耳麦，还有周围的世界。
　　她直觉不妙，起身疾步往屋内走去。
　　这次没人拦她吼她。
　　村民们三两结对地往反方向散去，仿佛看完一场早知结局的戏剧，此刻就安安静静地各回各家。屋内外沉静地近乎不祥。
　　还未走近，只听一阵微弱的人声，大约是什么“醒了”之类的，随后是一阵低声交谈。
　　梁知会在门帘前止步，垂眼看着帘上已经变成深红的血迹，像是在等待什么。
　　“啊——”
　　一声撕心裂肺地哭喊声撕破了寂静的小屋。
　　血腥气还未散去，屋内的温热也依旧透过帘缝溢出。
　　女人的哭声撕裂而沙哑，像是钝刀生生地刮在血肉上。
　　那哭声孤零零的，只有一个人在哭。
　　梁知会抬眼，拨帘走了进去。
　　她尽力忽视塌旁那团模糊的血肉，快速地在狭小的屋内搜索自己的任务对象，随后一惊，忍不住脱口而出：“严——”
　　耳麦：“嘀！嘀！嘀——违规预警！违规……”
　　闭嘴。
　　梁知会在心里道。
　　她一把抓住严今期的手腕，对上她的眼神——她含着清泉般的眼眸里内敛而平静，如果不是颤抖的手腕、以及满手鲜血去摸药箱的动作出卖了她，梁知会几乎要被她骗过了。
　　梁知会掏出手绢，替她擦手：“你要拿什么？我帮你拿。”
　　严今期仿佛被她的动作按了停机键，目光逐渐被疲倦淹没，恍惚地摇摇头。
　　“不拿。收东西。”
　　“好。”梁知会把手绢塞给她，转身收东西。
　　突然，身后“扑通”一声，产妇沙哑的声音喊道：“严大夫！严大夫——”
　　梁知会蓦然转身，看到严今期被扑得身形一晃。
　　产妇跌在地上，紧紧地抱着严今期的腿，将她的衣角拽出血指印：“严大夫你不能走……严大夫！大夫救救我的孩子，救救他！”
　　梁知会有片刻地呆愣。
　　小助理颤抖的声音小声传来：“人死了还怎么救？这不是为难人家吗？若是不给救，该不会，还要闹……”
　　梁知会举目四周，看到屋内大概站的都是此户人家或亲属，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此刻全都安安静静地站在墙角，目光默然地聚集在她们二人身上。
　　没人说话，也没人去扶产妇。
　　梁知会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恶寒。
　　她“啪嗒”一声合上箱子，几步上前，毋庸置疑地横抱起产妇，在她的哭喊声中将人放回塌上，用被褥拥上。
　　“你不能着凉。”她道。
　　产妇被她按着，大约也无力再挣扎一次，只是趴在床沿，对着严今期一动不动的背影哭。
　　“大夫！”一个老太颤巍巍地上前两步，同样不由分说地攀上严今期的手，“真的救不成了吗？我女命苦，嫁了三载才怀上这一个，这八个月过得辛酸啊大夫……”
　　“死了。”梁知会沉声道。
　　梁知会半眯着眼，缩回去探那幼小身体的手，隔着人群看向严今期。
　　老妪没了话说，喉咙里哽咽了一声。
　　“不，不——”产妇一把揽过孩子的尸身，“不……严大夫，严大夫你——”
　　梁知会往旁边走一步，挡住她的目光。她轻轻弯身，隔着襁褓抚上那具变硬的身体的额头。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梁知会说，“眼下当务之急，是送孩子往生来世，不是么？”
　　产妇的哭声顿时止住了，随后开始低声地啜泣，胸腔内仿佛压抑着极大的痛苦。
　　“半仙，这位半仙——”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走出来，“我瞧你打头，像是山外头那些烧香拜佛的，娃的后事就让你来办，准妥当！”
　　“抱歉，”梁知会抬手，“免贵姓——支，不叫什么半仙。此外，请问您是孩子的谁？”
　　中年男子：“我是他爹啊！”
　　耳麦里小助理：“半点悲伤没有，还真看不出来他是孩子亲爹……”
　　梁知会转向抱着孩子的女人：“把后事办好了，孩子会早早去向来世。”
　　女人止不住哭声：“……会投个好人家吗？”
　　梁知会犹豫一秒。
　　“会。”她顿了下，又补充，“生者莫忘替他多行善事，积累功德。”
　　产妇：“会吃饱饭吗？会有衣裳穿？会有……”
　　“够了，哆嗦什么？”中年男人上前抢夺，把孩子尸身从产妇怀里摘下来，“半仙——支半仙，后事办好就成，咱不求孩子什么来世大富大贵，就求个平平安安。你让孩子好好投胎去，别流连村里，早殇的孩子戾气重，他要怪就怪自己投错胎，可别找上我家来！”
　　梁知会瞥了他一眼。
　　“是吗？”
　　老妪：“赵大！你个混球说的什么话！”
　　赵大置若罔闻，忙着对梁知会提诉求：“……最好啊，还有没有什么法子保佑我媳妇儿下胎再生个男娃……”
　　“赵大。”梁知会摸了摸下巴，冷眼里含着笑意，“你也知道，我办的是白事，不吉利。这不该求的东西，你确定要找我办？”

第4章  薏米
　　赵大挤出来的笑容一僵，假脸难看得像要崩坏。
　　严今期不知何时走过来，虚虚搭上梁知会的肩，是一个略带保护意味的姿态。
　　她侧面朝着赵大：“李家姐姐方才生产过一回，需得先将身子养好。支……咳，小支，先在日落前将孩子的后事办了为佳……”
　　“你什么意思？！”赵大骤然暴起，“你说我婆娘生不了？”
　　梁知会皱眉，见余光中连同产妇、产妇之母皆脸色一白，乃至屋内各人，均神色各异。
　　严今期：“并非如此。只是生产之事耗费气血，若是急于再度生产，必然对李家姐姐的身子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赵大：“不急？我怎么能不急？！再等多久——你说！”
　　严今期没有立即回答。
　　她抬眸，正好对上梁知会的注视。
　　“至少一年。”她字字清晰道，“最好是两至三年。”
　　“你放屁！”赵大满嘴污言，“她人都多大了啊——二十又好几，再等还生得出吗？！你先是把我儿子医死了——我他娘的盼了十几年的根儿！现在又是害得我媳妇生不出，你最好给我个解释，你个谋财害命的庸医！你还我儿子——”
　　梁知会将他和严今期隔开，嗤笑道：“方才屋内产婆有好几个吧？你做什么凭空污蔑严大夫一个？再者你哪只眼睛见严大夫收了你哪怕一个子儿？”
　　说罢，她片刻不犹豫，拉起严今期：“走罢……”
　　骤然间，梁知会感觉耳畔一阵疾风，同时耳旁和耳麦中同时响起一声惊呼：“当心！”
　　但已经迟了。
　　梁知会凭着敏锐的本能朝旁边侧开，同时将严今期推开，抬手格挡——手臂尚未格挡到位，一阵剧痛就朝她脸侧击来。
　　梁知会嘴里一阵浓郁的腥气，眼前被砸得昏黑，向后跌走两步，被严今期揽住。
　　严今期焦急道：“支——你……你怎么样？”
　　那头发怒的赵大被屋内其他人拦住，还呯呯砰砰地扑腾不停。
　　梁知会咳出一口血沫，缓缓抬眼，看向人群中的赵大。
　　她神色平静，微微抬起下颚，拇指一点一点地将嘴角的血渍抹去，在她的唇边晕染出一抹危险的艳红。
　　耳麦里传来小助理吞咽的声音：“梁执事……你、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着很邪气，您没事儿吧？您暂时……啊啊啊啊可不能打凡人啊这得蹲大牢啊啊啊啊！”
　　报警系统应声大叫：“嘀！嘀！嘀！检测到危险词汇，检测到危险词汇！”
　　小助理立马噤声。
　　梁知会面不改色握住地上滚来的药杵，舌尖尝到了自己的血气。
　　系统：“下面重复《川原律令》第*七*条，下面重复《川原律令》第*七*条：*严禁执行处办事人员以任何形式对世俗人员施行暴力！严禁……”
　　小助理同时喊道：“不是吧你还真——梁执事，梁执事！忍一时之——”
　　梁知会置若罔闻，揉了揉手腕，垂眸以五指包住药杵，毫不犹豫地走向红眼挣扎的赵大！
　　然而在距离赵大一米的地方，梁知会原本加速的脚步骤然顿住了。
　　有一双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别去。”严今期攥住她的衣袍，近乎失声道，“对不起，我不该阻止你，但是……”
　　梁知会换了只手拿住药杵，将腰上冰凉的手一寸寸扳开。
　　“没事，”梁知会说道，“你或许不信，但我大概打的赢。”
　　“别！”严今期挣开她的爪子，紧紧搂住她的腰，声音中带着难掩的疲惫，近乎恳求道，“听我的，可以吗？”
　　梁知会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去。
　　她好像不能拒绝她——因为严今期的手正紧紧揽着她不松开，她若是再用力挣，就该把她的手挣疼了。
　　梁知会如是想。
　　是的。没错。
　　她的面前，赵大不再一心打人，他两眼布满血丝，吵着梁知会唾沫横飞地咆哮：“来啊？来啊！哪儿来的臭娘们，我一手揍得你哭爹喊娘！你他娘……”
　　梁知会勾了勾嘴角，摸了摸嘴角，转身将药杵放进药箱，开始替严今期收拾东西。
　　耳麦里，小助理明显松了口气。
　　但系统还在继续。
　　它重复了三遍《川原律令》之第七条，没有检测到违规行为，又接着开始一字一顿地播报第七条下的详细条目：“……禁止故意暴力行为，严防无意暴力行为。暴力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利用身体格斗，或利用俗世器物、新城器物等……”
　　于此同时，小助理小心劝慰的声音也齐齐在她的耳畔响起：“梁执事，川原规定如此，您的伤尽快回新城处理，大概可以报销医药费？呃……”
　　梁知会将药箱重新合上，站直了身体，手在耳旁虚虚一抓，随后修长的手指一握，手背筋脉尽显，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
　　耳麦被她捏爆了。
　　耳旁陷入安静。
　　她松了口气，眼尾露出了放松的神色。
　　严今期沉默地立在一旁，拉出她揣在袖口中的手，扳开她蜷曲的手指，摸索着她的手掌。
　　梁知会已经将耳麦的遗骸留在了暗兜里，不怕她摸。
　　果不其然，严今期疑惑地看向她：“你刚刚有捏自己？”
　　梁知会：“没有诶。你不是摸过了吗？我没事哦。”
　　严今期看着她，微微皱眉。
　　梁知会：“但我另一只手好像扭到了。”格挡那一下被赵大打的。
　　然后，梁知会眼睁睁看着严今期眉头松了下去，眼里的情绪被担心所取代。
　　她垂眸拉过她的另一只手。
　　身后，屋内众人还在压着声音争吵，直到一声碗碟破碎的声音炸响。
　　老妪——那个产妇的母亲：“够了，够了！”
　　她苍老的声音发颤：“全都给我住嘴！今天以这孩子的后事为大，我今天必须看着这孩子给埋了！天要黑了，你们还在磨叽什么？等孩子化为怨鬼，你们一个个的都跑不掉！”
　　有人咕哝了一声，但大多数人都保持了安静。
　　屋内逐渐陷入死寂。
　　“半仙，严大夫——”老妪朝她们走来，“赵大那混球让你们受苦、让你们笑话了！这孩子的后事还得仰仗这位半仙，劳半仙不计前嫌，给好好办！”
　　赵大冷笑一声：“我……”
　　老妪：“住嘴！”
　　她浑浊的眼神围着二人打转，见两人一动不动，眼看就要逐渐陷入悲催与绝望。
　　严今期沉默地看向梁知会：你来说。
　　“自然。”梁知会不看老太太，转身提起药箱，“事我给办。这与别的人别的事无关。太阳要落山了，抓紧，带上孩子带上铁铲就走吧。”
　　“哎，哎！好！”老太抱起已经冷硬的幼孩，带头冲了出去，领着屋内众人，窸窸窣窣地跟了一路。
　　**
　　孩子不大。但挖坑却需要挖上许久。
　　“上手合十。”梁知会目不斜视地立在一旁，“心里默念所求与祝愿。期间嘴里不得出声。严大夫，有艾条吗？”
　　严今期一顿：“有。但箱子里只剩了一根半。”
　　梁知会擦了火，将两根——一根加半根艾条点了，长的那根递给老妪，短的递给严今期。
　　赵大：“我的呢？我是我儿子他爹！”
　　老妪：“姓赵的你最好给老娘闭嘴！打扰了后事，扰得村里不安宁，怨鬼第一个就缠上你！你是娃他爹？是啊，你最好祈祷娃第一个别找你！”
　　赵大明显气虚：“你个嘴贱的……”
　　梁知会扬声道：“人常道，‘生死’‘生死’，生与死本是同源，生由生母所为，死亦由血带相连者操持。今生母不便到场，生母之母亦为合适人选。至于严大夫——”
　　严今期一直看着她，此刻猝然对视，她甚至隐约预见到她会说什么。
　　梁知会：“严大夫有亲手接引此幼孩现世之因缘，是以参与为宜。”
　　严今期眼睫一颤，安静地垂眸。
　　机械的挖土声、土块掉落声响起。
　　此地是村外的一片荒芜的坟地——也几乎埋葬着村里所有死去的人。对于丧葬，他们没有山外那样多的繁复礼仪，是以此地横七竖八的，都是各家自己前来埋葬家人的乱坟头。
　　“好了。”梁知会出声道，“将艾条一同放入坑里罢。艾叶有驱邪安魂之能，可护佑安定。”
　　“半仙，”老太恳求，“你能赐点神物不？多少给一点，让孩子一同带了去。”
　　梁知会刚想答“没有”。
　　老太：“比如什么开了光的……”
　　梁知会：“……”
　　她想起了什么，将背后的包囊拉过来，面不改色地取出一袋薏米。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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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真香了……（写了就想放出来）这么一看似乎真的可以dream一个日更……Q^Q

第5章  故人
　　老太迟疑地双手接过：“这是、这是做啥用的？”
　　梁知会：“也是安神养魂的。”
　　她没胡说——炎气助人睡眠，可不就是安神养魂？
　　寒鸦声阵阵，天色完全陷入漆黑后，二人才并肩往严今期的小屋走。
　　“小屋？”梁知会道，“你在这里有还单独的住处？”
　　“不算。”严今期接过她背上的药箱，“给我拿吧。那里原是荒废着的，因我初来的那天医治了几个村民，村里人听我说行医至此、计划长住一阵，便为表感激，将屋子收了出来……到了。”
　　梁知会：“我给你弄点东西吃？你是不是大半日不曾进食了？”
　　“……嗯。”严今期点着蜡烛，“……但是屋里好像没什么可吃的。”
　　梁知会站在灶前，才明白严今期在说什么。
　　灶上放着一只破旧的蒸笼，里头只有半个粗粮窝头。米罐里倒是有小半罐陈米，她又不死心地四处捣腾一番，最终只搜刮出了两个皱巴巴的红薯，和一颗打蔫的小白菜。
　　“你平时都怎么活下来的？”她不可置信地朝屋内喊道。
　　严今期从屋内晃出来，手里拿着药膏和纱布。
　　“平时吃窝头，或者偶尔也会煮一点粥。村民会送我腌菜，在饭桌上——在那里。”她指着黑漆漆的屋里。
　　梁知会压根看不清她在指什么，且这也不重要。
　　“村里就没什么其他东西可给吗？你都无偿留在这里给他们问诊了！”
　　严今期苦笑一下：“还真没有。”
　　梁知会顿了一下，讪讪道：“唔，抱歉。有了——把我那个包拿来。”
　　严今期表情一言难尽：“……你想把那些薏米煮了？那些你哄给老太太的陪葬物？”
　　“是啊——你介意？”梁知会往灶里扔柴，“看开一点，我保证！那些都是能吃的好薏米，也没用什么奇奇怪怪的手段干过邪术——总之，保证能吃。”
　　严今期将薏米递给她：“你随身背这么大一袋薏米做什么？”
　　梁知会：“卖啊。我说了，这真是用来安神的——你要不要？挂在身上，或者夜里放在床头。”
　　此刻应有系统吱哇乱叫。
　　可是耳麦被她捏爆了。
　　啧。真是不习惯呢。
　　严今期：“不必，都煮了吧。”
　　严大夫似乎并不承认她神不安魂不静，拒绝收下这些神棍之物——梁知会对此倒是没甚意见，反正她一个人形的大号薏米包在此，有没有小号炎气包都无所谓。
　　夜幕降下后，秋蝉还在拉响入最后的狂欢。蝉声一阵一阵地环绕着，却难掩其已是强弩之末的事实。
　　严今期帮不上忙，她静静地倚着门框，被暗夜模糊了面容。
　　灶炉里的火光被秋风吹得扑朔，却怎么也灭不掉——这位小“半仙”的生火技术高超娴熟，温热的火焰仿佛能在凉夜中永远明亮。
　　“你信来世么？”严今期在火光掩映下问道，看着她安静的侧颜。
　　“来世？”梁知会回神，眉尾轻挑，笑道，“我不知道。”
　　严今期轻声道：“‘不知道’？”
　　“不知道。”梁知会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柴火，“我没有死过——好吧，我是说我没有投过胎。”她死过，但被“滞留”了。
　　梁知会又补充道：“我也没见过什么是投胎，什么是来世。”如果“新城”不算的话。
　　“为什么一定要见过呢？”严今期道，“这世上人人都没见过，但有的人信，而有的人不信。我所问的，只是你信或不信而已。”
　　柴火噼啪声中，梁知会仰头看她，察觉到了这夜深人静中，严大夫略微放松的外壳。
　　“不信。”梁知会笃定道，“既然我没见过，我就不信。”
　　严今期笑了。她扶着门框坐在门槛上，和她平视。
　　“那你信鬼神吗？”她抬手，“且慢，我猜猜——你不信，因为你也没见过，对么？那么你穿着这身道袍，给老太太和李姐姐说的话，你那传说中安神养魂的薏米，又该作何解释？”
　　“所谓生死之说与前生后世之言，不过都是为了慰藉生者。丧事如此，我的道袍亦如此。”说罢，梁知会罕见地面露窘色，“至于……咳，至于薏米，你可以理解为薏米中能散发某种‘气味’之类的东西，而这种东西的确可以助人安神，这是两码事！”
　　“那我勉强理解了。”严今期笑中难掩开心，“就和某些药材散发气味、助人痊愈一般？”
　　“是是是，对对对。”梁知会点头，被她笑得脸颊发烫，不觉气虚，“你……你笑什么？”
　　严今期抱着膝，不再言语，看着她搅拌锅里的热粥。
　　薏米和米饭的香气交融，丝丝缕缕的香甜气味包围了她们。严今期起身拿碗，示意梁知会将热粥盛进来。
　　一时间，两人离得极近，近到即便水汽氤氲，梁知会也能看清她下垂的眼睫，和有些苍白的薄唇。
　　“……好奇妙。”梁知会近乎仓促地转开脸，尽力忽视自己的不自然，“严大夫，我们分明才相见几个时辰。”
　　“却像相识已久？”严今期捧着碗转身进屋。
　　“佛曰缘分者，大约莫过如此。”梁知会带了些插科打诨的语气，抱着自己的碗，小步跟在她身后，“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咯。”
　　严今期垂眸，似乎在回忆什么，笑意渐渐收了些。
　　梁知会敏锐地察觉，若无其事地玩笑道：“怎么了？我煮粥的技术还不算差吧？”
　　“嗯，很好，这是我见过的煮的最好的粥。”她抬眸看向她，“抱歉……其实是，想起了一些旧事。有时你的言行谈吐，总让我想起一个故人。”
　　“唔。”梁知会往嘴里塞了一勺粥，“她——你和她分开了吗？”
　　“……生离死别。”她低头拿起勺子，“算分开吧。”
　　梁知会逐渐正色——她没忘记她此行的目的，她需要尽可能得得知严今期的过往。
　　“就是因为她，你才决意行医四方的吗？”
　　严今期：“不算是。原本我便有行走四方治病救人的念想，但因为某些个人原因，一直不得施行。她……她走后，我就没了什么牵挂。”
　　不止。恐怕还有为了逃避睹物思人。
　　梁知会心下细细琢磨道。
　　严今期：“你大约也是京畿人士罢？”
　　“哦。”大概是吧，梁知会想。
　　——但她忘记了。有关自己凡世的人与事，都在进入川原前按律泯灭在她的脑海里，她现在所知的有关自己过去的一切，都是通过别人的嘴巴。
　　比如她咬字有京城口音，大抵的确是京城人没跑了。
　　她问：“我和你那位故人，在咬字方面也很相像么？”
　　严今期：“嗯。”
　　哦，她故人是京城人。那么严今期早年待的地方，多半也是京城。
　　梁知会大胆推测——最初因为“个人原因”，或许就是为了这位故人，选择留在京城；后来因为故人意外丧生，她为了避免睹物思人，便趁此游走四方，也算圆满自己早年的念想。
　　梁知会尽量让自己的打探不那么明显：“我听说过一些类似行医天下的传闻，据说医者留在何处、留住何时，全看医者对当地的眼缘，但多半不会超过两年。”
　　严今期肉眼可见是个心思敏锐之人——川原的任务对象名单，凉性一个比一个旺盛，就没有心思不敏锐的。
　　严今期：“的确没有规矩一说，只是有一些约定俗成的东西。比如所谓‘两年’，只是因为两年是一个奇妙的界限，一旦超过两年，便有了长住的意味，便失去行游的意义。譬如地方大吏，不也有两年一换的规矩？不过一般来讲，不会超过一年。”
　　梁知会听得认真，成功地将话题引向了她想知道的方向：“那你是不是最近就该腾地方了？”
　　严今期勺子顿住。
　　啊，坏了。
　　梁知会讪讪想。
　　她好像察觉了……刚才灶炉前，她戒备心也没这么高啊？难不成灶炉里烧着火光，让她觉得我看上去更好看然后放松警戒？下次要不再趁烧炉的时候出卖色相套话……
　　啊。我在想什么？
　　严今期出声道：“我明白。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时候搬走了？”
　　“‘也’？这么说，你也这么想？”梁知会撑着下巴，“抱歉，我们相识不久，我不该干涉过甚。”
　　“无妨。”她道，“我其实愿意听听你的主意。因为觉得，你先前发表的某些言论……很有意思。”
　　梁知会：“升米恩斗米仇——呃，言尽于此。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我明白，你想要多多留在这里，是因为这个村落需要一个你，他们需要一个山外的医师——他们生活封闭，不与外界沟通，十个人里五个都有遗传疾病……”
　　严今期纠正道：“八个。”
　　“……好，八个。同时物资匮乏，饮食用药都跟不上。所以你想尽量留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梁知会道，“我都明白，但是抛开其他的一切不谈，就按行游医师约定俗成的规律来看，你本来也到了时候，该去往下一处地方了吧？”
　　这一回，严今期沉默了许久。
　　“再过两月。”她轻声道，“再过两月，等我在这里的第一个冬天到来，我就离开。”
　　“嗯，”梁知会笑着撑着下巴，“让我也猜猜——严大夫在这儿是不是没有过冬的被褥和衣物？”
　　严今期：“是啊，再过一阵，就得把所有的被褥一起拿出来盖上了。”
　　梁知会略微盘算：“明日我出山一趟，给你带些过秋的被褥衣物和食物回来。你的药材还够吗？缺哪些，我帮你带。”
　　严今期搅动米粥的动作一顿，抬眼的片刻，烛光似乎在她的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还会再回来？”
　　她眼神落在梁知会脸侧的红痕，与手腕上的固定纱布上。
　　严今期讶于她的决定，更感激她的不计嫌隙——对她也好，对村庄里发生的冲突猜忌也罢。
　　可她同时也不忘感到落寞。
　　那种落寞无从而起。是因为她已在开头就预见到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因为她已经预料到了她的终将离去吗？似也不是。
　　她微妙地察觉到了眼前人对她的上心。
　　她不愿承认——但她想，多半是因为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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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浅悄悄过个生（）><
　　祝自己生日快乐。

第6章  白微
　　“我可以睡地上。”梁知会以为她是不愿留人久住，可怜道，“我也是被道观赶出来行游四方的，现在是走遍天下也举目无亲……”
　　开玩笑，她必然得留下来住上几日，她还得完成任务。
　　严今期无意识地戳起一勺粥。
　　“从山里出去又回来，至少得花上两日。”
　　梁知会一愣：“……哦。”
　　那，她在新城多待一天再下来？
　　严今期：“你还是要回来吗？”
　　梁知会顿了顿：“我至少得把东西给你带回来？大不了，我带回来了再走？”
　　“……不是，没事。”严今期摇摇头，将最后一口粥喝完，起身收了梁知会的碗，“你若要留……便留下。今夜我睡地上吧。”
　　梁知会屁颠屁颠地跟上去：“当然是我睡地上。”
　　严今期：“你睡过地上吗？”
　　梁知会不记得了，但她到新城后倒是没有沦落到过睡地板的地步：“没——有？我为什么要睡过地上？”
　　“支半仙看着就不曾缺衣少食过。”严今期道，“所以必然没有睡过地板。你明日要出山替我采办，怕你休息不好，今夜便睡床吧。”
　　梁知会奇道：“我分明一副神棍打头，这怎么看出来我丰衣足食的？”
　　严今期笑道：“贵小姐云游在外，却浑身崭新；见到村里情形，也毫无阻碍地提出替我采办，想必向来没有缺过钱财。没有缺过，才能做到钱财上完全的洒脱。”
　　“贵小姐啊……”梁知会挑眉。
　　她不记得自己从前是不是贵小姐。不过自从她到新城以来，托过显茗的福，她就从没风餐露宿过。加入川原后更是凭着业绩按月结资，她“开源”广泛，却没什么外“流”，这些资产换成凡俗的银子，足够她挥霍好几年的。
　　她可有钱了。
　　“是的。”梁知会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可有钱了。所以你不要客气，这里缺什么都告诉我——游历途中散财结缘，这也是我的云游四方的目的之一。另外，今晚我一定要睡地上，你必得睡床。”
　　她今晚不打算入睡——第一晚十分关键，她得趁机好好感受任务对象的状态。
　　严今期瞥了她一眼。
　　梁知会被她那一眼看得心跳虚浮了一瞬，扒在门框上看她用抹布擦碗。
　　严今期修长的手指按在抹布上，轻轻擦过碗侧的水珠。袖口挽起几圈，露出一截白皙瘦削的手腕。
　　“我还剩下一小瓶底的消肿的药膏，但……放了有一阵了。”严今期道，“你要用吗？”
　　梁知会回神，眼睁睁看着她凑近了一点，不自然地后缩。
　　“不用……呃，也可以。”梁知会捂住嘴角，“等等……别看，不要看了。”
　　“给我看看——有没有好一些？”严今期把她的手抓着挪开。
　　梁知会感觉到她碰过凉水后变得冰冷的指尖，被碰得手背发麻：“好、好些了……真没事——你别看了！”
　　严今期放过她，梁知会的手飞快地就又捂回脸上。
　　“不难看的。”她取出药膏。
　　“我知道，我很好看的。”梁知会厚皮实脸说得毫无障碍，“我、我自己擦！有镜子吗？”
　　严今期一顿，看向床榻旁的一个沾灰的盒子。
　　“……有。”她开了盒子，拿出东西， “有些老旧，将就用一用罢。”
　　她面对床榻没有转身，仿佛烫手一般，将一面小铜镜匆匆递给梁知会。
　　梁知会翻过这个铜镜，发现两面都已有些锈迹。镜子背面挂着一个有些皱巴的穗子，前头的银镜勉强能视人。
　　“唔。”梁知会道，“这小铜镜蛮好用的，单手就能握得下，你常常居无定所，带在身上会很方便。”
　　严今期骤然回头，愣愣地看着她。
　　梁知会擦完药，将铜镜还给她：“……都说了不要看我了！嘴角又红又肿，有什么好看的——我会不好意思的！”
　　严今期垂眸笑了笑，套用她的话：“都说了，红肿了也好看的。”
　　梁知会惊道：“啊，原来严大夫好这一口！”
　　严今期：“……”
　　梁知会从善如流地松开手，露出微微泛红的嘴角：“好吧，给你看。”
　　严今期转身头也不回地就去取被褥。
　　**
　　梁知会趴在被褥里，在小屋的角落借着月光，拆分那只倒霉的烂耳麦。她沿着耳机壳上的拼接缝把它一块块掰开，把缠绕的内里零件耐心地分解，在床头的地板上整整齐齐摆成一排。
　　一个构造复杂的耳麦零件被她摆完了。
　　她百无聊赖地撑在下巴，知道严今期还没有睡着。
　　梁知会闭上眼，感受着屋内流动的浅淡气息——严格来说，那不是气味，它无形无味，但在梁知会的眼中，它可以被感知到。
　　她耳朵动了动，听到严今期轻轻地翻了个身。
　　梁知会试着放出一缕炎气，感受到空气中流动的气息变得安稳了一些。
　　她这个大号的人形薏米包效果显著，严今期逐渐陷入沉睡。但即便是这样，她也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警觉中，窗外的鸦在枝头扑腾，便能将那点易碎的睡眠打得七零八落。
　　梁知会早在翻来覆去的过程中坐了起来，隔着横挂的衣物看向床榻。
　　严今期的身形过于消瘦，她白日就看出来了。此刻她的身体隐藏在被褥中，几乎叫人不确定是否有人睡在里头。
　　梁知会沉思片刻，轻手轻脚地起身，绕过衣架走到塌前，将两指虚虚搭在严今期的额前。
　　下一刻，浓郁的炎气随着她的动作溢出，屋内原本翻涌不安的气息顿时被牢牢包裹，逐渐归于沉寂，和宁静地黑夜达成了暂时的和解。
　　**
　　梁知会落在新城传送区时，整个人一个踉跄。
　　“梁执事！”小助理要扶。
　　梁知会侧开躲过：“无事。……你怎么还在这儿？”
　　小助理：“啊？我一直跟着你啊？你传送回来，我就跟回来了？”
　　梁知会头晕，反应慢了半拍：“你一直跟着我？啊？你一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看我？”
　　“没有没有！”小助理连连摆手，“我不能进屋的。川原规定，不得以隐身状态擅自进入俗世民宅！”
　　梁知会脸上诡异地发热，第一次如此感激川原的条条框框：“咳！我知道了。对了，怎么称呼？”
　　小助理：“林辛恪。”
　　梁知会点头：“入职实践这事我知道，我从前也带过几个——放心，你随便水一水就行，我会给你高分。”
　　林辛恪：“……哈？”
　　“不然你还真认真吗？”梁知会摆摆手，“所以以后你不想跟，就不用跟了。回来我直接把我写的执行报告也给你一份。”
　　林辛恪：“……”
　　总算知道为什么在入职实践这块，梁知会风评这么好了。
　　人好事少，饭喂嘴里。
　　林辛恪：“那个——”
　　梁知会回头：“嗯？”
　　林辛恪：“话说，你每次执行任务都这样吗？”
　　梁知会：“哪样？”
　　林辛恪：“就是对任务对象‘那样’——怎么说呢？交朋友——对，就是像交朋友那样！”
　　梁知会：“……”
　　“交、朋、友”。
　　梁知会：“当然不是！”
　　她交朋友可不会心跳加速诶，拜托。
　　眼前这位姓林名辛恪的妹妹显然直得顶天立地，并没有察觉梁知会昨天单方面的“暗潮汹涌”。
　　林辛恪奇道：“奇怪，那这次怎么……”
　　“这次任务对象情况特殊，相对较为棘手一些，最好需要当面接触，像川原传统那样蹲屋外的方法显然就不再适用。”梁知会飞快道，“我从前接的案子，也会显形接触，但往往不会尝试过多往来，也是因为任务难度上没有这个需求。”
　　林辛恪恍然大悟，掏出一个小本开始记。
　　“好好休息一下吧。”梁知会摆摆手，却倏地想起什么，一言难尽道，“对了……你有口罩之类的吗？”
　　“没有。”林辛恪咬唇，揣度着她的意思，“……但有围巾，可以借你。”
　　**
　　川原名人梁知会今日回头率爆高。
　　——原因无它，因为此人今日带了一个黑色的口罩，将下半张脸严严实实地遮住。
　　梁知会往总部大楼里走，迎面正看见申勘在路边与人寒暄。
　　她装作没看见，快步往楼里溜。
　　“梁知会！”
　　申勘大喊道。
　　梁知会脚步一顿，一手从兜里拿出来，朝他招了招。
　　申勘毫不意外地出言嘲讽：“你带个什么口罩？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下半张脸被人打了！”
　　梁知会：“……”
　　她摆了摆手，面无表情地抬脚就走。
　　她难得低调，口罩却让她低调不起来。她绕到应急通道，一路直接上到最顶层。
　　迎面一道宽阔的磨砂大门，她按下门口的按键。
　　门口的扬声器里响起一道温柔的女音：“嗯，你好？”
　　梁知会：“老师，是我，听说您找我？”
　　“知会？这么早就回来了，”过显茗道，“进来吧。”
　　梁知会推门进去，一眼看到正中办公桌后坐着的过显茗，以及——在一侧沙发上倚着看报纸的白微。
　　那一瞬间，她觉得气氛有些微妙：“……呃，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哪里。”过显茗笑眯眯道，“坐。”
　　梁知会迟疑地看了眼用报纸挡住脸的白微，拉开凳子：“老师，是有什么事么？”
　　过显茗：“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我听闻，你答应接了好几个难案？”
　　“嗯。”梁知会道，“那几个任务被退了好些次，想必是堆积已久，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总得有人接呀。”
　　过显茗依旧是笑眯眯的表情：“嗯，你有能力，也有心愿意接，是好事。你已经去任务地点看过了？有遇见什么难处吗？”
　　能有什么难处？
　　梁知会拿不清过显茗的意思，正欲开口，一旁的白微却骤然插话。
　　“把这几个任务推了。”白微冷声道。
　　梁知会与过显茗俱是一怔。
　　梁知会：“师母，为什么……”
　　白微：“这几个案子不好办。你当为什么被解约这么多次？其中的困难不是你能想象的——川原原本就存在一批注定不能完成的任务，不需要谁去强行逞英雄。”
　　梁知会目瞪口呆：“不是，怎么就逞英雄了？”
　　白微：“听到别人解约，你就巴巴地去接，你敢说你心里没有半分挑衅的意味在？”
　　梁知会挑眉，蔫了一些，抱臂趴在桌上：“难就难啊，川原还能有简单的任务吗？要真这么简单，那群执事为什么一周只能做一单？我先接着，要实在力所不能及，大不了我也解约咯。”
　　白微：“解约扣的业绩分最多。”
　　梁知会：“我又不缺。”
　　白微无话可说。她把报纸放下，坐正：“总之，你现在就把它推了。”
　　梁知会耸肩：“为什么？”
　　梁知会语气活泼，却带着锋利。一时间，办公室内顿时有了剑拔弩张的意味。
　　过显茗适时轻咳一声：“知会。”
　　梁知会收了锋芒，乖乖道：“嗯。”
　　过显茗：“即便抛开难度不谈——我相信无论多难你都有可能完成，不过想必你这第一回下去就感受到了，这次任务，恐怕耗时极长，绝非一周能完成的。”
　　梁知会：“老师说得是。不过我先前基本一周三四单，最多一周五单，这么平摊下来，以一周一单的最低任务量来说，就够我在一单上耗个几年的了。”
　　过显茗：“是。不过……”
　　白微：“你跟她啰嗦什么！总之，你今天一定要把这单给我退了。”
　　“‘这单’？”梁知会凝神望向她，“白老师，我有个疑问——您为何这样坚定地让我退任务？或者说，让我退这单？是这单有什么问题吗？”
　　白微嘴角紧绷，毫不退让。
　　“您掌管川原乃至整个新城的滞留人的记忆消除，整个新城只有您和川原总部长有权查看记忆，难不成——”梁知会微微眯眼，“我和那位严今期，有什么旧事关联？”

第7章  档案
　　白微在她的注视下，神色不变：“你昨天在凡俗，还待得愉快吗？”
　　梁知会歪头：“什么意思？”
　　白微：“你已经在任务对象面前露了面，而这个任务还长——你不会真打算在凡间交个朋友吧？”
　　交朋友。
　　梁知会咬了下舌尖。又是交朋友。
　　但白微不是林辛恪。
　　白微：“你是消除了俗世记忆不错，但不会连自己已经死了都不知道吧？你已经死了，新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死过。俗世是俗世，新城是新城，不要妄想和俗世产生什么勾连。”
　　“‘死了’？”梁知会轻笑一声，“白老师，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你不要生气。”
　　白微：“你问。”
　　梁知会直直地看着她：“我们到底算什么？在这新城里游荡的每一个人到底算什么？”
　　“我们是‘滞留者’。”白微吐字清晰，“没有人知道我们为何会在死后滞留。但我们既然还存在，就理应为世间做一些事，同时尊重俗世的规则——由此我们要求滞留者消除记忆，由此我们规定诸多律令，为的就是保证滞留者不得干扰生者秩序。”
　　梁知会夸张地“哦”了一声：“懂了，我们是鬼——鬼不就被禁止行走世间吗？不对，鬼还有七月十五一日呢，咱们连一日也没有。”
　　过显茗：“知会。”
　　“被滞留非我所愿。”梁知会说出口的内容却字字带刺，“白老师，有时候我觉得‘隐市’组织的理论当真不错，你有了解过吗？”
　　白微神色骤变，抓着报纸的手收紧了：“梁——”
　　过显茗：“行了！”
　　她拎起梁知会，将人拽了出去。
　　梁知会道歉飞快：“老师我错了。”
　　过显茗：“你白老师最讨厌‘隐市’没有之一！你明知道，还故意惹她？”
　　梁知会：“我错啦老师……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痛恨‘隐市’，那组织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过显茗摆了摆手，神色不自然了片刻。
　　她拉着梁知会站在窗边，平息了一下气息：“你……罢了，你想接那些单子，接就是了；想做什么，做就是了，不用顾虑太多。”
　　梁知会没料到她会说这个，愣得半晌没出声。
　　“你知道川原为什么不建议显形吗？”过显茗隔着玻璃——从川原总部长的办公室可以俯瞰整个新城，却看不到俗世的哪怕一个角落，“新城里的‘滞留者’寿命可达数百年，而俗世哪怕只过五十年，就足以变得物是人非。言尽于此，你原意与任务对象接触，是好意，也是好事，只是你自己得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我明白。”梁知会道，“老师放心，既是没有未来……我便不会深交。”
　　她与过显茗道过别，往楼梯口走去。
　　过显茗：“你带口罩是怎么了？不会是行事太嚣张，被人看不惯给揍了吧？”
　　梁知会：“……”
　　过显茗惊奇道：“不会还真说中了吧？严不严重，给我看看！”
　　“没事没事！真没事！”梁知会躲闪不及，被捉住脖子拉下口罩，生无可恋地任由过显茗打量，“说了没事，就蹭破点皮……怎么一个两个都非要看？”
　　“哈？还有谁看了？”过显茗不负众望地抓住重点，往她眼神飘忽的脸上一瞟，“不会是当护花使者的时候挨得吧？”
　　梁知会：“……”
　　“瞧瞧，多光荣啊。”过显茗笑道，给她拉上口罩，“行了，去吧去吧。你现在干什么去？”
　　梁知会：“去健身！”
　　“然后方便你去揍人吗！”过显茗哭笑不得，“你多久没睡过了？快滚回去睡觉！”
　　**
　　梁知会走后，过显茗收了笑容，倚在窗边的栏杆上，从正装裤里敲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正在出神间，嘴里的烟被人夺走了。
　　过显茗揉了揉眉头：“我没点。”
　　“我知道。”白微道。
　　过显茗听她说话含糊，不可置信地看向她——白微将她叼过的烟咬在了自己牙间。
　　“是，我不抽烟。”白微道，“不过你不是没点吗？”
　　过显茗收回目光：“知会那事儿，别再拦她了。再拦，她该起疑了。”
　　“她已经起疑了。”白微断言道，“说不定，此刻正计划着去调查资料。”
　　**
　　白微猜错了。
　　梁知会没有计划着去调查资料，她乖乖听了过显茗的话，回了川原分配的居所睡大觉。
　　半梦半醒之间，她梦到周身烧了起来。
　　火舌舔舐过周身木柴，飞快地爆出火光，冲天的火焰带着令人窒息的热冷，像是溺死一般叫人陷在其中。
　　梁知会立马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她带着好奇的心思，冷眼感知着周围的景象——她很少做梦。新城人也很少做梦。
　　这是什么景象？她不记得自己看见过这样的情境。
　　是她前世在俗世的事情吗？
　　她是被烧死的？
　　梁知会心情平静地思考着。
　　如果不是她的往事，那又是谁的？
　　火舌红彤彤地映在周围，似乎烧到了内里。
　　梁知会醒了——一时呼吸有些急促，背后的衣物被薄汗浸湿。
　　她在床头坐了片刻，缓过劲儿后冷静地取出半截香薰蜡烛，打火点了，伸手去抓那朵跳跃的火苗。
　　尖尖的火苗在她的抓弄中欢快地摇摆，躲躲藏藏间，仿佛贴心地注意不要烫到她。
　　梁知会在玩火——字面意义上的。她不仅能玩，还丝毫不怕玩。
　　——她绝不是被烧死的。
　　新城不少人消除记忆后，仍然本能地对造成自己死亡的事务有恐惧，譬如被淹死的人怕水，被刀砍死的人畏惧利器。
　　梁知会暂时还没发现自己怕什么。
　　她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崭新的耳麦，输入一个名字。
　　系统电子音：“嘀——用户*梁知会*正在呼叫用户*顾影*，等待接……已接通。”
　　“你好呀，”梁知会挂上耳麦，“在档案室吗？”
　　“在。”顾影声音匆忙，“现在是上班时间，你说我在不在？”
　　“真辛苦——我刚睡醒呢！”梁知会伸个懒腰，贩完她的剑，趁着顾影来不及反应，赶紧提正事，“对了，你有没有听说过执事被任务对象影响的先例？”
　　顾影果然一愣：“这怎么可能？任务对象为凉性，执事为炎性，且都是炎性精纯之人。要是执事反被影响，这任务还做不做了？川原也该倒闭了吧。”
　　“假如任务对象凉性十分精纯呢？”梁知会道，“先例虽少，不至于没有吧？”
　　“稍等。”那头传来噼啪地输入声，“有先例，两例。不过具体是什么情况，还需要去申请调档，走一堆程序。我帮你申了，只是按川原的效率，没个十天半月下不来。”
　　梁知会放下心来，没有过多留意，披了见纯白外衫，拎了个购物袋出门：“多谢！”
　　**
　　空荡荒凉的村口，破天荒地响起一声驴叫。
　　梁知会为了把一大堆东西运回村，特地搞了架板车。她吊着腿坐在车前，拿一根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扫驴子的屁股。
　　村口的枯树旁又围了几个小孩。
　　梁知会吹了声口哨。
　　“小屁孩儿，我问你，严大夫呢？”
　　小孩儿纷纷转头看着她，其中一个嘴里还咬着沾满口水的爪子。
　　梁知会跳下车，蹲下身，掏出一把凡世村外卖的糖子儿。
　　孩子迟疑地看着她，一个大孩子率先抓了一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嘴里，片刻后，果断地塞第二颗、第三颗，两手都向梁知会手心抓来。
　　梁知会打开一个包，又拿出两大纸包，分给这群孩子：“别急别急！囤着，这能吃一个月吧！别一口都吃了。”
　　小孩子在一旁将那袋子扯来扯去，那大孩子却抱着两袋糖，两颊塞得鼓鼓囊囊，嘴巴一动一动地嚼着，凌乱成股的碎发下，一双眼睛明亮地看着她。
　　梁知会心念一动，又拿出一个裹得厚重的布袋，给了这群崽子一人一个鸡蛋。
　　轮到那大孩子时，她手臂一收：“你还没告诉我，严大夫呢？”
　　那头崽子们已经将鸡蛋磕开仰头生喝，大孩子急得一把抢过鸡蛋：“在张二爷家里！”
　　梁知会嘴角一抽：“我也不知道张二爷家在哪儿啊？”
　　大孩子拿到蛋，却没急着吃，而是把鸡蛋揣进兜里。
　　“你真笨！”她大喊道，拉起梁知会的袖子，“我带你去！”
　　梁知会：“……”
　　大孩子将她平整的袖子攥出一片皱，一路将她带到一个屋前。
　　“严姐姐！”大孩子扔下梁知会冲进去，“有个笨蛋找你！”
　　严今期竖起手指，示意大孩子小声。
　　梁知会眼睁睁地看着，方才还大骂“笨蛋”的孩子仿佛被严今期捏了三寸，顿时又乖顺又听话。
　　梁知会低声道：“怎么——”
　　她正想玩笑，却在对上严今期眼神的那一刻骤然噤声。
　　严今期的目光一触即收，垂眸用油灯烧着施针用的银针。
　　梁知会瞥了眼屋里的另一侧，见一个老人平躺在塌上，周围围着泪眼婆娑的后辈。
　　“这……”她蹲下身，“不会是没了吧？”
　　严今期摇头。
　　“中风。施针后，命保下了。”
　　梁知会迟疑地再看一眼：“那不是挺好的吗？”
　　严今期：“此后只能卧养在床。”
　　梁知会点头：“这个结果的确常见。”
　　严今期抬眼。
　　梁知会后知后觉道：“哦，但他们可能觉得是因为你没治好。”
　　严今期低头收针：“这家能干粗活的男丁，原本只有张二爷一个。”
　　梁知会看着她苍白的侧颜，随后凑近，压低声音：“我问你，你尽力救了吗？”
　　严今期：“自然，能做的都做了。”
　　梁知会追问：“那你自责吗？”
　　严今期肩背一僵，抿紧嘴唇。
　　梁知会：“你尽力了——你自己说的。那日那个死婴，你也会感到自责吗？可你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你已经尽了人事。明眼人都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严今期似乎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梁知会，眼底有些泛红，不知是因疲倦或是被哪一句话触动：“我都明白。你说的，我自己比谁都明白。”
　　但依然会感到和当事人家眷如出一辙的苦痛。
　　梁知会沉吟片刻，想起什么，岔开话题：“我带了好多东西回来，等你回去看——还有好多吃的，终于可以给你弄点能看的东西吃了。”
　　严今期搭上她的手，站起后撑着墙壁缓了一阵。
　　“嗯。”她垂眸温声道，“……走吧。”
　　傍晚的阳光出奇得好，暖融融地罩在人身上，一时驱散了屋内带出来的阴凉。
　　梁知会接过她肩上的药箱，放在板车上，在暖洋洋的日光里朝她弯了弯眼睛：
　　“我买了鸡蛋——二十个，在村口遇见一群孩子就给了些，还剩十来个，你怎么做？可以搅匀了，洒上盐炒在菌菇或白饭里，也可以加蜜糖——我买了蜂糖，蒸成甜味的鸡蛋羹。最直接的办法，直接打在油锅里，或者打在红糖热水里，抑或囫囵扔进沸水……”
　　严今期落后她半步，和她缓缓地走在小路上，被山里柔柔的阳光晒得软和下去。
　　她有些累，却在梁知会的叭叭中感到渐渐放松。
　　“支——”严今期抿嘴，有些无奈地落了落眉梢，“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梁知会顿了一下，没有报平时的化名——准确来说，从她第一次说她姓“支”时，她就没打算报平时的化名。
　　“支会。”她抱着一些连自己也隐秘的期许，“我叫支会——‘有缘万里来相会’的‘会’。”
　　严今期点头：“支会。”
　　梁知会觉得耳朵微痒了一瞬，这种感觉顺着耳道传入了她的大脑，大脑将这种感受传给了她的面部肌肉——
　　梁知会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什么？”
　　严今期被她的笑容晃了眼睛。
　　“你……”她轻声道，“你这次回来，还会再留下吗？”

第8章  揍人
　　梁知会直直地对上严今期的眼神，脑中开始播放两日前，自己亲口对过显茗承诺的“不会深交”。
　　不会深交，不会深交，不会……
　　然后，她听到自己说：“会。”
　　这个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梁知会眼睁睁看着严今期放松下去——
　　她想让我留下。
　　这个认知让梁知会心跳加速，推着她不自觉道：
　　“我还会在这里住一阵——可以吗？”
　　严今期点头。
　　梁知会尽量缓和着自己有些紧张又雀跃的情绪。
　　这不能怪她答应，没人能在严大夫那样的眼神下拒绝她吧？没有。梁知会对此坚信不疑。
　　反正梁知会那时满脑子想的都是——答应她。什么？严大夫问的什么？这重要吗？这不重要。反正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吗？
　　没有，显然没有。
　　“坐车吗？”梁知会欢快地拍拍大板车，“支半仙亲自给严大夫赶车。”
　　“驴兄够累了，别再压榨人家。”严今期顺手揉了把驴子的秃头。
　　梁知会弯身，毫不避讳地查看驴子的某个部位：“严大夫，不是驴兄，你看——没那玩意儿。”
　　“那就更别累着人家了。”严今期嘴角抽了抽，“好了我知道了……我不看！”
　　梁知会边走边歪在那驴身侧，闷闷地出声坏笑。
　　夕阳落得很快，只在一眨眼之间，夜色就渐渐铺陈开来。
　　“严大夫入眠后多梦吗？”梁知会状似无意道。
　　严今期顿了一下：“什么？”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好大的火。”梁知会好像对她的防备毫无察觉，兀自纳罕，“这是为什么？我最近也不记得哪儿有走水啊？”
　　“梦罢了。”严今期低头慢腾腾地走路，“也不一定要见过。”
　　“可我被吓醒了。”梁知会道——这话不是假话，她知道自己在做梦，所以强制自己醒来，的确是费了好些心力，“那火——不受控制地往我这边烧。”
　　严今期的没有回头，但声音却有些发紧：“什么样的火？”
　　梁知会：“嗯——记不清了，只记得红彤彤的一片，一点就着，火星四溅地烧过来。”
　　严今期半晌没出声。
　　“……疼吗？”
　　梁知会一怔：“啊？”
　　“火烧到身上，”严今期的声音低不可闻，“疼吗？”
　　梁知会认真想了想：“梦里不疼。”
　　“是啊，”严今期抬眼，看着逐渐模糊的天际，“……梦里不疼的。”
　　梁知会借着夜色，从她眼里看到了熟悉的黯然。她心里突然浮出一个猜测——严今期那位故人，说不定是丧生于火海。
　　“那你梦到过大火吗？”梁知会隔着驴背看她。
　　严今期：“经常。”
　　梁知会见她承认，意外之余，屏住呼吸：“是因为见过？”
　　严今期轻微颔首。
　　梁知会：“你会经常梦到发生过的事吗？白日里发生过的事情，都会在夜里梦中重演吗？”
　　严今期颔首，又摇头：“……不算重演。有时候……或许只是白日事里的一个要素，这些事，这些感受，这些情绪，会在梦里无迹可寻地杂乱重组——抱歉，让你听到这些。”
　　“我明白那种梦，有时心里事情多了，或是白日过得辛苦，梦里便会是这样。”梁知会放轻声音，“你心里有事吗？如果这些事困扰你已久，或许可以尝试将它们说出来。”
　　严今期摇摇头，也虚虚地搭着驴背，抬眼望向夜空。
　　“‘说出来’？你知道人活一世，这样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有多难得么？”
　　梁知会默然，随后耸耸肩：“或许我知道？反正我也没有。”
　　随后，她话音一转。
　　“不过，你或许可以试着说给我——我会是一个不错的倾诉对象。你看，三日前，你我之素不相识，谁也不知道谁的过去；而过一段时日后，我们就会分道扬镳各奔东西，从此天涯海角，再难有什么交集。且我人品有保障，不爱将别人的事到处乱讲——如何，听上去是不是很不错？”
　　她推销得尽心，严今期听笑了：“不错不错。我想考虑一下，支老板能先把货给我留着吗？”
　　“留呀，都给你留。”梁知会跳到板车旁坐着，抖了下绳子，“而且不需要付定金哦！”
　　“等一下——”严今期按住她的手。
　　梁知会猝不及防感受到她手心的微热，心不在焉道：“哦，怎么了？”
　　严今期：“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个人？”
　　梁知会那只被按住的手老实地待在严大夫手心，一动不动：“啊？什么人？哪儿呢？”
　　严今期见到那人扶着墙站了起来，松了口气，收回手。
　　严大夫的手就像个封印——严氏封印一撤，梁知会的脑子就长回来了。
　　梁知会：“你这里很偏，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逛到这儿来。这么晚了，这人莫不是来看诊的？”
　　严今期试着问：“来者何人？可有什么要紧事么？”
　　那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撑在墙边，先趴着呕了起来。
　　一股酒臭。
　　梁知会眉毛一挑，捂住口鼻，把车停在严今期家门口，丝毫没有要靠近的意思。
　　她见严今期上前去查看，伸手去拦她：“喂……”
　　拦空了。
　　严今期快速绕到墙后：“这是饮酒过量？还是……”
　　她声音骤然顿住，借着稀薄的月色，看清了近在眼前的赵大。
　　严今期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赵大显然喝得神志不清，见到严今期，先是龇牙咧嘴地眯着眼睛，看了一阵。
　　“严……嗝……严大夫？害死我儿子的刽子手……哎，听说你今天又害了一个人？那个张家的老头，原本好好一个人，怎么一经你的手，人就瘫了呢？张二爷家里的人都说，你把人扎坏了、扎的魂没了半边儿！嘿，可不就摊了吗？你说你吸走他那半边魂干什么去了？啊？”
　　严今期呼吸急促起来，紧紧地盯着他，抿嘴不语。
　　“你说啊？”张大疑惑地看着她，表情逐渐由痴呆变得恼怒，上去一把抓过她的肩，“你说啊！你抓走我儿子的魂干什么？你是不是想吸我们村里的精气？你……”
　　严今期用力挣开他，被赵大摔在墙上，砸出一声闷哼。
　　“传闻老大不嫁的女人身上有邪门儿……”赵大含糊地邪笑两声，被夜色模糊的身躯朝她压过来。
　　严今期像是被什么阴影淹没了，心里泛起排山倒海地绝望，凭着身体的本能挣扎，内心却仿佛已经死掉：“放……”
　　赵大喷着酒气：“山外来的女人……哈！老子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邪门嘿嘿——别他娘地动——啊！！！”
　　一股巨力从他脑后袭来，径直捶向他的脸侧。
　　梁知会撑着膝盖俯视他，手指在自己脸侧敲了敲：“发现了吗？我打的同一个地方。咱俩那次的账，至此便算两清。”
　　梁知会从耳畔扯下什么东西，往脚底一跺，有什么又脆又硬的东西被碾碎了。她将棍棒换到右手，居高临下的觑着倒地的赵大，一字一顿道：“好好受着，看好啦——接下来的，是今天份儿的。”
　　话音未落，她重重一拳就勾上了赵大的下颚。赵大喉咙传来“嗬嗬”的抽气声，挣扎着用尽力气一跃而起，却猝然被梁知会一棍砸中左膝。
　　趁着赵大倒地的一瞬，梁知会提起他的后颈，往土墙重重撞过去。
　　“嘭！嘭！嘭！”
　　赵大在一下又一下的撞击中逐渐失声，手脚无力地垂下去，身躯死了一般挂在梁知会的手里。
　　土墙上渐渐沾上一抹不祥的深色，有什么东西顺着那团圆形的印迹往下流。
　　梁知会住了手，把人扔了，一脚踩在他脊背上。
　　“别打……别打，别打了！”赵大沙哑地喊道，“半仙……别打了半仙！我知错了我知错了半仙，我、我叫你爹，我叫你老子！爷爷也行啊——啊！”
　　梁知会一棒落下，复又微微抬起：“我是女的，叫我姐——或者娘。”
　　赵大慌忙抓住她的脚：“好好，我改我改——姐、娘！不，不，奶奶也行，奶奶好嘛……”
　　“好啊，”梁知会扯了一把草，就着土塞进他嘴里，“那么我们继续吧！”
　　**
　　半柱香后。
　　赵大嘴里的草茎和泥土早已随着呕吐物漏得七七八八，胸前一片狼藉，抱着肚子不断抽搐。
　　梁知会用棍子扳起他的下巴，敲了敲他青肿的脸：“啧，这副模样，回去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么？”
　　赵大肿胀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嘴里含含糊糊不知在咒骂什么。
　　梁知会用棍拍拍他的脸：“你喝得烂醉，自己跌沟里，把脸摔肿了、把腿摔断了，知道吗？”
　　赵大怒目圆睁，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流出一团血沫，里头还有一颗牙。
　　梁知会惊讶道：“啊。你不会想让别人知道，你被一个‘女人’揍成这幅熊样吧？你不会想让人知道，你夜里来这儿干嘛吧？”
　　说到这儿，梁知会神色冷下去，眼神下移，落到赵大的某处：“真想把你这儿废了啊……”
　　赵大见她竟然当真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可行性，整个人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跑了。
　　梁知会面无表情地欣赏完对方落荒而逃的背影，把棍子扔了，朝严今期走去。
　　秋蝉还在奏响末日前夕的鸣声，起起伏伏之间，便已响过几轮。
　　梁知会蹲在她面前，一缕碎发在额前晃悠：“对不起。”
　　严今期摇头。
　　梁知会：“你上次让我别揍他，可刚刚我把他揍了一顿。”
　　“他该。”严今期还是摇头，声音有些喑哑，“我很感谢你。”
　　说罢，她扶着墙要站起来，腿却一时使不上劲。
　　“我背你。”梁知会不是在问她，而是直接上手——事实上，严今期也没有反对。
　　从这里到小屋，分明只有很短的路程，却漫长地仿佛过了半个时辰。
　　严今期将脸埋在梁知会的颈侧，这让梁知会感受到了她脸颊和鼻尖的冰凉。
　　梁知会突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梁知会执事？”
　　她脚步僵住，回头望去。
　　严今期听不到。
　　她疲倦地闭着眼，轻声道：“怎么了？”
　　“没怎么。”梁知会看了眼那里站立的新城人，面色不变，头也不回地继续走。
　　“梁知会执事！我是川原安全处第二队队长钱源——”那人见自己被忽视，提高音量，声音里带了怒意，“经安全处认定，你暴力伤害俗人，在执行任务期间严重违规！现按律，情节严重者转交我处，请你立即跟我们走一趟！”
　　“嘭。”
　　回答他的是关上的屋门。
　　梁知会背着严今期，消失在了屋门后。
　　钱源表情狰狞地对着那扇门。
　　一个队员试着问：“队长，这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钱源原地踱步，“等着。等着她自己出来！否则你要是闯进屋，是否惊扰那俗人另当别论，首先就犯了擅闯俗世民宅那条！我不信她能在里头躲一辈子，等着！”
　　**
　　梁知会没想躲他。她只是没工夫理他。
　　她将严大夫放下的时候，浑身一僵——严今期搂着她肩颈的手不仅没有撤去，反而还加重了些力道。
　　梁知会侧身托着她的背，顺势坐在榻旁。
　　严大夫手臂下滑，坠在她腰间的位置不动了。
　　梁知会有片刻地不知所措——严今期的额头就抵在她的腰腹间，手松松地搭在她的身前。
　　圆月一寸一寸的高升，薄薄的月色透过窗纸，温润地洒在她的脸侧，投下淡淡的睫毛阴影。
　　梁知会抿了抿嘴，收回忍不住想要触摸上去的手，摸了张手绢出来，一点点地替她擦拭额角和手掌的尘土。
　　突然，梁知会呼吸一滞——她摸到了严大夫眼角的湿润。
　　黑夜给了严大夫最好的掩护。她微凉的手握住了梁知会的手——十指相扣，又用另一只手，双手将其一点一点地包在手心里，逐渐越握越紧。
　　“对不起……”
　　严今期颤声道。
　　“能陪我一会么？就一会……”
　　“你总能让我想起她……”
　　“对不起……”
　　“就当……就当……”
　　梁知会松开手帕，在微凉的秋夜里微微倾身，将严今期抱在怀里。
　　“好。”
　　“没关系。”
　　……把我当成她就好。

第9章  招呼
　　梁知会从屋外合上门，手还没从门板上拿开，便被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扣上了。
　　钱源冷声道：“梁执事，跟我们走吧？”
　　梁知会出神地望着门板，目光像是要将其穿透，半分眼神也没分给他。
　　钱源挥手：“押走！”
　　下一秒，梁知会眼前一晃，再睁开时，赫然就到了川原的传送区。
　　她懒懒地掀起眼皮，没什么诚意地叹气：“这位安全处的队长，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钱源嗤笑一声：“梁执事终于想起问这个了？”
　　“抱歉啊，”梁知会抬手挠了挠下巴，传来窸窣的金属手铐声，“刚刚有别的事儿比你重要，就把您给忘了。”
　　钱源身后的人猛地按住梁知会肩膀一推：“老实点！”
　　“梁执事，你大概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吧？”钱源走在前头，“你找了个好老师不错，能让她回回从监察处那儿捞你，但咱们安全处办事儿，却只由得律令，由不得私情。你此番刻意暴力重伤俗人，经安全处鉴定，已达到移交我处的条件——一旦被移交我处，就只有乖乖按律伏法的份儿，耍不来什么滑头！”
　　梁知会腕间的锁顿时收紧，突如其来的重力勒得她闷哼一声。
　　安全处的警备员摁下她的双肩，几乎是推攘着将她带入走廊，径直往安全处大楼带去，眨眼间，安全处电梯便近在眼前。
　　梁知会从传送回来开始，眼前便阵阵发黑，却不耽误她嘴上功夫。
　　“队长，判定我的罪责——这不是归隔壁管么？什么时候竟改成了安全部负责，我怎么不知道？”
　　“梁执事巴不得被交到申处长手下吧？”钱源挑眉摇头，“来不及咯——安全处的鉴定结果已经显示了你的信息……”
　　“是吗？！”
　　一个中年男声当头传来。
　　钱源脸色一变。
　　梁知会有气无力地抬手，冲来人友善地打了个招呼。
　　“申处长？”钱源极力绷着脸色，朝拦路者挤出一个笑容，“看来近日犯事儿的人不多——否则您怎么这么闲？来得真快。”
　　申勘对他的嘲讽笑了两声：“钱队也说了，我申某管的是犯事儿的人，现下这姓梁的犯了事儿，我刚准备去抓人，结果一看——嘿！有人先替我抓了。替我问候你们殷处长，贵处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
　　钱源理由充足：“安全部系统已经鉴定犯事级别，受害俗人伤势严重，足以移交安全处……”
　　“这案子我处已经备案审理——梁执事伤人乃是正当防卫。”申勘大手一挥，“来人！把梁执事押回监察处，我会亲自判定罪责。”
　　钱源一惊，声调猛地拔高：“她将那个俗人打至伤残，这已然超出了正当防卫之范畴，申处长如何能空口为其脱罪！？”
　　“空口？”申勘脸色一拉，“钱队长，你在空口污蔑本处？还是说，你安全处在质疑我监察处的公正性？”
　　钱源额角曝出青筋：“……不敢。”
　　申勘不耐道：“行了！监察处此番带走犯事者，就是为了深入调查，然后依据结果，判断罪状轻重——然后才是决定是否移交安全处。钱队长脑子不清，连办公流程都忘了，还是赶紧回去好好歇歇罢！”
　　申勘领着人，扔下头顶冒烟的钱源等人，一路沉默地将梁知会带回监察处。
　　梁知会感激道：“口才不错——谢了。”
　　申勘压低声音咬牙：“你他妈真的给我捅了个更大的篓子出来！还不如继续卖薏米呢！”
　　“卖薏米不管用啊！”梁知会道，“人家任务对象不吃这一套。”
　　申勘悲愤道：“谁要给你讨论这个！”他刷了权限，将梁知会的手铐解了，低声道：“这几日你先在这里住着，放出去还得等几天，外头流程还是得走。”
　　梁知会“嗯”了一声，明白过显茗必然给申勘打了招呼。她倒头栽倒监/禁室的床上：“这房间条件真好……不过可惜了，我还是需要尽快出去。”
　　“你放什么屁呢？” 申勘哭笑不得，然而，在猝然对上梁知会的眼神时，他却收敛了多余的神色。
　　梁知会从床榻里露出一只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真的，我一定得早点回去——求你了，申大爷。”
　　申勘再次被梁某人猝不及防的耿直噎住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人吧？”她问。
　　申勘点头：“大概知道。”
　　梁知会：“那你也知道，她那里随时可能再出事。我一定要尽快回去，再不济，求你帮我通知林……呃，林什么，就是监察处那位新招的助理。”
　　“林辛恪。”申勘叹道，“知道了，这两天我让她帮你盯着。你也别以为这事儿这么容易过去——等着吧，过部长迟早亲自骂你。”
　　梁知会像是筋疲力尽一般，卧在床边一动不动。
　　申勘原本走到门口，却发现了她的不对：“你怎么了，要给你找个大夫吗？”
　　梁知会从床铺里伸出一只手，慢腾腾地摇了摇，又栽回被窝，像是一秒就陷入沉睡。
　　**
　　恍惚之间，梁知会好像又回到了前日的梦境里。周围噼里啪啦地爆出火光，和前日如出一辙地朝她扑过来。
　　梁知会莫名觉得无趣且厌倦。
　　她想试着在梦“走”两步，移开看看别的景象，却骤然发觉自己行动受阻。她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被绑在了一根高大的木架上，烈火瞬间烧到了下方，灼灼地撩上她的双腿，她下意识想挣扎，可手腕被勒索的疼痛感不容拒绝地传来，无比真实地彰显着她的困境……
　　梁知会浑身一颤，眼睛大睁，正看到一只手搭在自己额前。
　　——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帘，她还在监察处的监/禁室中。
　　她剧烈地喘息着，看清了床边的人：“老师？”
　　过显茗皱眉：“你刚刚在做梦？”
　　梁知会平复着心跳，挤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是啊——还是头一回体验做梦，好新奇。”
　　过显茗不理她的插科打诨：“你身上的炎气呢？怎么虚弱成这样？”
　　“‘虚弱’？”梁知会噌得爬起来，“我不虚弱的。”
　　白微怒喝：“别岔开话题！”
　　梁知会才发现屋内还有一人，讪讪地靠墙坐着：“……炎气给任务对象了。”
　　白微：“你全给了？”
　　梁知会：“不然呢？我留着生财吗？”
　　白微：“她需要这么多吗？炎气耗尽，会连带着人体虚弱疲劳，你敢再这样玩几次，信不信把自己命都交代进去！”
　　梁知会抱膝：“我有多少，就给她多少。倾尽所有服务任务对象，这是一个优秀执事的基本素养。”
　　“……”过显茗眼神示意白微退后，小声朝白微道，“你骂她这个做什么？你以前不也是这样？”
　　梁知会耳朵一动，两眼放光：“什么？白老师以前什么？”
　　白微：“……”
　　白微推门出去前，不忘回头瞪了梁知会一眼，话却是对过显茗说的：“这不让骂，那不让骂，你就惯她吧！”
　　过显茗不理她，好笑地揉了把梁知会的头：“炎气没了，身上还难受吗？”
　　梁知会摇头：“慢慢就恢复了——主要前日晚上也把炎气全给出去了。”
　　“你自己注意便是。”过显茗道，“这次监察处会以正当防卫判你，最快明早就放人。你好好休息，我手头有事，先走了啊。”
　　梁知会一愣：“……老师？您就走了，没别的要说了么？”
　　过显茗歪头想了想：“说什么？哦，任务对象固然重要，你更要注意自己的身体，稳着点，别压榨精力过头——说这个够了吗？”
　　梁知会：“……”
　　梁知会坐端正了：“您——您不问我昨晚的事？”
　　“有什么好问的？再说——”过显茗复又走到床边，压低声，挑眉道，“打便打了。”
　　梁知会眨眨眼，看着过显茗颇有些邪气地勾了勾嘴角，两人对视笑了。
　　过显茗去拉门，听到梁知会猝不及防开口：“……老师，谢谢您。”
　　她回头，看到梁知会脸上笑意未消，却带了些暗淡与郑重。过显茗轻叹了口气，摇摇头，摁下大门离开了。
　　**
　　林辛恪接到梁知会时，看见此人正从容不迫地掏出一个新耳麦。
　　“这是你第几个耳麦了？”林辛恪奇道。
　　“数不清了。”梁知会将前途未卜的新耳麦戴上。
　　林辛恪：“你经常捏？一手把耳麦捏爆？”
　　“是啊！”梁知会道，“手劲儿不错吧？”
　　“……”林辛恪抱头，一脸惨不忍睹，“梁执事，我冒昧地问一下，赔一个耳麦不便宜吧？得上千？”
　　梁知会比出三根手指：“三千。问题不大，我上回买了一箱，就囤在我房间里。”
　　林辛恪：“一箱多少个？！”
　　梁知会：“十五个。”
　　林辛恪心里只剩了一个想法：
　　有钱。
　　梁知会是真的有钱。
　　“对了。”林辛恪抱紧工作本，“我这几日替你照看那位严大夫，近日确实没什么人上门找麻烦……呃，想来确实是被你打怕了。不过……”
　　梁知会竖起耳朵：“不过什么？”
　　林辛恪：“不过被抓走前，你有给严大夫留字条吗？怎么她出门看了好几次，像是在等你回去？”
　　梁知会险些被空气绊倒：“什、什么？”
　　“三次，”林辛恪郑重道，“光是从自己家里出来看，便看了三次，还不算昨日两次外出就诊，在路上、在别人家门口看的。而且据我观察，她总是装作无意地看，比如出来拿个什么东西，见什么人，但她其实完全可以不用亲自出来。你被抓走，对她来说算是突然消失——你到底有没有给严大夫留信？”
　　梁知会脸颊发热，不自然地清了清嗓：“留了，留了。只是——咳，可能是理由有些牵强，所以严大夫放心不下，才出来看我回去没有。”
　　林辛恪恍然：“严大夫果真是好人。”
　　梁知会忙道：“对对对。”
　　林辛恪：“不过……”
　　梁知会见她又欲语还休，急道：“不过什么？快说快说。”
　　林辛恪陷入回想：“……不过，她看上去有些难过。”
　　梁知会觉得自己心被抓紧了。
　　她看了电梯显示屏。数字每加一次，都停留一次——正值轮班点，每一层楼都有人上下。
　　梁知会抿了抿唇。
　　下一秒，在林辛恪的惊呼声中，她垂眸牢牢摁住开门按钮，道了声“借过”，直接错步冲出电梯，直奔楼梯通道，飞速上到二十五层，刷下手腕终端：
　　“快速传送，感谢。”
　　门口工作人员：“行，来这边站稳——这么急么？可能会有不适。”
　　“嗯，”梁知会闭上眼，“急。很急。”
　　下一刻，一阵熟悉的天昏地暗感席卷了她——再睁眼时，一片绿意映入眼帘，山中村村口的枯树赫然立在她的身旁。
　　她扶上树干，缓缓呼出一口气，低头最后检查一眼自己的穿着，随后拔腿往严今期的小屋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
　　三月的确是太忙了（难过小黄脸.jpg）绝对没有鸽的；忙的时候会缘更，尽量会稳定的；阿里嘎多（难过小黄脸鞠躬.jpg）

第10章  往事
　　严今期蹲在孩子面前，替他加固腿上的夹板。她比划几下，索性半跪下去，“唰”得一声撕开绷带。
　　就在此时，“哒哒”的脚步传来，伴随着一个响亮的童声：“严姐姐，笨蛋姐姐来了！”
　　严今期顿了一下，仔细地回想了一下“笨蛋姐姐”是个什么东西——直到孩子口中的“笨蛋”亲自出现在门口时，她才骤然回过神来。
　　那几秒仿佛被无限地放慢，那人消失了一日两夜后，沐浴着晨光，立在了她的门口，有些气喘，似乎还出了些汗，额角晃着一丝润湿的碎发，刮过一阵不知名的花香。
　　梁知会轻咳一声，低头看了眼自己，有些局促道：“哦……嗯，我回来了。”
　　严今期点了下头，收回目光，继续给孩子固定夹板。
　　“这是？”梁知会侧身看那孩子，“咦？我是不是见过你？”
　　孩子瞧着也就两三岁大，被身后的女孩儿半抱着，无知地看着梁知会，兀自认真啃手，啃出一爪子的唾液。
　　“……”梁知会逐渐确定了，想起她第一次到村口时，听到的孩子摔地的脆响，“你是不是在村口那儿爬过树？今期，这孩子是不是骨折有四五日了？”
　　严今期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突然，她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梁知会默默把尖叫报警的耳麦取下，塞进暗兜，“我听村民叫过。”
　　严今期一字一顿道：“我从未告诉过他们我的名字。”
　　梁知会讪讪道：“哦，其实我是听你说的——你跟我讲过，你忘了？”
　　“那更不可能。”严今期嗤笑一声，低头缠着绷带，看不清神色，“你不如用之前那个理由。”
　　梁知会被戳穿也不着急——她看出严今期突如其来的戒备，却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她厚着脸皮，挨着严今期蹲下：“为什么‘更不可能’？”
　　严今期轻声道：“为了避免从前的旧事再找上我。”
　　“所以你怀疑我是被有人派来找你的？”梁知会掀起衣角席地坐下，“我不是，真不是。我虽然有京城口音，但我半点不知道你的过去，我只是一个——被老师逐出门来、游历四方、货真价实的江湖神棍。”
　　严今期没说信或不信：“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别跟我说是猜的，那太拙劣了。”
　　“严大夫料事如神，我还真是猜的。”梁知会把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前，“却不是凭空猜的。先前严大夫借我的小铜镜上，是不是刻有一行小诗？”
　　严今期收束纱布的手突然收紧了。
　　梁知会：“朝夕如会今，岁岁可知期。”
　　严今期惨不忍睹般侧开头，深吸一口气：“‘朝夕如今会’。”
　　“哦，”梁知会干巴巴道，“是‘朝夕如今会’。”
　　严今期：“别跟我说你是凭这个猜到的。”
　　梁知会：“严大夫不信也得信，我真就这么猜对了吧？你离开京城后，翻山越岭来到此处，这一路上，但凡不要紧的东西，想必都已经扔了。那面小铜镜实在古旧，而据我观察，你平日似乎很少会用到镜子，那么为何还留着它？它对你而言，必然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严今期抿了抿嘴，转身纺纱部，背对着她：“你知不知道，自己越说越像个不怀好意的探子。”
　　梁知会从善如流地捂住嘴，忍了十秒——好吧，最多五秒。
　　“那是一句很漂亮的诗。”她不由自主地感叹道，“那个人亲手刻下它，希冀以此寄托一生的愿景，愿你平安喜乐，此生顺遂。你发现了吗？‘今期’二字刻得比其他都漂亮，她是不是暗地里练过无数次？”
　　严今期没有答话。
　　梁知会：“是你的母亲吗？”
　　严今期轻叹口气：“……怎会觉得是母亲？”
　　梁知会耸耸肩：“因为在我的观念里，值得我如此珍重之人，一辈子也无出母亲与恋人罢了。”
　　所以，是母亲，还是恋人？
　　严今期的沉默映证了她的话。
　　是恋人。
　　梁知会得到这个答案，咬了下自己的舌尖。
　　那个早殇的、死于大火的“故人”，那个送她小铜镜、让她经年不忘的“恋人”，那个让严今期对自己有熟悉感的“她”——都是同一个人。
　　那个握着烈火造就的钢刃，在严今期心里刻下陈年伤痕的人。
　　梁知会一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过于吵闹，空荡荡地敲着她的心肺，无端引人沮丧失落。
　　一时间，两人都顾不上再开口，更无暇顾及观察另一人的神色。
　　“小草！”一个大孩子跑来，“你弟弟的腿包好了吗？”
　　方才二人说话期间，那个抱着小孩儿的女孩全程静悄悄的，让梁知会此时才意识到她的存在。
　　梁知会莫名被人围观了全程，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你好呀小妹妹，你叫小草么？”
　　“小草”：“我叫草环。”
　　梁知会：“好的小草。”
　　草环：“……”
　　“别闹。”严今期朝她低声说罢，向草环道，“方才包扎的方法都看清了么？”
　　“看清了。”草环抱起孩子，“谢谢严大夫，我把弟弟送回家再过来。”
　　严今期：“路上注意安全，小环明日还来么？”
　　草环眼底闪过一丝纠结：“明、明日不来，田里有事，要去帮我娘，对不起严大夫。”
　　“无妨的，”严今期弯身，摸摸她的后脑勺，“原本你们找我说想学习医药，也是凭着志趣，随便什么时候来都好。”
　　草环垂头：“严大夫不嫌弃我苯，才肯教我们，我原本不该这样的。”
　　严今期笑道：“谁说你笨了？我向你这么大的时候，连把脉是用几根手指都不知道。还有，别一口一个‘大夫’，跟圆石一样叫我便好。”
　　“就是！”一旁那孩子得了夸奖，叉腰道，“小草，我们哪里笨了？这个姐姐才是笨蛋！”
　　梁知会挑眉，立马接道：“我不叫笨蛋，我叫知会。你叫什么？你叫笨蛋。”
　　孩子：“我不叫笨蛋！你猜我叫什么？”
　　梁知会拍着手上的灰：“你叫圆石。”
　　圆石大喊：“你怎么知道？！”
　　梁知会朝严今期道：“你看，我就平白猜中了她的名字。”
　　草环小声出声：“知会姐，严大夫刚刚才叫过圆石的名字。”
　　圆石：“好啊，你个骗子！就是！严大夫刚刚才说了我的名字！”
　　梁知会捡起地上的绷带残渣，跟在严今期身后进屋：“看，她说我是骗子！我就说我是江湖骗子吧？”
　　严今期：“……”
　　她被吵得头痛欲裂，只觉得一大群小雀在周围叽叽喳喳——最大的那只还两步做三步得跟在她身后碍事。
　　屋外传来一阵两个孩子的交谈声，随后消失了，估摸是一块儿出去了。
　　梁知会看严今期净了手，将指尖和关节冻得通红，去解一个装药的布袋。
　　“这是我带回来的药材？”梁知会凑头道，“我帮你收吧，是要分类装到箱格里吗？”
　　“你认得药吗？”严今期反问道。
　　梁知会毫不犹豫：“当然！”
　　说罢，她自己和严今期都愣住了。
　　我为什么认得草药？
　　梁知会摸摸下巴：“嗯……我认得的。我确实认得——诶，这包是当归吧？这包是车前，这包是白及？”
　　“是，”严今期道，“都对。”
　　“看，”梁知会有些懵道，“我说我认得吧？”
　　严今期：“识别药材已经是江湖骗子的必修学问了么？”
　　梁知会挑眉：“啊呃，毕竟行走江湖嘛，技多不压身……作为一个出色的江湖骗子，不学点医药之术傍身，怎能取信于人呢？”
　　严今期：“医术呢？你会多少？”
　　梁知会：“那就真是一窍不通了。我也就会认点药石，最多帮帮你们这些大夫放药抓药——你看，我放药的动作很熟练不是？信我信我，我像是那种打探消息的坏人吗？话说，你从前在京城到底遇上了什么事，还值得有人为此来找你？”
　　“知道了，我信你。”严今期牵着衣摆，坐在门槛前，“我知道，有些道观会有精通医药的师傅，你能认药石也不奇怪。”
　　“是啊，是啊。”梁知会随口道。
　　她一边娴熟地将各类药材分装到不同的格子里，一边心里生出一股强烈的诡异感。
　　我到底是怎么学会认药的？
　　严大夫逻辑自洽了，她倒是还暗戳戳地在这儿冥思苦想。
　　下次回川原得查查。
　　上回白微态度强硬，非让她退掉这次任务，她便产生了一定的怀疑。白老师大概以为她会去查自己的过去，然而她并没有。
　　梁知会对那些被自己忘却的过往半点不感兴趣——人是要向前看的，拜托？当初是她自愿消的记忆，那想必过往也不甚愉悦，她现在在川原有吃有喝，天天以吊打同事为乐，干嘛去自讨苦吃？
　　然而，现在有些若隐若现的东西都被怼到了她脸上了，像个逗猫棒似的在飞快摇晃，让她抓心挠肝。
　　自己的往事——找谁问？找白微——那可能会被轰出来。找过老师——那就约等于白微也知道了，她俩什么都互通。
　　梁知会放完药材，趁着严今期查验的功夫，借口出屋，找了个角落发消息顾影：上次找你帮忙那个，梦境被影响的案例可以查看了吗？
　　片刻后。
　　顾影：不可以。
　　顾影：我上次立马帮你提交了申请，按理最多两天就能批下来，事实上确实批下来了一例。
　　梁知会皱眉，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耳麦，等着顾影的下文。
　　顾影：这例没什么用，想必不是你想找的答案——这例的执事是当年川原早期阶段的一名凉性新城人，凉性本就容易被影响，那次之后，川原就出了明令，执行处的执事只能由炎性担任。你显然不是要找这个吧？
　　梁知会慢腾腾地按着耳麦上的单个小按键，勉强用符号组了个表情作为回复。
　　梁知会：‘w‘。
　　顾影：至于另一例，审批结果迟迟没有下来。我有个不太好的猜想，好消息：你要的答案就在这里头；坏消息：这例的安全等级可能很高。
　　顾影：《很高》。
　　梁知会觉得不妙。
　　梁知会：处长审批级别的一般也就是三天吧？
　　梁知会：除非特殊情况，比如处长休假之类的。
　　梁知会：权限多高才会四天了都下不来？
　　对面一阵没回复，应当是在编辑消息。
　　顾影：有两种可能。第一，申请交到了我们处长那儿，但她觉得处理不了，转给别的部门，进行二次审批；或者转给……
　　梁知会：？
　　顾影：更上级，也就是部长。
　　顾影：也就是你老师。
　　梁知会：……
　　梁知会：我知道她是我老师！不用强调！
　　梁知会：那第二种？
　　顾影：第二，这个例子的安全级别为三A，也就是最高级。有最高级审批权限的，整个川原只有一个人。综上所述，无论是哪种可能，你的审批申请多半被交到了部长手里，且她没有给你审批通过，以上。
　　“……”
　　梁知会面无表情地举着耳麦，左眼皮不妙地跳了起来。

第11章  还有
　　梁知会——一个以炎性精纯闻名全川原的优秀才俊，被任务对象影响了梦境。
　　然后不小心被过显茗知道了。
　　现在，某老师还按下了她的查询申请。
　　梁知会捏着耳麦，默默站在墙角怀疑人生。
　　突然，墙外头传来人声。
　　“……为什么不给严姐姐说？”
　　梁知会耳朵一动，在精神上竖了起来。
　　草环：“当然不能说！——你小声点……”
　　圆石似乎不大服气，却依言压低声音：“……受了伤，不……我们告诉严姐姐。”
　　梁知会听不真切，于是非常坦荡地上前几步，面无愧色地隔着一扇门的距离偷听。
　　草环：“……这是人家的自家事，说到底，严大夫就是想管也管不了。”
　　圆石：“你胡说！严大夫怎么可能不管呢？她这么好一个人！”
　　草环不耐烦道：“我有说她不管吗？正因为她一定会管，我们才不能告诉她。算了，跟你说话一向是讲不明白。”
　　圆石急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你的心是凉的吧？严姐姐对你这么好都捂不热吗！你真是不配做她的学生！”
　　草环顿了半晌，冷笑一声：“圆石，你好意思说我？有问题的是你！我问你——你有半分为严大夫着想吗？你想过告诉严大夫，她会不会伤心会不会难过吗？你的脑子就是一条线，装满了愚蠢的善良。枉顾严大夫的是你才对，你从头到尾根本没为她着想过！”
　　“你——！”圆石涨红了脸，却吭哧吭哧说不出东西来，“……就该告诉她！怎么能为了这个就不告诉她呢？再说了，她迟早得知道！”
　　梁知会被“告诉不告诉”“知道不知道”绕晕了头，却大概猜到她们在说什么，正欲上前拉架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知道什么？”
　　墙外的声音骤然消失，一只雀儿在墙头“叽叽”叫唤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梁知会若无其事地站直身子，一脸正直地走出来：“好了，吵什么？快进屋，在外头磨磨唧唧试图耽误功课吗？”
　　草环迅速收拾了神色，拉着圆石往里走。圆石还气得满眼含泪、脸色通红，此刻更是难掩惊愕难堪，乖乖地任由她拎着。
　　“草环，”擦身而过的那一刻，严今期道，“我不知道什么？”
　　草环只得停下，低头不敢直视她。
　　严今期：“圆石。”
　　她不唤则已，一唤圆石的名字，圆石方才攒的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掉。
　　圆石一面觉得丢人，一面忍不住抽抽搭搭道：“没……没，我们在说赵大，他……”
　　“他——他到处散布一些不好的话。”草环适时接道，紧张地忍不住掐手，“严大夫，那些话不是真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严今期：“什么话？”
　　圆石“哇”得一声哭得不可收拾。
　　草环小声道：“说……说你来村里医治，不收分文，肯定有其他目的……还说你故意把有些人医、医不好，就是为了勾魂去做不好的事——他是在胡扯，我们都知道，人死就是死了，医不好就是医不好，严大夫别听他的！”
　　梁知会听了只觉得滑稽可笑，内心毫无波澜。
　　可严今期就不一定了。
　　严今期保持着姿势没动，微微侧脸，垂着眼眸看不清神色。
　　“还有呢？”
　　草环为难了片刻：“没、没什么了。”
　　严今期：“还有呢？”
　　草环：“没了。”
　　严今期却只是不依不饶地重复：“还有呢？”
　　草环急道：“这都是不好的话呀！赵大是个混球，严大夫干嘛非要听他说的胡话？”
　　“我是说，”严今期抬眼，里头是深不见底的黑潭，“这些话，还有谁在说？”
　　草环被那样一双柔和却悲拗的眼睛注视着，仿佛被死死地钉在原地，眼睛逐渐酸胀起来，不由自主地和圆石一个样，憋红了脸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梁知会微微错身，挡在严今期身侧，打断了这场沉默。
　　“由他说吧。那废物也只能这样报一报皮肉之苦的仇了，”她凑近，附在严今期耳边，以一种带着私密意味的姿势，“大不了我再揍他一顿，是吧？”
　　草环听不清后半句讲了什么，却飞快地缓过神来：“能、能跟赵大一起混的，也无非是三五个跟他一副德行的货色……严大夫，长了眼睛的人都能认清真相。”
　　“嗯。”严今期面色如常，“下次不要为这种事情吵架，小环和圆石进来吧。”
　　说罢，她率先进了屋，语气与脚步一切正常，留下一个带着皂角香气的背影。
　　草环张了张嘴，心里愈发没主意，下意识看向梁知会。
　　梁知会点头，朝屋内抬了抬下巴。
　　草环定下心来，拉着圆石跟进去。
　　严今期拿过一叠纸：“圆石按着单子，去把这些药抓了，让支会姐姐在旁边帮忙盯着，她认得药。”
　　圆石闷声答道：“哦。那草环呢？”
　　严今期把笔递给草环：“小环开药，按着我给的病症，自己开药单，可以看书册，开完自己对照我开的药单修正，有不懂的问我。”
　　草环：“谢谢严大夫。”
　　圆石忍不住小声道：“严姐姐，我也可以开始开药单了——药材我基本认得了，真的！不用再继续抓药了！”
　　严今期头也不回：“不要冒进。小环胜在踏实，沉得下心去学，进度自然比你快。”
　　圆石急道：“可是——”
　　梁知会卷了纸，往她头上“啪”得一敲：“没听今期说吗？你现在就很不‘踏实’！本监工已就位，还不快来抓药？要是全抓对了，我就替你向今期说好话。”
　　圆石气她前半句，却被后半句吸引了注意力，怀疑道：“真的？”
　　梁知会挥挥手：“真的、真的！”反正你也抓不对。
　　太阳逐渐从东升到正空，梁知会抽空去灶前做了点吃食，四人简单地吃过，随后就又是各忙各的午后时光。
　　屋内外偶尔传来“沙沙”的动静，周围静谧地好似连阳光也有了声音。
　　梁知会在这样的安宁中倍感舒适，百无聊赖地盯着小丫头抓药，每看她满头大汗地拉开一格错误的抽屉，就往她头上敲一下。
　　圆石：“喂！”
　　梁知会回神：“嗯？”
　　“你怎么还走神呢！”
　　“你管我？”梁知会放松地迭起腿，“我、是、监、工。什么事？”
　　圆石吞吞吐吐地指着一格抽屉：“这、这是甘草吧？”
　　“是！”梁知会嫌弃道，“这么常用的你都不认得？就这你还想开药？省省吧你！”
　　圆石梗着脖子：“所以我认得啊，我、我只是找你确认一下！你怎么突然这么暴躁？”
　　梁知会摸摸下巴：“啊，被你气得呗。”
　　她没再理会圆石的闹腾，沉浸在方才想的事情中。
　　她始终没忘记自己要完成的任务——替任务对象净化心绪、安神养眠。这单任务难办，是因为一般的净化方法办不了，她要办成，就得从根本解决问题。首先，她至少得在严今期身边待到她离开山中村。
　　——得尽快盯着她搬走才好放心。
　　这个地方严今期已经待得过久，待不得了。此外，还要找机会，把她那个“故人”兼“前任”的家伙问清楚、问明白，那家伙为什么死，她又为什么念念不忘。
　　啧。
　　想到这里，梁知会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的烦躁——尤其是当下她眼睁睁看着圆石这个倒霉丫头，对着药单上白纸黑色的黄芪二字，面带犹豫地拉开了装着黄芩的格子！
　　就在梁知会敲完一记气急败坏的重击，打算开口创作长篇教书育人的优美话术的时候，外头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梁知会脸色一变，把要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把书卷扔给圆石就往外走：“你等着！”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
　　好像有一点点短小；不过确实再往后面掐断就不大合适了~（确信；并抱头）
　　（又多了一、、收藏，wuwu感动.jpg；递花花~）

第12章  舒服
　　严今期的手撑在一地的碎渣里，滚烫的药汤淌过她的手背，在地上四下流散，浸湿了她的衣袍。
　　梁知会抓起她的手——掌心和指尖被碎片划了大小三道口子，其中最大的那道皮肤破绽开来，鲜红的鲜血正汩汩地往外淌。
　　“没事。”严今期把手抽了回去，低头收拾药壶的碎片。
　　“喂！你别管了，我来收拾就好——”梁知会见她露在外头的手背和手腕被烫得通红，一时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去用凉水冲一冲吧，把掌心的伤口也清洗一下。”
　　严今期拿着一叠碎片，试图站起来，身影却一个踉跄。
　　梁知会赶忙上前揽住她的肩：“你需要休息！我不在的这几日，你是不是也没休息好？”
　　严今期疲惫地挣开她：“我没事。”
　　“去休息！”梁知会一把抓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腕，“别管了，去休息。”
　　严今期回头，目光落在二人肌肤相接的地方。
　　“松开。”
　　梁知会一愣，在严今期的语气中听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
　　受伤会让人变得强硬么？
　　梁知会不知道，不过她向来不是会被强硬吓退的人。
　　她想了想，估摸着严今期对自己莫名的纵容态度，决定“持宠生娇”到底：“我不！你需要去休息，你答应去睡一会，我就松。”
　　严今期不为所动，一字一顿道：“松、手。”
　　“我不，”梁知会道，“不然你说，你为什么不去休息？”
　　“我是很感谢你不错，但是——”严今期眼底带了疲倦的血色，神色却无比冷静，转身直视梁知会的眼睛，“也请你，不要管得太宽。”
　　梁知会一个恍惚，就让严今期挣脱了。她抿了抿嘴，看着严今期走开的背影。
　　几步之外传来严今期舀水的声音。凉水浇在她的手腕上，划过骨节分明的腕骨，顺着泛红的手背淌下。
　　梁知会突然想起什么——方才被她握在掌心的手腕肌肤，依稀有些微烫。她快步上前道：“今期，你是不是……”
　　严今期下垂的长睫上沾染了晶莹，扮演着眼底的湿红。
　　她未经整理的神色撞进了梁知会的眼睛，看得梁知会不觉屏住了呼吸。
　　“……今期。”梁知会小声唤道。
　　严今期微微皱眉，将脸往一旁侧开了些。
　　“对不起。”梁知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但她自觉不妨先说了再说，“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你做；做不了的事情，那就等醒了再说，现在去休息一下好吗？你是不是有些发烧，刚才药壶脱手了，是不是因为头晕？”
　　严今期看也不看地草草冲了血迹，伸手扣住一个新的药壶，往里头灌水。
　　梁知会放软了声音：“今期。”
　　“严姐姐。”
　　身后两个小孩儿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怯生生地缩在墙边。
　　草环小声道：“我认得药，可以帮圆石抓药的。圆石会煎药，她可以帮你煎。”
　　圆石接道：“是是是，我很会煎药的，严姐姐你知道的！煎完了，我和小草还可以帮你送到各家去。”
　　梁知会侧身看着严今期，安静地等她回答。
　　严今期的手还搭在那个药壶上。
　　“没有用。”她的声音轻不可闻，眼里含着绝望看着梁知会，动了动嘴唇，“休息没有用。我睡不着，我……我睡不着。”
　　梁知会的心都被抓紧了。她放轻呼吸，虚虚地捧着严今期的耳侧，与她额头相触。
　　“不会的，”梁知会低声道，“今天我在，不会的。”
　　严今期沉默着，却也没有再拒绝。
　　梁知会扶着她，让她靠着自己的颈侧，托起她有些颤抖的手，舀水细细地浇洗着。
　　严今期下巴枕在她的颈侧，像是要睡着了。
　　“膝盖磕着没有？”梁知会轻声道，“我抱你进去。”
　　她嘴上说得肯定且果决，真到伸手的时候，掌心里却全是汗。她小心翼翼地试着将严今期横抱起来，发现严大夫意外地轻，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皮肉之单薄。
　　草环和圆石赶忙小步挪着，挤成一团躲在旁边给她们让路。
　　梁知会尽力绷着脸，轻咳一声：“去把院里也收拾一下吧。”
　　“嗯嗯！”两小孩忙不迭地点头。
　　梁知会用脚将门踢过去，弯身把人轻手轻脚地放在塌上。
　　待到起身的时候，严今期顺势抓住了她的袖子。
　　梁知会坐在塌边，替她拉来被褥：“我就在这里，不走。”
　　“躺上来吧。”严今期朝墙侧卧着，头也不回道。
　　梁知会：“……啊？”
　　严今期细软柔黑的长发铺在身侧，顺着肩膀落下来，正巧撩过梁知会的手腕。
　　冰凉的，柔软的，以及应该带着淡淡药香气的。
　　梁知会喉咙发紧：“……哦。”
　　然后，她蹑手蹑脚地爬上床，合衣躺在她身侧。
　　严今期的床榻很小，若是一个人睡，勉强还算得宜，此刻却不免显得拥挤局促。
　　梁知会的一只袖子还被严今期拽着，手臂只得绕过她的腰，虚虚地搭在上面，两层衣料相隔之下，就是严大夫腰肢间此刻过于温热的体温。
　　以及——她悄悄伸出手指，将自己脸颊压到的几丝严今期的发丝轻轻拨开了些——几缕凉丝丝的柔发，就近在咫尺地贴着她的口鼻，几乎挂到了她的睫毛上。
　　就在梁知会对着那几缕秀发战战兢兢正襟危躺的时候，她突然捕捉到了严今期一声微颤的呼吸。
　　梁知会撑起手肘，探身去瞧，果然看到她紧闭的眼角旁，赫然是一抹晶莹的水痕。
　　“没事的。”梁知会先前的各种小心思顿时被抛到了一边，她轻轻躺回去，无间隙地从背后拥住她，用自己的前胸贴着她的肩背，“要是实在不行了，离开便好。秋天说快也快，冬日就要来临，是走是留，也不差这几天。过几日，我帮你一起收拾东西，然后我就用我的大板车拉你出山，去外头的小镇上，好不好？”
　　严今期沉默了很久。
　　“没什么要收拾的。”她轻声道，“药材和书，就都留在这里吧。”
　　梁知会明白这是答应了，心里松了一口气，赶紧接道：“我知道了，那些留给草环圆石她们……嗯？”
　　——严今期握住梁知会搭在她腰间的手。
　　“……多抱一会……可以吗？”猝不及防地，严今期低不可闻道，“对不起，但真的很舒适……可以吗？对不起。”
　　梁知会睁大眼睛，结巴道：“嗯……嗯。好，好的。”
　　梁知会答应完，方回味出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意味。
　　舒服？那应该是挺舒服的——她本人就是堂堂川原第一精良炎气薏米包嘛。
　　梁知会心里感慨了一下，一边感受到怀前的人逐渐放松下去——奈何她自己却紧张地一动不敢动。
　　搞错了没有？需要帮助的是我才对吧？
　　梁知会轻轻地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去，缓缓地释放出炎气，让严今期浸润在炎气之中。
　　**
　　院子里，几个药壶“咕咚咕咚”地煮着药，蒸腾出的苦味能飘“香”十里。
　　草环默默地看着圆石煎药，远远地坐在门槛前。
　　突然，她身后的门轻轻“吱嘎”一声打开了，吓得她一个后仰，差点没栽进屋。
　　梁知会一个眼疾手快托住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圆石看到她，丢下一排药壶就走过来，小声道：“严姐姐她……”
　　梁知会摆摆手，拎其屁股坐地的草环，示意走远了说。
　　“她睡下了，”梁知会喝着圆石孝敬的热水，“没事了，辛苦你们。圆石一会儿用姜片煮点热水，要是今期醒了就让她喝点，或者拿来泡一泡手足也好——哦，姜片你不会认错吧？就是圆圆的黄黄的，不是黄芪也不是黄芩……”
　　圆石怒道：“这个我还是知道！我认得认得！”
　　圆石气鼓鼓地答完，两小孩儿就没声了，各自抱着膝盖排排坐着。
　　梁知会一手弹一个脑壳蹦：“喂，还吵架呢？”
　　草环咬嘴唇道：“我俩没吵架。”
　　“哈。”梁知会道，“来，小声说说，你俩当时在墙后说什么？”
　　圆石嘟囔道：“不是都说了吗？”
　　“那可不见得。”梁知会道，“没说全吧？我可知道，没戳穿而已——快，给我说说。”
　　草环犹豫了一下：“是赵大，他把他媳妇，就是李家大姐姐打了。”
　　圆石：“喂！你怎么又愿意说了？”
　　梁知会按住圆石，朝草环道：“细说。”
　　草环：“赵大前天喝多了，不知去哪儿摔得一身伤，躲在家里躲了一天——就这一天里，不知怎的就把照顾他的李家姐姐打了。李家姐姐似乎伤得挺严重，但赵大死活按着不让叫大夫——也就是不让叫严大夫去看，为此还跟李婆婆大吵一架，要不是其他人拦着，险些没把李婆婆也一起打了。”
　　“那位不是才生产完没几天？”梁知会皱眉道。
　　“是啊！”圆石道，瞥了一眼草环，低头嘟囔道，“我说一定要找大夫的嘛。”
　　梁知会抿了口热水：“草环是对的。”
　　两孩子齐齐抬头看她。
　　梁知会：“赵大不是摔的，是被我揍的。”
　　两孩子脸上又齐齐露出愕然与惊吓，圆石甚至往后退了一点。
　　草环愣了几秒，率先反应了过来：“……原来如此，幸好……”
　　圆石急道：“原来什么？幸好什么？你们两个在说什么谜语，我怎么听不懂？”
　　梁知会：“她说——幸好没有告诉今期。你猜赵大为什么到处散播谣言，你猜赵大为什么自己受了伤也不找大夫？他那日醉酒到这里找今期的麻烦，于是我就把他揍了一顿。他本就对今期有怨恨，此时怨恨只会更深。”
　　圆石发呆道：“揍、揍得好。可……赵大为什么、为什么要来找严姐姐麻烦？他那个孩子没了，是因为月份不足，听说出娘胎前就断气了，根本不是严姐姐的错啊？”
　　梁知会与草环都默契地没有再回答她。
　　草环接了梁知会没说完的话：“所以，如果严大夫知道了这件事，是一定会上门去帮李家姐姐医治的，这样就会当面碰上赵大，而以赵大的疯劲儿，指不定会当场做出什么事来。”
　　圆石后怕地吞咽了下：“……幸好没说。”
　　梁知会拍拍圆石的头，站了起来：“小圆石头留着看家，就在院子里坐着，帮我守着下今期——当然，也顺便看着这几只药壶。”
　　圆石跟着她站起来：“你要出去吗——去哪里？”
　　“草环跟我一起。”梁知会道，“替今期去那个产妇那儿看看。今期不便去，我却是去得的。”
　　“好、好，能帮她看看就好。”圆石忙不迭点头，“等等——你去就去了，为什么还要带草环？”
　　梁知会礼貌微笑：“我不认路。”
　　圆石一句“笨蛋”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梁知会就一把拎了药箱，揽过草环，消失在了门口。

第13章  流言
　　草环被梁知会揽着，在她的广袖中抬头，看到她前脚刚出了门，后脚就一秒收了笑意。
　　此人先前从严大夫屋里出来时，还是一副心情尚可的模样，此刻又恢复了一脸的不爽。草环默默收回眼神，梁知会不说话，她便不会说。二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
　　梁知会掏了会儿袋子，抓出一个鸡蛋：“给你。”
　　草环看了一眼，摇头：“谢谢知会姐，我不要。”
　　梁知会：“圆石也有，之前在村口我给过小孩子们一人一个，你当时不在那儿吧？”
　　草环一愣：“圆石也只有一个？”
　　“是啊。”梁知会立马捕捉到八卦的气息，挑眉道，“怎么？她把那个给你了，然后谎称她有两个？”
　　“没，没给我，”草环耳朵泛红，“我们只是对半吃的。我本来是拒绝的——但她说她有两个蛋，我才答应。”
　　梁知会笑出声来，看着草环一边脸红，一边默默把蛋收了起来，放在了衣服兜里。
　　“哈，不用留着一起吃。”梁知会掐了把草环的脸，“家里还有好十个蛋呢，够你俩再一人吃几个。”
　　草环被她戳穿心思，颇有些幽怨飞快瞥了她一眼，任梁知会再怎么逗也不理人了。
　　一路到了李氏家里，梁知会才发现赵大此刻正巧不在家，倒是省了事。
　　李氏：“他也不知去哪儿了……全身都是伤，青的青紫的紫，这副模样了，还成日出去和隔壁几个厮混。”
　　梁知会礼貌性地勾了勾嘴角，用药杵“笃笃”地捣着药汁。
　　“谢谢你。”李氏看着她，走神了片刻，“当时……当时我儿没了，还是你送走的，一直也没好好谢谢你。”
　　梁知会轻笑道：“我一个云游散道，不过是卖弄点玄乎，替人办办后事罢了。要谢还是大夫吧，若不是她，只怕不仅孩子在腹中出不来，连做娘的也得没命。”
　　屋内一时安静下去，只剩梁知会捣药的声音。
　　梁知会浑不在意，旁若无人地捣好了药，叮叮咚咚地翻找着其他药膏，又撕拉一声地捣腾着纱布。
　　“其实……”李氏突然有些欲言又止，“其实，我瞧赵大那身伤，不像是跌的。”
　　梁知会：“啊，是吗？”
　　“他对外只说是跌的，可我是他屋里人，自然看得分明。”李氏声音发紧，“我问他那天晚上去哪儿了，他只不说，可我却有个猜测。支半仙，我跟你提这个，只是想知道，是不是……”
　　“是，”梁知会欣然点头，“是你猜的那样。”
　　草环脸色一变：“阿燕姐，其实事情不是那样……”
　　李燕的脸色更显暗淡：“不，不，我没有要找支半仙的麻烦——我明白的，我明白的，是赵大那个混球，是他自己混蛋惹事……”
　　梁知会没有要参与对话的意思。她面色如常地走上前，揭开李燕的袖口，替她处理身上的淤青。
　　草环紧张地跟在梁知会身侧，表面上是帮她递药瓶，实则是心里紧绷，担心再生什么变故。
　　李燕本就单薄的肩背此刻更显瑟缩。她无声地看着梁知会一点一点地替她包扎上药。
　　“对不起你啊，”李燕一出声，就止不住眼泪，“你是好人，严大夫也是好人……我替赵大跟你、跟严大夫赔罪……”
　　梁知会：“你有什么好替他赔罪的？你既然没有因为我揍了赵大而怨恨我，我又怎么会因为赵大干的事怪罪你？”
　　李燕只是不住哽咽：“是是，支半仙是明白人。不过你不怨恨我，也求你别怨恨他，他……”
　　梁知会摸索着她的手肘，打断她的哭诉：“——这里，我按的这个地方？骨头疼还是肉疼？”
　　“骨头……骨头疼。”李燕答完，复又坚持道，“——支半仙，我知道赵大做错了，但你看在他没了孩子、心里不好受的份上……”
　　“李姐姐，”梁知会叹道，“你骨头都被他打疼了，还顾着替他说好话？”
　　李燕急道：“是，我恨他打我，我恨他喝醉酒到处混日子，我恨他自私自利，但他毕竟是孩子他爹，毕竟是我男人，日子还是得过……”
　　“——你放心。”梁知会深吸一口气，“我既然揍了他，这事儿就算清了。此外鄙人虽然是个神棍，却从来不屑用什么邪术害人，我的怨恨有或没有，都无足轻重——我知道你没有这个意思，总之不必再说。我与今……咳，我与严大夫若是对你们心怀怨恨，今日我也不会来帮你了。”
　　李燕只得沉默下去，一面看着梁知会专注地给她擦拭、上药，一面默默拭泪。
　　草环的眼神始终在二人之间打转，此刻适时说道：“燕姐，外头传的那些话……”
　　“我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妇人。”李燕低头道，“我听不懂你们说的那些医术，也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些神神叨叨，我不晓得谁说的真、谁说的假……”
　　草环急道：“可是燕姐，严大夫怎么可能……”
　　“可我……”李燕缓缓道，“可我知道支半仙是好人，严大夫也是好人。我看得清。当时我生产的时候，严大夫看着镇定，可我看得出她比别的谁都要担心。而你被赵大找了麻烦，还肯来我家看我，给我带了鸡蛋，还能是图我什么不成？我都明白，我一辈子都谢谢你们。”
　　“别谢我了。”梁知会轻声道，“不如都谢她。”
　　李燕没听清：“什么？”
　　梁知会上完最后一处药，给她将衣服被子掩好，站直身子：“没什么——你的谢意，我会转告严大夫。”
　　梁知会想了想，又颔首道：“愿你早日痊愈。”
　　然后，她将几只药瓶和纱布留下——反正今期过几日就会走，这些东西也不会带出山去。梁知会带着草环和李燕告别罢，就背上药箱，走上回去的路。
　　“村里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吧？”梁知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问道。
　　草环一愣：“什么？”
　　梁知会：“凭着善良的本能，不会一味听信那些构陷加害之语。然而因为知识的匮乏，他们却说不出为何不信、又为何信。他们为了战战兢兢地过好自己平平无奇、却不失为循规蹈矩的日子，本能地害怕一切未知的事物，抗拒一切不属于自己的生活圈子的东西。医术如此，道术如此，我这个打扮成神棍的‘半仙’是如此，来自山外、过往成谜的女大夫亦然。”
　　草环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出这样的话，良久没有做声。
　　脚步轻轻踩在长满杂草的小道上，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们害怕。”草环小声道，“即便他们有心替严姐姐说话，也没有勇气站出来与赵大争辩。”
　　梁知会动了动嘴角：“与其说是没有勇气，不如说，是权衡了别人的公正与自己要付出的代价之后，明白二者孰轻孰重，所以觉得还是不说为妙。”
　　“对不起，知会姐。”草环头垂的更低，“其实……或许我也是那些不敢说话的人中的一个。”
　　“他们没有错，他们又有什么错呢？”梁知会轻轻摸了下她的后脑勺，“你也没错，小草。在你还没有力量保护别人的时候，永远先保护自己——你们村里讲究资历，还苛求性别，一个能干农活，或者家里有驴、能够出山‘见世面’的男人，或许能有站出来说话的威信；但现在的你在他们眼中，只是一个无知无用的丫头片子，你甚至连家里人都不一定能说服。——对了，你家里听说流言后，有没有反对你找今期？”
　　草环浑身一僵：“知会姐……你、你怎么知道？”
　　梁知会示意她继续走：
　　“再让我猜猜。他们是不是让你少和山外来的人来往？是不是说，小女孩子学那些有什么用？是不是说，你只要会点驱寒去热的小伎俩，以后嫁了人过日子能用上就行了，学这么多有个屁用？是不是还说，女人学多了，就把人学废了，小心以后就像今期这样，二十余岁还在四处飘荡、孤身一人，必然有什么难以启齿毛病，老大了还没有男人肯要……”
　　“知会姐！”草环又惊又俱，“知会姐……别说了，别说了。”
　　“所以，”梁知会道，“我说中了么？”
　　草环眼眶泛红：“……说中了。甚至，他们可能说的更难听。”
　　梁知会的眼神早就凉了下去，闻言只是勾了勾嘴角。
　　“对不起，他们不该说这些话——他们说的不对——是吧？”仿佛急切地为了求证一般，草环重复问道，“是吧？”
　　“是。”梁知会收了嘴角的嘲讽，轻轻揽着小丫头的肩，用无比确切、坚定的语气郑重道，“你是对的，草环。是他们错了，是这些话错了——无论它们被说了多少遍，无论它们被你多亲近的人说出口，它都是错的。永远不要怀疑它们的错误性，永远不要怀疑自己的坚持，好吗？”
　　“……好。”草环似懂非懂道，随后又更确定地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了，知会姐姐。”
　　梁知会默默加快了脚步。
　　她突然很急切地想看见严今期，现在就想看见她。
　　她一路走回小院，推开院门，却看见院里空荡荡的，几个药壶底下的火苗灭了，本该在这里煎药的圆石也没了踪影。
　　草环：“严大夫是不是出门去了？”
　　梁知会几步冲进屋，一眼就看到空无一人的卧榻。她疾步上前，伸手去探被窝里的余温，正好看到枕头边的字条，上面留着严大夫笔力飘逸的寥寥几笔：
　　村里生产，我先过去。
　　草环凑过来，辨认道：“‘我——先过去’……”
　　梁知会奇怪地“嗯”了一声：“你不识字吗？那你怎么还能开药单？”
　　草环：“严大夫来村里之后，我和圆石才有人教我俩认字。现在常见的药名是认得的，写不来就替成其他同音的字。知会姐，严大夫是忘带什么东西，需要你带过去吗？”
　　梁知会走了个神：“嗯？”
　　草环指着纸条：“‘我先过去’——这不是让你跟过去的意思吗？可是也没写是什么东西啊？”
　　“哦，”梁知会攥着纸条，脸颊有些发烫，将它叠好，说了实话，“其实今期的意思是，默认我会陪着她过去。”
　　草环一时不知道答什么，噎了半天只好说了个：“……哦。”
　　“我当然会跟过去的——她都发烧了，不然我怎么放心？”梁知会摸摸下巴，“生产——又是生产？最近有哪家要生产吗？我们找过去。”
　　“要生产的人家……”草环皱眉思索，突然脸色一白，“足月的没有，倒是有个八月的。”
　　“不是吧？”梁知会忍不住抽气，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你们村里，难道经常发生早产的事情吗？”
　　“差不多。”草环道，“偶有足月，不过也因为孕妇吃的跟不上，孩子在胎里往往长不大，生下来又多半带了先天不足，很难养大……往往一年当中，能有一两个孩子活下来并长大，就很值得庆祝了。”
　　梁知会：“你们今年有几个婴儿活下来了？”
　　草环：“……还没有。今年第一个出生的就是李燕姐那个孩子。”
　　“也就是说，”梁知会扶额，“你们村里今年第一个孩子早产夭折；第二个孩子现在也意外早产，眼看着生死未卜。今年也不会再有第三个孩子降生了吧？所以极有可能，你们村今年会一个存活的婴儿也没有。”
　　草环顺着她的话，眼里逐渐涌上惊慌：“这原本是我们村的常态，但现在他们本来就对严大夫有敌意……”
　　“这例生产顺利最好。”梁知会人已经踏出门，又倒回去抓了件外裳挂手里，“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
　　小剧场：
　　草环：我有一个问题想问知会姐和严大夫很久了。
　　圆石：（抢答）为什么我总觉得她们俩之间有点不对劲？
　　草环：（疯狂点头）同意。
　　圆石：她们之间的相处常常让我目瞪口呆，朋友之间难道会这样吗？
　　草环：（疯狂点头）同意。
　　圆石：反正我和小草不这样！
　　草环：同……意。
　　圆石：你怎么突然小声了？
　　草环（内心OS：这是可以比较的吗？！）
　　———
　　第一次尝试小剧场orz
　　草环：我还是个孩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14章  医者
　　“让一下，让一下！”圆石捧着罐子，侧着身穿过人群，气喘吁吁地到人群的边缘，“严姐姐，水来了。”
　　“嗯。”严今期掩袖咳了两声，“给我吧。”
　　圆石忙道：“没事没事，我来吧！这个重。”
　　严今期的身前，正架着一个小火炉，上头咕嘟咕嘟地熬着药。她揭开盖子，看着圆石往里加水，淡淡地笑了下：“一个小水罐而已，还没到这都拿不动的地步——好了。”
　　圆石扶回水罐，接过严今期手里的扇子。
　　扇炉子的间隙，她抬头看了眼围在屋前的村民，又看向身旁面色如常的严今期，欲言又止地攥紧了扇子。
　　严今期伸手：“累了便给我扇吧。”
　　圆石瘪瘪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扇了两下，忍不住愤愤道：“这药熬了，他们也不喝！”
　　“我管他们喝不喝。”严今期揭开壶盖，嗅了嗅飘出的药味，“催产药——产妇喝了就行。”
　　圆石：“他们不给产妇喝啊！他们甚至都不让你进屋！”
　　严今期只是不语，垂眸看着火苗。
　　突然，她肩上微微一沉，一个声音随之从背后传来：
　　“什么？”
　　严今期身形微顿，伸手按住肩上要掉的外裳，往上拉了拉：“谢谢。”
　　梁知会弯身轻轻碰她的额头，凉得严今期往后避了避。
　　“还烧着——为什么不进屋？这里风好大。”
　　圆石抢着说：“他们不让！”
　　梁知会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的嘲讽：“哈？你说什么？我刚刚还以为听错了——正是需要大夫的关头，却不让大夫进屋？恕我直言，这就像做饭不叫厨子，听丝竹不叫乐师，发公文不叫文生，挖宝石不去灵山，拜神仙不去寺庙，想当太监找不到皇帝，想当儿子找不到娘……”
　　严今期嘴角扯了扯，不忍直视般侧开脸。
　　梁知会笑了，不着痕迹地挪了挪，替她挡在寒风吹来的方向。
　　“这是在熬催产药吗，什么时候熬好？”
　　严今期把手放在炉前烤火：“快了。”
　　远处屋内传来产妇的声声痛呼。
　　隔着薄薄一堵墙，屋里的匆忙与挣扎伴随着声音与气味，几乎完全展现在屋外人的面前。
　　梁知会收回目光，手指探出广袖，越过严今期的肩烤着火。
　　“今期，其实……嗯，罢了。”
　　她的广袖若即若离地拂在严今期的肩上。
　　严今期微微朝后仰头：“嗯？”
　　“如果，”梁知会猝不及防和她对上目光，“我是说如果，你现在就收了炉子直接离开，那么一会无论这里发生什么，便都与你无关了。生产顺利，那自然皆大欢喜；不顺，那任何人都怪不到你的头上。他们选择了信任村里的产婆，而这个村子几百年的延续，不都是靠的本地的产婆么？你完全可以说服自己，有那些产婆在就行，你不需要无谓地在这里等着。”
　　严今期没有急着回答。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么？”梁知会想了想，“如果你是指的‘我’——我会选择离开，甩手回自己屋取暖，然后拥着又香又软的被褥等结果。”
　　“如果不是‘你’呢？”严今期道，“如果你换做我的身份，是一个自小学习药石、至此精通医术的医者，而不是一个只略通药石、云游四方的外行——你又会怎么做？”
　　“好吧。”梁知会沉默了片刻，不爽地歪了歪头，“和你一样吧？”
　　圆石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一样？”
　　草环却松了口气，小声咕哝：“她早知道严大夫不会就这么扔下产妇离开嘛。”
　　“如果我是你，如果我是任何一个别的身份，我或许都可以选择起身离开。”广袖掩映下，严今期出神地望着天际的远山，“但我是一个医者，我随从过医道上最好的老师，我踏进过皇城当中最高的医府。十数年的学识积累与经历告诉我不能离开，医之一道的济世使命无法让任何一个医者抛下她的病患。所以我会留下，也会煎下这副药……无论一会也许会发生什么。”
　　“嗯。”梁知会颔首，“我陪你等。”
　　她话音刚落，便听到屋内的痛呼骤然变得尖锐凄厉。
　　严今期神色一变，下意识站起身，却站得急了，一个踉跄。
　　梁知会扶住她：“还好吧？屋里这是怎么回事？”
　　“产妇就要力竭了。”严今期拨开她，揭开药壶看了眼，示意圆石拿碗，“再生不下来，恐怕母子都有危险。”
　　梁知会：“药好了吗？”
　　“基本好了，”严今期快速道，“还差一点，但现在等不得了，药性或许有减弱，但发挥药效没有问题。”
　　圆石：“可是我们怎么送进去？他们刚刚那样子——可是死活不让严姐姐进屋啊！什么难听话都说上了……”
　　严今期倒药的动作一顿。
　　梁知会托住她的手，字字清晰道：“你只管倒，剩下的，交给我。”
　　严今期对上她坚定的眼神，手上再不停滞，将药汁尽数倒入小碗，端着走向小屋。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发布时间显示非整点的，都是因为做了修改~初次更新一般都会设置整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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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心安
　　“站住！”一个面目黝黑的男人一个箭步挡在门前，“你拿的什么？”
　　严今期：“引产药。”
　　“引产药？”男人脸上晃过一丝狐疑，马上又恢复凶态，“谁知道你往里加了什么？赵哥媳妇儿就是喝了这个，才把儿子喝死的！”
　　“我说过了，”严今期不卑不亢，语气平淡道，“李家姐姐的胎儿因天生不足，在腹中便已没了气息，与引产药无干。引产药只作用于产妇，是作补气之用，助其生产。”
　　男人似有犹疑，一旁赵大却插嘴道：“这里就她一个大夫，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有谁证明她说的对吗？她瞎编什么你就得信什么，嘿！”
　　严今期：“你空口抹黑，能证明我说的不对么？”
　　赵大“哈”了一声，拍拍那男人的背：“看见没，就当你傻，认准你只能信她呢！”
　　“这位哥哥——”梁知会单手搭上严今期的肩，示意她来，“屋里的是你媳妇儿，不是这位赵大的；屋里正在生的也是你的孩子，不是他的。你没听到嫂子已经快生不动了吗？耽误了生产，他赵大能负这个责吗？”
　　男人不为所动：“你休想挑拨我们兄弟，你们是山外来的，我兄弟是从小村里穿一条裤兜长大的，你还能不信他去信你不成！”
　　梁知会垂眸，轻轻“啊”了一声，拉着严今期往边上一站。
　　“那你等着吧。”
　　男人追问：“等什么？”
　　“你不是不要这药吗？”梁知抱臂站在一旁，“那就只能等产妇力竭了。”
　　严今期皱眉，轻声道：“支会。”
　　梁知会微不可察地摇头。
　　男人转身望向门帘遮掩的室内，面上逐渐浮现焦急之色。
　　方才产妇的痛呼骤然转成撕裂般的大喊，却没能维持几声，此刻已然有了转弱的架势，已经逐渐由呼喊变成了阵阵呻/吟，绵延微弱而将断未断，像一丝细长却柔韧的线，几乎要将听者的心肺勒成几段。。
　　梁知会示意让自己接过药碗，上前一步，直直逼到男人眼前：“这药——你们是要、还是不要，你来给句话。”
　　男人喉咙动了动，眼里逐渐开始动摇。
　　梁知会厉声道：“严大夫医治好了多少人，你是忘了吗？你要因为赵大家那一例本就无法挽回的意外，就盲目地不信大夫？屋里正在过鬼门关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的亲人！再拖下去，你觉得她们会是什么后果？”
　　男人额角冒出的汗就没停过，此刻更是张嘴失音。
　　赵大一把扳过他的肩：“不是吧？你还真信她？”
　　就在他犹豫不答之时，屋内异变陡生——原本还在痛苦呻/吟的产妇，此刻骤然没了声息，只传来产婆的叫唤呼喊。
　　男人脸色“唰”得一白。
　　严今期急道：“支会！”
　　不等她出声示意，梁知会已然一个侧身越过男人，不等众人反应阻拦，径直掀帘闯入房内。
　　赵大：“喂，喂！”
　　“都安静！”严今期道。
　　赵大被她一个眼神盯着，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咬着后槽牙，忍不住想伸手捂脸。
　　众人面面相觑，见挡在门口的男人只是面色惨白地默不作声，既没有附和大夫说话的意思，却也没有要进屋阻拦。
　　严今期眼前不住地阵阵模糊，只觉得眼下的脸颊烧得厉害，但眉心、鼻尖与嘴唇却被寒风冻得僵硬，几乎没了知觉。
　　冰火交加的感觉不好受，让人觉得几乎一闭上眼便能晕厥过去。严今期撑了把墙壁，抬头看向男人，疲惫道：“让我进去施针吧。”
　　男人眼神躲闪，满是犹豫焦虑，却独独不敢跟她对上。
　　严今期抿了抿冻僵的嘴唇，弯身提了药箱，掀帘进了屋。
　　与温热的气流一同迎面包围她的，还有浓郁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严今期脚步一顿，随后快速走到床尾，看清塌上的景象后，整个僵在了原地。
　　那一瞬间仿佛被无限地拉长，好像有谁在她的耳畔蒙上了厚布，产婆之间的呼喊、交谈都变得遥远而朦胧。
　　刺目而鲜红血迹汇在一起，在产妇的腿侧几乎淌成了一股血河，浸湿了她身下的被褥，腌入木质的床板，顺着床角，往下一粒一粒地滴。
　　“为什么不早点叫我？”她听到自己问出来。
　　不知哪个产婆带着哭腔道：“我早就说叫严大夫，你几个偏不让！”
　　另一个争辩道：“我说不让了吗？赵大一伙人拦在门口，你倒是叫啊？”
　　“你当时为什么没叫？现在倒是推到我们头上……”
　　“够了！”梁知会绕过床榻，接过严今期的药箱，“接下来怎么做？”
　　“是啊是啊！”最先开口的那产婆道，“都听大夫的！”
　　“没救了。”严今期低不可闻道，蹲下身，打开收纳银针的布卷。
　　众人没听清：“什么？”
　　梁知会在她身侧蹲下，犹疑道：“产妇这是……血崩了？”
　　严今期娴熟地点燃油灯，将银针烧得通红：“嗯。”
　　梁知会顿了片刻，道：“我怎么帮你？”
　　“烧针，冷却，然后递给我。”严今期走向床榻，放开声音道，“孩子得保下，产妇尽量救。”
　　屋里几人：“是、是！”
　　梁知会欲言又止地走向床榻，不可避免地看了眼产妇。
　　产妇面色唇色灰白，被八月的怀胎折磨得只剩层皮包着骨头，单薄而嶙峋的胸腔还在微弱却勉强地竭力起伏着，里头的心脏在燃烧着它的寿命供养这副躯壳——和这副躯壳的寄生。
　　现在，这副躯壳的主人还有着微薄气息，却不知已被大夫判下了死刑。而她的寄生——那坨长在她腹中、吸着她的血长大的肉球，却因为已经是一条性命，而值得被体外忙碌的大夫尽力抢救。
　　饶是梁知会，也忍不住闭上了眼，错开目光，专心给严今期递针。
　　“今期。”她轻声道。
　　严今期手里不停：“嗯？”
　　梁知会：“今期。”
　　严今期伸手要针：“说。”
　　梁知会递给她，指腹触碰到她滚烫的手心。
　　梁知会想了想，说道：“没事的。”
　　闻言，严今期侧头，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
　　“这种事情，”她道，“我见得比你多。”
　　“……哦。”梁知会被那明显凶巴巴的眼神盯得心里莫名一暖，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反倒被她安慰了。她摸摸下巴，凑近了些，“那我陪着你。一会儿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你当然得陪。”严今期道，“‘半仙’和我乃是一丘之貉，出了事谁也逃不掉。”
　　梁知会听出她的玩笑，朝蹭近了些坐在地上，道：“那不一样。以前严大夫遇到什么事儿都是自己一个人，但这次至少我会和你一起面对。我的意思是，我虽于医术无用，却是个勇于无赖的好手，在面对困难上，显然有是所裨益的好半仙。”
　　严今期不语，但紧绷的肩背略微放松下去。
　　梁知会像是知道她发烧难受、浑身骨头泛酸一般，在递针之余，悄悄地替她轻轻揉着肩膀，不揉的时候就搭在上面，用手心的热度替她暖着肩颈。
　　半仙虽然无赖，但确实能让严大夫得到心安。
　　如她所言，她确实是一个于事有补的好半仙。
　　严今期在血腥气和药苦味的包围中，感受着身边人强有存在感的气息与温度，如是作想道。

第16章  好了
　　屋内本就狭小的空间被热气与血气淹没，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那声啼哭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划破沉闷的。
　　梁知会轻轻松口气，坐在塌前，冷眼看着屋内几人喜极而泣地抱着成功出世的婴孩。
　　“唉哟这个小崽子，可算是出来了！”
　　“是啊是啊……真是费了老大劲儿，诶，有‘根儿’没有啊？”
　　“看看看看——没有！可惜了，是个丫头！”
　　“算了，丫头就丫头吧，快抱过来洗洗……”
　　梁知会转头，与严今期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严今期很疲倦，手里还松松握着产妇的手。
　　“从进屋开始到现在，”严今期声音有些疲惫的喑哑，“你的话少了不少。”
　　梁知会挑了挑眉，凑到她耳旁小声道：“吓到了。”
　　严今期看了她一眼。
　　梁知会歪了歪头：“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一个人再是胆大理智，一生中也很少见到生死大事吧？”
　　严今期：“对医者却是平常。”
　　“所以你很了不起。”梁知会认真道，“我时常会想，如果有什么人能沟通阴阳、逆转生死，那想必就是大夫了。”
　　严今期闻言垂下眼，眼睫与鼻梁投下漂亮的阴影，在昏暗的光线中带上一种离奇的美感，看得梁知会忍不住放轻呼吸，心跳却急促了几分。
　　严今期：“看样子，你已经缓过来了？”
　　“啊？”梁知会回神，“什么？”
　　严今期：“你、被、‘吓、到’——缓过来了么？”
　　梁知会：“哦。”
　　刚刚自己说的时候毫无心理障碍，怎么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话，被她说出口就觉得难为情了？
　　梁知会：“嗯……缓过来了。”
　　严今期抬了下下巴：“叫人进来——进来告别吧。”
　　“嗯。”梁知会颔首，“我去叫。”
　　严今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眼里现出片刻的迷茫。
　　她垂眼看向床榻，慢慢地，与自己本能的抗拒做出逆行，将目光停留在了这位仅有过数面之缘、从未过多交谈的女人身上。
　　这个女人或许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这都不重要。此刻严今期的眼里，只有她这个人，这一个人罢了。
　　屋侧的其他人围着新生的生命，忙着为新的降生而高兴；却或是无意，又或是因不忍而刻意——无人再到塌旁，为一个即将消逝的生命哀悼，尽管十余年前，他们或许也曾在这个生命的诞生的日子里，不吝对她露出一点笑容。
　　门口光线一现，晃到了严今期的眼睛，随后是匆忙的脚步声逼近，一股大力袭来，用力将严今期拉离床榻。
　　那男人扑倒塌旁，发出激烈的呼喊。
　　严今期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喉咙里带了腥气，眼看就要摔到地上时，直直撞在了一个人的肩上。
　　梁知会一把拉住她揽在怀里，被力道撞得后退几步，“嘭”得在墙上当了肉垫：“没事吧？”见她不答，梁知会去探她的额头：“都烫手了！什么时候烧这么厉害的？怎么没跟我说？”
　　严今期摇了摇头，额头就抵在她耳侧，只觉那里冰冰凉凉，贴着好不舒服。
　　梁知会的耳垂被她热乎乎的额头蹭了，连带整个耳朵和脖子都红成一片。她伸手想托住严今期的脸，却犹豫了一下又缩回，而是几下解了自己的外裳，小心替她裹上，一边担忧地喊她：“今期，今期？”
　　突然，一个人影飞快地扑过来：
　　“你还命来！”
　　梁知会眼角一跳，余光看到那人手里拿了个不知什么的家伙，立即下意识先和严今期互换位置，把人护在墙角，然后抬起手臂格挡。
　　“哐！”
　　碎裂的陶片四溅开来，直接让梁知会脸侧挂了血迹。紧接着，那人又抓起什么东西，不管不顾地朝她砸来。
　　梁知会这次有了准备，飞快一抓，死死抓住击来的板凳腿，用力往后一推，直接将板凳带人往后带翻了。
　　“滴滴滴滴滴滴！滴——”
　　梁知会听到这熟悉的警报声，几乎要当场气笑了。
　　你爹的，忘了这茬。
　　耳麦里尖锐的警告声继续剐蹭着她的耳膜：
　　“违规警告！违规警告！违规警告！尊敬的*梁知会*执事，您在执行*山中村*严今期*女士*的任务中违反《川原律令》第*七*条：严禁执行处办事人员以任何形式对世俗人员施行暴力。重复，重复！严禁执行处办事人员以任——嘀。恢复常态模式中。”
　　梁知会：“……”
　　梁知会：“哈？”
　　她没捏啊？
　　梁知会震惊了一瞬，几乎要怀疑她是不是精神恍惚了——比如她的肢体已经自作主张捏爆了耳麦但她的脑子还不知道？
　　她无暇顾及屋内的人仰马翻，不着痕迹地敲了敲耳麦。
　　喂？拜托，什么情况？
　　耳麦：“您好，川原系统为您服务。”
　　电子女音温柔，平和，精神稳定。
　　无事发生。
　　梁知会：“……”
　　转念之间，梁知会想到了一个可能——监察处有人帮她按灭了违规警报，并消掉了这段记录。
　　梁知会尽力掩盖住自己异样的神色——她是不怕违规的，但她现在绝对不想违规，尤其是这种违了便会被当场拉走的规。
　　这里还需要她，她得留下。
　　但是现在，有人在帮她盯着警报。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她不用顾忌违规，可以放手防卫。
　　梁知会看了眼怀里的严今期，扶着她坐下来，用自己的后背对着外头。
　　严今期费力地辨别着眼前的人影，指腹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再拿开时，指尖染上了鲜红。
　　“对不起。”她无声道。
　　“嗯哼，”梁知会道，“我本来就跟你在一条船上，不是么？”
　　“我以为你会想打人。”严今期道，“你是个不肯白白吃亏的性子，是吧？但凡有可能，都必然得打回来。”
　　“还是守着你比较重要。”梁知会低着头，舔了下干裂的唇，“而且，突然就不想去打了。没意思。”
　　因为发烧的缘故，严今期声音有些黏糊，只是“嗯”了一声。
　　梁知会嘴巴动了动。
　　“先前我们初见那次，你拦着不让我打那姓赵的，我现在突然有些懂了。”
　　严今期只是闭着眼：“嗯？”
　　“我看到那个女人死掉……”梁知会一时不知如何表述，遂偏了偏头，“总之突然觉得——即便我占理，去揍一个死者的亲属，也挺没意思的，对吧？”
　　严今期只是看着她：“你还好吗？”
　　梁知会若无其事地一笑，帮她把衣裳拢紧了些：“我能有什么问题？不好的是你吧。”
　　下一秒，严今期眼里一动，在劲风袭来时猛地将梁知会一推——
　　“嘭！”
　　梁知会摔在一旁，意识到袭来的东西砸到了严今期身上，只觉自己脑中嗡嗡作响，一股难以消解的火气从心肺上涌。
　　哈，不打人？谁说的？
　　梁知会咬紧后槽牙，一把抓起旁边的板凳，蹭起身朝来人轮过去。
　　严今期：“支会！”
　　然而不等严今期劝阻，梁知会的动作就猛地顿在了半空。
　　她的面前空空荡荡，地上站着一个半人高的男孩，手里拖着一条木棍，正仰天哭得满脸涕泪。
　　梁知会愣在原地，缓缓地放下手臂。最终，她冷笑一声，将板凳往旁边摔开，动静吓得那孩子惊恐地后退几步。
　　那小孩儿见她扔了凳子，立马又面露凶相，举着木棍又冲了上来。
　　梁知会听到声音一回头，他又面露胆怯地站在原地。那孩子被她盯着不放，自己倒是先仰天大哭起来，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着“娘”“还我”。
　　梁知会心里充斥着说不清的情绪，额角突突地跳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环顾这混乱的屋子两圈，只觉得一股强烈的愤怒，却又讽刺而悲伤的情绪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转身扶起严今期，避开严大夫被打到发颤的手臂，以一种保护的姿势带着她往外走。
　　男孩一急，大声呼喊着抄了棍子冲过来，却被身后人捉住了棍子。
　　“够了！”先前那男人怒喝道，“都他娘的冷静一点！住嘴——现在不是号丧的时候！”
　　屋里齐齐静了音，只传来小声的啜泣。门外赵大见势闪到门前，挡住严今期的去路：“哥，这两个——”
　　“让她走。”那男的瞪着通红的眼睛，“喝药也好，进屋也好，毕竟都是我默许的。你走吧！”
　　“别说的好像你的默许多么宝贵。”梁知会嗤笑道，没理会严今期广袖下的轻触，“需要我对你的‘通情达理’感恩戴德吗？我他爹的就不懂了。你怎么会觉得大夫会害人？——什么？夺命去修邪道？那为什么她还要凑来送药？明明自己身子不适，还坚持在门口等着，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知道，今天要是没有这碗药，结果只会更糟！”
　　“山外来的坏女人！”那男孩听不懂，只听出她带了攻击性的语气，嘶吼着扑过来，“你还我娘的命！”
　　那男人面如菜色，一把将男孩拉到后面。
　　“你别不识好歹！”男人指着她道，“我肯放你们走，已经是仁至义尽——像你刚才说的那样，要不是孩子活了，我还能放你们走？！识相就快滚，这辈子别再站在我家的地上！”
　　梁知会抽出手，几乎要给他鼓掌：“哇——”
　　她还没来得及“哇”出声，一只手就温柔地摁住她的后脑勺，打断了她的喝彩——严今期抵着她的额头：“你刚刚跟我说什么了？好不容易悟到的觉悟呢？”
　　梁知会猝然被她拉近，不可避免地直视严今期眼里的潮湿与哀色，喉咙发紧，把方才准备说出口的话咽得干干净净。
　　“觉悟……被狗吃了。”
　　“好了。”严今期手指动了动，轻轻地剐蹭着她的后颈，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好了。好吗？”
　　“……”
　　梁知会眼睛骤然一酸。

第17章  盒子
　　梁知会错开头，抬头看了眼天际泼墨般的五色彩霞，轻轻吸入一口屋外新鲜的空气，侧身带着严今期的肩，一步步离开。
　　屋外村民纷纷闪避不及——说是在礼让也好，说是躲避洪水猛兽，那倒也颇为合适。
　　梁知会看她一眼：“能不能走？”
　　严今期点头。
　　梁知会：“我背你？”
　　严今期摇头。
　　梁知会为防万一，用手掌虚虚地托着她的背，小心地看着她的脚步。
　　她大概能感受到，严今期这样坚持，是想在这个时候——这个万众指责的时候，自己一步步走回去。
　　以此证明着什么，向自己强调着什么。
　　“严姐姐！笨……知会姐！”
　　“知会姐！严大夫……”
　　梁知会回头，看到小道尽头，圆石和草环两个小孩正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严今期身形一顿，低喝道：“你们跟上来做什么？！”
　　两丫头与梁知会并是一愣。
　　严今期很少——不，从没有这样严厉地与她们说话。
　　圆石眼睛一皱，泪水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我们担心你！”
　　“所有人都在旁边看着你们走远……这不该这样。”草环看向梁知会，“我们就追上来了。”
　　梁知会轻叹道：“傻。今天不是才说了——先保护好自己吗？你们知不知道你们今天追上来，村里人以后会怎么看你吗？”
　　“我们做不了别的。”草环声如蚊蝇，却字字清晰，“我们做不了那种能说上话的大人，没法替你们说话……但我们至少可以在这个时候追上来。”
　　至少可以在所有人与你们背道而驰的时候，迈开步子追上来。
　　严今期搭上梁知会的肩，撇过头，被寒风吹得有些微微发抖。
　　“追都追了。”梁知会叹气，扶着她的腰，“走罢。”
　　“笨——知会姐你背着她吧！”圆石喊道。
　　梁知会一顿，在严今期面前微微弯身，仰视着她湿润的长睫，轻声道：“我背你了？小圆石头都发话了。又不是没背过，你不肯让我背——难不成，我的背部很硌人？”
　　严今期眼神复杂地与她对视，从她的背后轻轻揽上去，将脸埋在她的发丝间。
　　“谢谢。”
　　梁知会小心地背起她，慢腾腾地走在夕阳铺洒的草丛小道上。
　　她微微侧头：“喂，今期，我的背真的很硌人吗？这是不是说我瘦的意思？”
　　严今期“嗯”了一声，半晌后还跟了一句：
　　“你多吃点。”
　　“啊，”梁知会笑了，“真稀奇，还真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
　　严今期：“你的家人呢？”
　　梁知会认真想了想：“不记得了。”
　　听起来像是自小孤苦伶仃的小苦瓜。不过这话却不是假的——她消除了记忆，的确不记得了。
　　严今期：“你老师呢？”
　　“我老师么，”梁知会道，“对我很好的，不过也很少说这个。大概是我平时穿得衣服多，遮着看不出来。”
　　衬衫一套，谁都一样，若不是上手摸，过显茗大概也想不起吐槽这茬，毕竟梁知会平日闯的其他事儿就够两人充当话题了。
　　严今期没再说话。
　　梁知会却转念想起了一个她早就想提的事情——
　　“其实‘知会’不是我的姓名。”梁知会微微侧脸，“我确实叫‘知会’，但这只是我的名。”
　　圆石忍不住插嘴道：“这有什么区别？叫着也没差啊？”
　　梁知会：“……”
　　小孩子懂个什么？
　　叫“支会”——总显得严大夫连名带姓地喊她，又生分又无情。她自从被叫过几次后，就无比懊悔为什么自己当初自作聪明，立志什么时候非得给严大夫说明白不可。
　　反正她只说名字，严大夫不知道她姓什么，不还得如她的意，叫她“知会”么？
　　“什么时候走？”严今期猝不及防地问道。
　　梁知会：“呃，明日，或者后日吧？山路不好走，至少得等你不要这么难受。”
　　严今期却没吭声。
　　梁知会：“其实我倾向于越早走越好。”
　　无人应答。
　　梁知会：“比如现在就走。我们前脚回到小屋，后脚就牵了驴子出发，反正也没什么东西好收，连夜就能出山。”
　　依旧无人应答。
　　“不出声就是默认了。”梁知会歪了歪头，话音一转，“不成。你还是点个头吧，不然事后怪我——我可不想背你记恨上。”
　　这次，梁知会感觉到严今期的下巴微微磨蹭了下她的肩。
　　“好，我知道了。”梁知会温声道。
　　草环与圆石面面相觑，终于忍不住道：“你们要走？严大夫要走吗？”
　　梁知会：“是啊。”
　　圆石：“那村里怎么办？”
　　“那我怎么知道？”梁知会耸耸肩，“建议你去问你的父老乡……亲。”
　　梁知会一句“乡亲”还没说完，就被严今期的手指轻轻戳了下肩膀，声音顿时就被迫微弱下去。
　　圆石低头不再开腔。
　　草环红着眼犹豫道：“知会姐，那我和草环呢？对不起，这个时候我们不该拿自己的事儿烦你……但我们还没学会……”
　　这次，梁知会沉默了一会。
　　“书会留下。药材也会留下。你想走的更远，没有人能帮你们——除了自己。”
　　草环屏住呼吸，抹着不断涌出的眼泪。
　　梁知会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自己看书自学的时候，记得互相帮助，取长补短。草环擅长识文断字、熟记药理，圆石擅长动手处理药材。要记得勇于——听到了吗，是勇于——勇于承认对方的优长。”
　　梁知会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个半截入土的老古板，啰嗦着那些别人耳朵都听出茧子的废话。
　　“每个女孩能平安顺遂的长大，都不容易。”说到这儿，梁知会却罕见地顿了一下。
　　她想起了方才屋内，那个躺在塌上、身躯凉掉的女人——或者说，那其实是一个比她年岁还小的女孩儿。
　　“外人加诸己上的恶意便足够巨大，世间加诸这一生的桎梏便足够坚硬。何苦再互相为难？不如在独行的路上互为帮扶，莫要将对方视为竞争对象、视为对手——不许再为了这些赌气吵架，说的就是你们俩！”
　　好了，这里又像一头暴躁炸毛还护崽的狮子。
　　奈何有些话她今天非得说出口不可，只得无奈地继续。
　　“想出山吗？”
　　草环几乎要把头埋到胸前：“我想。”
　　圆石赶忙接道：“我也想。”
　　草环：“我想去京城……我想像严大夫那样——京城有最好的医馆，我想和严大夫走一样的路！”
　　梁知会听到严今期微不可察地轻笑了一声。
　　夜色掩映下，梁知会脖颈侧的湿润和冰凉无不映证着，这是一个满含自嘲与晦涩的苦笑。
　　圆石还在接话：“我也，我也是！”
　　“好志向。”梁知会没什么诚意地敷衍了一句，只觉心里毫无波澜，“不过恕我直言，你们连这道山就走不出去。”
　　梁知会一说完，就感觉到严今期又戳了她一下。
　　“怎么会？”草环声音发紧，“他们不同意，我们也可以自己偷偷走出去……”
　　梁知会轻笑道：“你见过谁走出去过吗？你们这村里？还‘偷偷’走出去？今天那个产妇认识吧？她多少岁就嫁人了？你们觉得自己距离被逼迫成亲的那一天还剩几年？你们还有几年好跑？你们信不信，一旦你们表现出想出山的意图，捆在你们身上的绳索只会越来越多——我明确的告诉你们，几、乎、不可能。”
　　草环失神地跟在她后面走着，圆石却问道：“那我们今天就和你们一起走！”
　　梁知会只叹气：“你开玩笑呢妹妹？你多大？我和严大夫谁能负起这个责任？再者，你当真觉得自己敢跟我们走，敢直接独自面对山外的世道？”
　　圆石听不进去，已然开始想象以后的日子：“我们能干活，我们可以帮严大夫打下手！我们不挑吃穿，能活着就行……”
　　草环却问道：“那……那我们可以怎么办？我们以后怎么出去？”
　　“我是神棍，却不是神明，算不出所有人的路。”梁知会道，“唯有自求多福，见机行事罢了。学好医药，在村里打响名头，借着采办的由头跟车出山？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吧。”
　　没人再吭声。
　　草环和圆石不知道自己前路何方，梁知会与严今期又何尝能说出别人的未来。
　　圆石：“我……”
　　草环拉了下她：“别说了。”然后冲梁知会道：“我们帮你们收东西。”
　　梁知会背着严今期进屋，将她放在塌前，然后再一次被严今期拽住了袖子。
　　严今期将额头抵在她的肩上，让梁知会一时不敢抽身。
　　屋里屋外的一切还是如白日一样。她白日离开去找李氏前，屋里窗户关着，桌上搁着没写完的药单，还有混乱的待煎的药材，现在依旧散了一桌，被月光镀上一层模糊的虚影。屋外烧着的药炉早凉了，整齐地罗列成一排，被夜里的温度冻得如同一块冰坨。
　　夜色下，严今期的发丝从梁知会的指尖穿过，静静地垂在她的背上，在月光映照下带着微润的光泽。
　　这一幕何其熟悉——这几日来，始终萦绕在梁知会脑海中的那一夜的景象，逐渐和眼前的现实重合，与此同时在她脑中响起的，还有严今期那夜的低语——
　　……
　　对不起。
　　能陪我一会么？
　　你总是让我想起她。
　　梁知会的心逐渐缩紧了。
　　——你现在也把我当成她么？你现在抱着我——不，你这几日和我相处，都是在把我当作她么？
　　梁知会托着严今期脑后的手动了动，悄悄让指间挠痒的发丝滑了出去。
　　她取下严今期勾着她的手，小心地放回塌间，用被褥捂好：“你只管休息，都交给我。有什么是必须要带走的么？”
　　严今期将脸埋在被褥中，声音显得有些含糊：“盒子。”
　　梁知会将耳朵凑近了：“盒子？什么盒子？除了这个呢？”
　　严今期：“盒子……只要盒子。”
　　梁知会：“哪个盒子？你这里这么多箱子盒子，谁知道哪个是……”
　　突然，她话音猝然一顿。
　　盒子。
　　梁知会缓缓地直起身，看向床榻边上，一个毫不起眼、沾满尘灰的盒子。
　　一个分明不常打开，却非要放在枕边才安心的盒子。
　　梁知会不知道那个盒子里有些什么东西，但只需知道一件——她就能猜到这个盒子里承载的重量。
　　朝夕如今会，岁岁可知期。
　　盒子里，有着那枚早就不再使用的、生了锈的、让严大夫觉得烫手的，小铜镜。

第18章  虚空
　　梁知会沉默着与那个盒子对视，觉得假如存在另一个世界，且那个世界也在发生同样的事情，那么那一个她想必已经被强烈的欲望驱动着，伸出罪恶的手，把这个盒子打开了。
　　她弯下/身，看着严大夫平静的睡颜。
　　严今期半张脸陷入蓬松的被褥——她买给她的被褥。严大夫入眠时习惯微皱着眉心，而此时此刻，她平稳的呼吸与放松的姿态无不彰显着对身边人的信任。
　　只是这信任是从何而来？真是来自她梁知会么？
　　还是来自她与那位“故人”的相似之处。
　　梁知会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拿了盒子，塞入严今期装衣物的大箱中——严今期说是除了盒子全都不要，但这显然是病中胡乱说的，总不能以后连衣服都没得穿。
　　梁知会前脚刚搬起箱子，草环和圆石就神色匆匆地冲进屋：“知会姐——”
　　梁知会一看她们神色就料到了半分，淡定地抬着箱子经过：“说罢，又出什么倒霉事了？”
　　“有人来敲门！”草环急道，“好多人，只看清为首的是赵大。”
　　话音刚落，就传来有人砸门的声音。
　　“看来是敲门敲不应，”梁知会走到院子中，将箱子放到板车上，“改成砸了。”
　　圆石：“你……你不会是吓傻了吧？”
　　草环：“说什么呢？知会姐就是傻也是气傻的……不对，这群人怎么这么阴魂不散！”
　　“阴魂不散？”梁知会拍了拍手里的灰，“……啊，好主意。”
　　圆石：“什么好主意？这么多人你打得过吗？……等等你脱衣服干什么！？”
　　梁知会把灰色的外裳往箱子上一甩，里头赫然是一身纯白的道袍内衬，在夜色中显得刺目又惊悚。
　　她把头上的簪子一扯，一头如瀑的墨发顺滑地倾洒而下。她掀起眼睛，瞥了眼两个灵魂出走呆若木鸡的小孩，一手拎一个往屋里窗边走去：“别趟这浑水，翻窗回家，越快越好，然后当做今夜无事发生——记住，现在你们在家里睡觉，什么都不知道。”
　　圆石：“可你……”
　　“别废话！”梁知会拽着她往窗外塞，“你再磨叽试试？”
　　圆石：“你好凶！我是说……”
　　“听她的！”草环爬了出去，拉住圆石跑开，临到头时，却驻足回头，红着眼睛朝梁知会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梁知会合窗的手一顿。
　　“我不知道。”她说，“只要都还活着，有缘总会再见罢。”
　　言下之意，最大的可能当然是永不相见。
　　除了川原执行处执事在任务契约生效期间，因接触任务对象而申请“传送”之外，所有新城人每一次去凡世，都会受到川原的严格管控，由川原各部门层层审批、反复盘问其申请传送的原因，原则上非公事不批准。
　　想见一见从前执行任务认识的小朋友？——开玩笑，哪儿来的婆婆妈妈？这当然属于“非公事”。
　　再者……梁知会也有预感。
　　她这次再回新城，再想回到凡世，不知会隔多久。
　　她“嘭”得一声关了窗户，将两个小孩的面容隔绝在了屋外。
　　下一瞬，院门发出“嘭”得一声巨响，传来门板击地的声音。紧随而至的是男人的喊话声：
　　“躲哪儿去了？害人性命的时候不怕，这个时候却装死不吭声了？出来见你爷——”
　　那声音戛然而止，几人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齐齐僵了一瞬，有两人甚至下意识掉头就跑，屁滚尿流地跌在门槛上，才被赵大一声怒喝制止：“装神弄鬼！”
　　梁知会一动不动地抱臂倚在门框旁，踩着门槛，任由惨白的衣摆垂过脚尖。
　　赵大嘴上说得厉害，实则悄悄平复着过快的心跳，带汗的手握紧了棍子。
　　梁知会：“先前还毕恭毕敬，如今你这副穷追猛打的模样，还真是弄得不好看。”
　　赵大看着她面部表情的脸，无由地想起酒醉那夜的惨剧，腹部开始生理性地抽痛，额角竟然不争气地冒出汗来。
　　他颇有些无话找话地喝道：“你想干什么？”
　　梁知会仍是一动不动：“你儿子的后事是我办的。让我想想，你当时害怕什么来着？哦——你怕你儿子——”
　　赵大神色一变，竖眉喊道：“你敢——”
　　梁知会：“——化成厉鬼回来。”
　　说罢，她猝然直直伸出手臂，稳稳地朝前，掌心朝天，白袖在秋叶的晚风中飘荡。
　　赵大紧绷的神经仿佛被人雪上加霜地撩拨了一下，下意识地猛地后退，和身后同伙撞在一起。
　　他身后的人一把拽住他的衣领：“赵大你就是他娘的软蛋！这就被吓到了？这娘们手里啥都没有，我呸——他娘的装神弄鬼呢！”
　　梁知会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表情。
　　她露出一个有些意外又瞬间恢复如常的神情：“你们看不见？也是——毕竟仙人有别。赵大本是个有眼力见的，最初就知道唤我作半仙。即然如此，我不如暂且绕了他。”
　　“上啊？还真听她鬼扯？！”一个男人抄起棍子，怒喝一声朝梁知会袭来。
　　梁知会眯了眯眼，翻手迅速甩出一个东西，“嘭”得正中男人眉心。
　　男人只觉被一个冰凉而坚硬的东西杂种，脚步顿了片刻，捂着额头，更加愤怒地冲了上来。
　　“慢着！慢着！”一个人打破了现场的沉寂，扑身死死地拖住那人，发抖的声音字字一清二楚，“她手里——她手里没东西啊！”
　　男人一顿，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地——平整的小院里，只有硬土和一些细碎的砂石，目之所及之处，根本没有足够方才分量的石块。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却不肯放弃地死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地面。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算了，算了！”赵大扑过去扯住他。
　　男人一挣：“什么算了？！你个脓包没胆子给儿子报仇就算了，我还要给我老子讨个说法！”
　　梁知会本该继续沉默以保持神秘，却忍不住插嘴道：“咦，‘你老子’又是谁？”
　　男人：“你还有脸说！”
　　赵大紧紧地拽住他，匆忙解释道：“他老子就是张家老头子——前日被治瘫的那个——今天太阳落山前没气了，人没了！”
　　梁知会一愣，下意识想问为什么不叫大夫——这个念头刚出现，她就及时地闭上了嘴，只觉得无话可说。
　　先前大夫救活了那老爷子的命，他们就一心念叨大夫害人；今日就算那老头出现什么症状，这伙人也断然不会再请今期过去。
　　好嘛——梁知会心里冷笑，人在的时候半点病不肯给大夫治，如今人没了，却还不忘记来找大夫的麻烦？
　　赵大还在那头忙着说：“这样！半仙跟我们无冤无仇，还替我儿子办了白事，我们恩怨分明，只想找那个女人要说法——你要走就走吧！我们不找你麻烦！”
　　“哦，”梁知会换了个姿势，继续抱臂，“好一个恩怨分明。那我要是不走呢？”
　　那男人咬牙：“管你使什么诡计术法！我今天一定要进去，闪开！”说罢甩开赵大，径直向前冲去。
　　赵大见拦不住，索性自己先往后躲，却在仓促回眸间，瞳孔骤缩——
　　只见男人一声痛呼，上身蜷缩，捂着腹部吐出一口酸水——而梁知会分明人在原地，一动未动，甚至连抱着的双臂也全然维持着原状！
　　秋风无知无觉地扫过院墙墙头的枯树，引起一阵扑朔的黑影。一片苟延残喘的枯叶终于不胜秋凉，飘飘荡荡地晃下来，正巧落在男人身前。
　　落叶穿过虚无的空气，落在男人面前的地上。
　　映证着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梁知会：抱歉用了这么没品的伎俩。
　　严今期：你敢不敢说得再没诚意一点？
　　梁知会：谁叫我打不过呢……哦不是（你刚刚什么都没听到）——谁叫我今天不想跟你们打呢？！
　　———
　　感谢阅读~

第19章  发结
　　院子里的一群人顿时跑得没影，无人注意到，他们掉头狂奔的同时，门框旁一动不动的梁知会身影重叠了一瞬，原本停滞涣散的双眼，则在转瞬间恢复了光彩。
　　梁知会二话不说，把严今期抱到车上，塞进厚厚的被褥堆里。待她直起身时，头发被猛地一拉——不知怎的和严今期的缠住了。
　　“……”梁知会皱眉扯着那几缕纠缠不清的发丝。
　　“你的眼睛真好看。”严今期猝不及防出声。
　　梁知会差点吓得跳起来，又“啊”得一下被头发扯了回去。
　　“你什么时候醒的？好些了吗？”
　　严今期的眼睛睁的分明，在晴朗的夜空下，闪烁着熠熠光辉。
　　梁知会这才来得及细想她说了什么，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哦，谢谢夸奖，其实不止眼睛，本人从头到脚都一向这么好看。”
　　严今期仿佛没有听到她说什么，仍旧是这样盯着她。
　　月光照耀下，严今期的面容竟异常清晰，笔尖与薄唇的轮廓直直映在梁知会的眼中，带着月影的朦胧。
　　梁知会脑子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念头。
　　今天十五还是十六？月亮很圆吗，怎么这么亮堂？她的看上去很好亲……我在想什么？？？
　　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尝到一股血腥气，手里越发没有章法地和头发斗智斗勇。
　　“眼睛很明亮，像含着星星。”
　　严今期又含糊道。
　　“……”梁知会侧开脸，头顶冒烟地看着已经搅成一团的头发，“谢谢，我也这么觉得，严大夫的审美与我一样好，哈哈……等等，你有在听吗？”
　　梁知会试着把目光重新移回她的脸上，终于注意到了严今期的异样——她此刻分明就像醉酒一般，目光带着懵懂与迟钝，区别只是生了病，而非饮了酒。
　　病中吐真言么？
　　……那我问她其他事儿，她也会如实回答么？
　　梁知会眼睛眨了眨，立马付诸实践，当下问出了心底最想知道的事：“——我是谁？”
　　严今期还是那样眼里含着月色，悄无声息地看着她。
　　一阵夜风吹来，灌进梁知会的领口，仿佛一瞬间将她的脑子也吹醒了。
　　——我在问什么？
　　梁知会顿时有些慌乱地想起身，却又被头发拉了回去。她摸出个刀片，切了几下才将自己头发切断，然后伸手将严今期的眼睛抚上。
　　“……别回答了。”梁知会闭了下眼。
　　她知道严今期大概率听不见，却还是又说了一遍：“不用回答了。”
　　声音化在夜风里，一吹就散。
　　她站直了，瞥向地上疯狂惊叫的耳麦。
　　从她将耳麦摊在手心、伸出手掌的那一刻，系统就开始大声预警。而当她说出“你们看不见”这句话，系统的警报声开始变得空前激烈——“嘀嘀”的声音从那时叫到现在，已经不知前后混入了多少等级的警报类型，混成了持续刺耳的“嘀”声。
　　梁知会用食指和中指将它夹起，偏头，塞回耳中。
　　就在这样足以刺痛耳膜的尖锐声中，她置若罔闻地牵着驴子，走上夜色中的出山路。
　　荒草丛生的山路哪里看着都一样。
　　梁知会在这样枯燥的路程中，等来了警报声的关停。而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气急败坏的男声。
　　“您好！我是安全处第二队队长钱源——经过‘板、上、钉、钉’的系统程序认证，你已严重违反《川原律令》多条规定，请立即接受安全处逮捕，重复！请立、即接受安全处逮捕！”
　　钱源一口气说完这一长串，喘了口气，还嫌那句“板上钉钉”不够，又补充道：“已知您至少违反《川原律令》第一条——严禁以任何形式向世俗透露新城的存在！光是这一条，就足够形成对川原乃至整个新城的巨大威胁，任是‘谁’来了都没有用！请你务必配合执行！”
　　梁知会置若罔闻。
　　她踩过挡路的野草，脚步传来不疾不徐的“沙沙”声响。
　　钱源：“梁——”
　　声音一断。过了片刻，耳麦那头似乎被另一人接过。
　　“您好。”一道比方才低沉的男音响起，“川原安全处第一队长夏让，请求与梁执事通话。”
　　梁知会：“我现在能说话？”
　　夏让：“系统检测，确保您的任务对象已陷入沉睡。同时我们已开启屏蔽模式，保证万无一失，请您放心说话。”
　　“是呢。”梁知会走累了，慢腾腾地坐在车沿前端，“不然违反第一条的就是你们了。”
　　钱源：“你——”
　　夏让似乎制止了他，缓缓道：“早闻梁执事大名，我相信梁执事并非不讲理之徒。不如你说说，你要如何才肯跟我们走？”
　　“对啊，”梁知会跟着板车颠簸晃了晃脚，身体后仰，伸手虚虚圈着严今期，“你们不能强行抓我来着。否则我要是强行叫醒她，只要她醒着，你们就不可能让我凭空消失。”
　　钱源：“我就说这无赖……”
　　梁知会：“我会好好跟你们走。都是按规矩办差事，我又怎么会为难同僚呢？”
　　耳麦中钱源的声音很远：“你还为难得少！？”
　　梁知会：“在这之前，让我安全把任务对象送到目的地。”
　　夏让：“目的地在何处？又要送多久？”
　　倒是精明。
　　可他猜错了，梁知会并没有缓兵之计的意思。
　　“送到最近的镇上，找个客栈将她安顿下来。”梁知会缓缓道，“我必然、一定要将她安全送到地方。我以显形的方式执行任务，以任务对象的朋友与其接触，确保任务对象的安全是我应尽的义务，且——必须由我亲自完成，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替代。”
　　钱源被她一席话堵得干干净净，半晌没吭声。
　　夏让：“行。”
　　钱源：“喂你……”
　　梁知会：“你们派的人现在在哪儿呢？”
　　夏让：“已经在你身后。”
　　梁知会也不回头：“好啊，你若不放心，大可以就这样一路派人跟着。”
　　夏让：“我会派人队伍轮班确保你们的安全。”
　　“哪里哪里，夏队长真会讲话。”梁知会放松地撑着头，“有人拦路抢劫的话不劳你费心，我会出手，反正违规种类凑齐了，也不在乎违规次数了不是？钱队长——何苦继续生气呢？你猜为什么夏队是一队队长，你是二队？格局拉大！常言道，宽容是生而为人的一大美德……”
　　耳麦：“嘀——通话结束。”
　　梁知会耸了耸肩，取了耳麦，扔进衣兜。
　　她无言地吹了会晚风，又把耳麦翻了出来，摁了回拨。
　　耳麦：“嘀——用户*梁知会*正在呼叫用户*安全处第一支队队长办公室*，等待接……已接通。”
　　梁知会：“你好。”
　　“你好？”夏让声音有些紧绷，“梁执事是对逮捕过程又有何异议？还是——”
　　梁知会：“没有，别紧张呀。我想说，请问有热水袋吗？可以让安全处跟踪的朋友给我捎一个否？钱和跑腿感谢费回来从我账上划——十分感谢。”
　　夏让：“……”
　　旁边蓄势待骂的钱源：“……”
　　车后跟着的安全处职员：“……”
　　半小时后，梁知会拿到了凡俗款式的汤婆子一个，十分满意安全处的细致，并将它塞进了严今期的被褥里。
　　然后她跳下车，拉着驴子，在月色西沉的山间，加快了赶路的步伐。
　　梁知会不在乎快点被抓走。
　　她在乎的是今期赶路会难受。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1】
　　梁知会：“病中吐真言”，意思是今期夸我好看是“真言”。
　　严今期：……
　　【小剧场2】
　　钱源：我芬芳都准备好了，你就给我说“热水袋”？

第20章  审问
　　说实话，梁知会是第一次踏进安全处的大门。
　　这里的墙壁桌椅等——一切配置都几乎无出黑白灰三色，仿佛恨不得将整个办公楼都修成大牢同款，好彰显它莫须有的威严。
　　梁知会被夏、钱二人押去牢房的时候，正巧迎面碰上一个中年人。
　　夏让：“代处。”
　　那人眼窝深陷，眼上堆着厚厚的眼皮。擦肩而过的前一刻，他斜眼看了梁知会一眼：“听说是昨晚的犯事儿？都快中午了，怎么这个点才抓回来。”
　　他话里有指责之意，脚步却毫不停歇。
　　钱源只得折返，小步跟了上去，低声点头道：“是是。昨夜我们赶去时，梁执事正带着任务对象赶路，只得由她先把人送了——就折腾了这么半天。她又是半途换马车，又是到地方找客栈安顿，还跑去钱庄换碎银——违了个第八条‘不得揽财’；然后又在任务对象那间客房里逗留了好一阵，我们也进不去，不知道她在里头干了些什么……”
　　梁知会被拽得收回目光。
　　“到了。”夏让道。
　　梁知会跨进门：“刚刚那是你们哪个大领导？”
　　“代处长。”夏让看她一脸茫然，只得又补了一句，“副处。”
　　梁知会想起来了：“啊，就是那个名字取得像要篡位的副处长——代政？为什么不干脆叫‘摄政’呢？反正新城每个人都会重新改名字，连名带姓改的也不少吧。”
　　夏让嘴角抽搐，命人把门锁了，马不停蹄地逃离了现场，好像生怕惹上嫌疑，被人诬陷与这个以下犯上的家伙同流合污。
　　人走的下一秒，梁知会笑容一僵，面色在阴暗的牢房内显得格外苍白。她后脑勺“咚”得磕在一旁的墙上，就着这个姿势滑坐下去，懒得去躺那个床单几百年不换的破床，就这么就着冷硬的墙壁昏睡过去。
　　片刻梁知会无奈地意识到——她又做梦了。
　　依旧是那场大火，四周的火焰扬起它的爪牙，呼啸着朝中心的人扑过来。
　　然而梁知会这次却没挣扎——她的耳旁莫名响起严今期的那句话：
　　“疼吗？”
　　疼吗？
　　火烧到身上，疼吗？
　　梁知会低头看着自己，她被绑在柱上，而大火转瞬就烧到了脚底。
　　她睁着眼睛，出离平静地看着火星燎上衣角，将自己的腿脚吞没，继而是腰腹……
　　“走了！”
　　一声叫喊突然响起，梁知会被拉得身子一歪——她瞬间睁开眼，看着眼前灰色的牢房，茫然了一瞬。
　　就这一瞬里，来人已然暴力地拽起她，猛地一推肩膀：“走！”
　　梁知会额角的神经突突地跳着，才入睡一刻钟就被人强制唤醒，只觉头痛欲裂，浑身犯软：“干什么？”
　　“受审！”狱卒道，“不知道规矩吗？”
　　梁知会：“没犯过，不知道。”
　　狱卒：“那你最好永远记住。”
　　梁知会轻笑一声，没力气继续说话，垂头回想着方才那个梦。
　　她是第三次做这个梦了，若说每次做梦有什么共同点——每次做梦，都是在她把炎气榨干给今期的时候。如此，大概也能解释为什么任务对象的梦境会反作用于执事。
　　那么，那例她尚未看到的“先例”想必也是如此吧？
　　只是……过显茗为什么不给她看？
　　梁知会灵光一闪，突然想到过显茗无意对白微提起的“你以前不也是这样”——先例是白微？
　　白微比过显茗早来新城，难不成，过显茗在凡俗的时候，曾作为任务对象被分给了白微？谁曾想后来过显茗也“滞留”了，两人搞到了一块，所以过老师害羞不给人看？
　　梁知会作为过部长的第一不孝之徒，想象着老师的八卦往事，想得津津有味。
　　话虽如此，可过显茗属炎性——这是无可置疑的，所以不可能被当作任务对象。那难道说……是白微曾经为了别人，也许是某个“前任”，数次榨干过炎气，所以过显茗吃了陈年老醋，对此讳莫如深，不仅设了最高权限，还不让本爱徒一览为快？
　　难怪之前在监/禁室那次，过显茗一提这事，白微立马转头就躲了！
　　越想越有道理，必然就是如此了。
　　梁知会心里打个勾，把这个“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已经解决”的问题抛下了。
　　然后，她默默在心里写下另一条：
　　不疼。
　　火烧到身上——在梦里，的确是不疼的。
　　狱卒：“到了。”
　　梁知会被推进一个漆黑的狭小房间，被一把按到椅子上。锁扣“嘭”得一弹，险险擦着她的皮，限制住她的手脚和腰颈。
　　对面传来拖拉椅子的声音，随后白灯大亮，径直照向她的眼睛。
　　梁知会微微侧头，枕着椅背。
　　审问员小声请示：“代处？”
　　他旁边那人抬着下巴，点了一下。
　　“第一轮审问开始！”审问员道，“请如实报上违规人员姓名、性别、年龄、所属部门及工号。”
　　梁知会在强光照射下眯着眼：“你不会查吗？”
　　“这是流程，”审问员道，“请配合。”
　　梁知会有气无力道：“梁知会，女，20……啊，抱歉，好像还没满——19。执行处，工号03310035。”
　　审问员：“违规时所执行任务的启动时间、地点、对象姓名。”
　　“地点，山中村？任务对象……”梁知会不自然地顿了一下，放轻了声音，“严今期。”
　　审问员：“时间？开始执行的日期。”
　　梁知会：“忘了。今天几号？”
　　审问员猛地拍桌：“别耍滑头！”
　　梁知会轻笑一声：“我真的忘了，好吧？就算你告诉我今天是几号，我也想不起第一次去是几天前。你那儿是查不到吗？非要我在这儿用原始人的方法给你掰着指头算123？要不你把我终端还我，我现查记录然后告诉你？”
　　话音未落，钢椅上的束缚锁猛地一收，硬生生地将梁知会往椅背钢板上砸去。
　　审问员悄悄转动眼珠，看着身边人稳稳按在按键上的手。
　　审问室里一时落针可闻。
　　“小妹妹。”代政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笑意，“这里不是你耍嘴皮的地方。”
　　梁知会眼前阵阵发黑，耳旁是尖锐的尖鸣声，听外界的声音只觉时远时近。
　　她咬牙道：“这位大叔。”——这是对那句“小妹妹”的回敬。
　　她强忍着令人作呕的眩晕感，在强光直射下试着睁开眼，看向对面那个模糊的轮廓，猜想这位名字像要篡位的副处长正面带微笑。
　　梁知会一字一顿道：“你就算把我敲死在这个板凳上，我也说不出日期。”
　　审问员将手伸向那个按键，却被代政拦下。
　　代政微笑：“态度好，量罪会轻哦。”
　　梁知会视线中被撞出一片一片的斑驳，缓缓闭上眼。
　　“我态度好，代处长就高兴。你高兴了，量罪才会轻。”梁知会道，“所以影响量罪的关键不在我，在你啊。”
　　代政含笑点头：“你明白就好。”
　　梁知会：“我有个真诚的建议。你与不如直接建议自己心情好些，一来呢直截了当，二来呢也更现实一些。”
　　审问员再次向按键伸手——这次，代政没拦。
　　“嘭！”
　　梁知会被勒得颤抖起来，腹部一阵痉挛，喉咙直接尝到了腥气。
　　“有的人呐，”代政煞有介事地转向审问员，“你不把她精力耗光，她就一个劲儿地阻碍办公。”
　　审问员忙点头附和道：“是是是。”
　　代政：“现在继续问吧。”
　　审问员：“下面进入正式审问环节。请详细叙述违规起因、过程，及所造成的结果。”
　　梁知会后脑勺抵在钢板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任务对象是一名行游医者，她在那个什么村无偿问诊。那天晚上，有一群渣滓上门医闹……”
　　审问员：“请勿夹带有感情色彩的词汇。”
　　梁知会皱眉费劲儿地想了一下：“啊……你说‘渣滓’。我以为，这就是客观词汇。”
　　审问员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来。
　　“继续！”
　　梁知会：“渣滓上门医闹……”
　　审问员：“停。‘医闹’——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会造成攻击行为。我们调取了执行记录，受害者只在口头提到，要找大夫‘要说法’。”
　　啊？我没听错吧？你管谁叫“受害者”？
　　梁知会掀起眉尾，半晌评不出话来。
　　“好吧。”她评估了一下眼前的形式，决定顺着这群人的逻辑说，“其一，为首之人‘赵大’有施行暴力之前科。其二，他们带了武器，至少有棍棒。”
　　审问员未及开口，代政先道：“赵大？是之前被监察处转走那例吗？”
　　审问员：“是。就是被监察处申处长‘莅临’安全处‘亲手’转走的那例。”
　　代政恍然：“那例被监察处判了，我处哪儿敢再越俎代庖？至于判处结果嘛，我们是有异议却也不敢言啊。小姑娘，再拿这个做例证，不合适了吧。”
　　审核员接着道：“其二，棍棒也可做恐吓用，并不代表受害者会用其伤人。”
　　梁知会心里只想冷笑，嘴上却温声道：“啊是是是，你说得对。”
　　“……”审问员心里发火，却找不到发作之处，“继续陈述。”
　　梁知会歪着脖子闭着眼：“我为了保护任务对象，利用了我在凡世的伪装身份，也就是道姑，用了一点雕虫小技，让他们知难而退。”
　　审问员等了半天，敲了敲桌子。
　　“我没打断就自己接着说！不要装睡，装睡也会给你泼醒！不想在大冬天淋凉水就给我配合！”
　　“你他爹的才睡觉。”梁知会莫名其妙，有气无力且不耐烦，“我说完了。”
　　审问员：“……”

第21章  祝愿
　　审问员敲桌：“详细叙述你暴露新城存在，以及暴力伤人的细节！”
　　梁知会腹部的仍在一阵阵地抽痛。她放缓了呼吸：“详细？好吧。耳麦属于任务用具，因需要与川原系统保持链接，是唯一可以在隐形状态下被他们触碰到的物品，即俗世之人不可看见，却能够触摸……”
　　审问员：“这里不需要你背书。”
　　“——简洁版：所以我用耳麦砸了一个渣滓的头。”梁知会抬了抬手指，要是没有手腕上的固定锁，她大概还想敲敲自己的额头，给他示意。
　　“梁执事，你还是没有说清楚。”审问员道，“——你利用了这个视觉差，让受害者以为你以虚空伤人。此行为造成的结果有：其一，对一名俗人造成了暴力伤害，违反《律令》第七条规定；其二，你因此具有暴露新城存在的重大嫌疑，违反《律令》首条——照着这样说，听懂了吗？继续！”
　　梁知会松松地靠着钢板：“随后，有一个人企图用棍棒攻击我……”
　　审问员：“——停。首先，受害者此行是出于被你激怒。其次——第七条会对执事自卫的情况做出保护，却并不保护咎由自取一类。”
　　梁知会：“你哪只眼睛看见他是被我激怒了？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他的怒气是冲屋里那位的。”
　　审问员：“那他为何要打你？”
　　“因为我挡了他的路。”梁知会道。
　　审问员：“所以你攻击俗人，是为了保护他人，而并非自保。即是说，你出于并非自保的目的对俗人做出了攻击，对此判决可有异议？”
　　“有。”梁知会道，“不打人，你是让我袖手旁观吗？”
　　审问员：“解决纠纷并非只有暴力这一条。”
　　梁知会恍然：“懂了。下次我应该礼貌地站在一旁，动动嘴皮用崇高的道德理论感化他，以此化解人间的一切罪恶，对么？”
　　审问员怒道：“不要为你的违规找借口！法条是白纸黑色不容侵犯的……”
　　“那要不你教我，”梁知会打断，“说说看，我当时该怎么阻止那人？”
　　审问员张了张嘴，半晌说不话来，一旁代政却敲了敲桌子。
　　“俗人自有俗人的命。”代政觑着眼睛道，“你今日帮了这个，明天还要帮哪个？你帮任何一次忙，都是在擅自干扰世间的秩序——这原本就是川原的大忌，你老师没教你吗？”
　　审问员见代政接话，松了一口气，也学着代的样子觑着她。
　　梁知会奇怪道：“你在放什么狗屁？”
　　代政：“新城凌驾俗世之上，拥有比俗世更先进的技术，一旦新城人妄图干扰俗世，后果将不堪设想。不要以为改变区区一个人的气运就是小事——你作为一个新城之人，任性参与俗人纠纷，本身就是犯了大忌。兼之你借用新城先进手段，越级伤害俗人，更是必将受到严厉惩处。”
　　“喂。”梁知会动了下脚，想翘起来，却忘了自己被绑的结实，脚腕更是早被勒破了皮，只得将就这么坐着，“我早就想问一个问题了。你们这些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优越感，把生人所处的世间成为‘俗世’？怎么，本就是从同一个凡俗世界滚出来的人，咱们不过是一群死了连投胎的资格都没有的人，被莫名起来‘滞留’了，怎么就自诩成‘仙境’了呢？你要不好好看看这新城——‘仙’吗？再看看你们这些人——‘脱俗’吗？”
　　“大胆！”审核员猛地站起来，“你——”
　　代政抬起一只手，满是褶皱的眼皮下，神色阴晴难辨。
　　代政：“年轻人，想讨论这些——‘高大上’的问题？等你什么能走出安全处的大门，再去川原外随便哪儿找个组织，好好跟他们辩论，川原外有的是暴徒对此感兴趣。现在，继续说你犯事伤人的事儿。”
　　“是，是。”审问员额角冒汗，竟是比梁知会答应得还痛快，“继续说你违规的事儿！”
　　梁知会：“我用终端的立体影响投了一个我在那儿，然后用了隐身状态下的‘紧急功能’，揍了那人一拳。”
　　审问员：“所谓‘紧急功能’，那是让你迫不得已时一边隐身一边有实体的！顾名思义，非到生死关头或危机时不可使用，你却用其报私仇，无疑构成严重违规，可有异议？”
　　“听听，”梁知会道，“‘生死关头’——代处长，你方才那狗屁话要是说得对，川原还设这个‘紧急功能’做什么？”
　　审问员：“我不得不提醒你。从川原设计这一功能开始至今，没有一例使用记录。你是第一例。”
　　梁知会：“那是因为这个功能的使用前提从一开始就不够明确。一旦使用，就势必有‘暴露新城存在’的嫌疑，涉嫌违规，谁敢用？”
　　“我还是那句话。”代政道，“——不谈你的大论。就规定而言，你运用的场景并非‘生死关头’。”
　　梁知会睁开眼睛，在强光中看着他：“是，他们想必也不会要了她的性命。可你知道他们进屋后，会发生什么么？”
　　“我只知道，那不会导致任务对象的死亡，这就够了。”代政字字清晰，站起身来，发出凳子刺啦的声音，“行了——违规条件已经确认，没什么好争议的了。今天的就到这儿吧。”
　　梁知会：“你避而不谈了？是因为你也没有答案吧。”
　　代政在阴影中侧过头。
　　“年轻人，不要自以为是。”代政揣着手，一步步走近，在梁知会面前停住，极具压迫感地微微俯身，“我是怕你知道答案后，觉得难以接受，我是为你着想啊。”
　　“高尚、高尚。” 若不是手腕被束缚着，梁知会甚至想为他鼓掌，“说来听听。”
　　“一群男人怒气冲冲地闯进一个女人屋里，还能发生什么？报复行为无非就是那几种。敲击，踢打，辱骂，羞辱；以及，”代政面不改色道，“□□？但恕我直言，有哪一项会伤害她的性命吗？没有——梁执事，我的答案还不够明朗吗？”
　　说罢，他直起身来，笑着摇了摇头，收回带着怜悯的目光，目不斜视地走出了审问室。
　　审问员鞠躬送走了这尊大神，转身又挺直腰背，做回了这间屋子内级别最高的人。
　　“下面复述你的罪状，并陈述正确的认识。”他舒适地将手搭在靠椅的扶手上，“陈述完毕，你的第一次审问就可以结束。”
　　“恐怕有点困难。”梁知会用同样的姿势和他隔着桌子相望，“我虽然现在是个鬼或者什么的，但我曾经是个人。现在嘛，也勉强自称‘新城人’，头上尚且戴了顶‘为人’的帽子。”
　　审问员不耐地皱眉：“你要说什么？我再警告你一次——别给我扯你那套胡搅蛮缠的鬼话！”
　　“意思是，”梁知会道，“代政说的不是人话——我不、会、讲。”
　　审问员愣了一下，面露怒色：“你敢再胡言乱语一句！？”
　　梁知会很放松，看着他覆上按键的手：“我猜，你们处长不在的时候，你没有权力擅自碰那个按键。其实他也没有权力碰吧？需要很多手续？”
　　审问员神色不自然了一瞬，嗤笑道：“是——我没权力碰。但你别以为这样我就治不了你。按律，你现在处于为期十五日的‘审问期’，反复接受提审，每日至少三次。你要是不想24小时都耗在这个强光里或者束缚椅上，最好给我配合。”
　　梁知会眼也不抬：“单次提审有时间上限吧。”
　　“七小时。”审问员冷笑道，“我最好提醒你，即便犯人正常配合程序，每次审问也得三至五小时。连续至少半月的时间，在这样的设计下，素质再好的人也难保不出点精神问题。”
　　“那谁知道呢？以后的事。”梁知会道，“不过可以确定，人嘴说出了鸟话，那想必一定是精神有问题。代政说了那样的疯话，建议你家处长抽空去治治。”
　　“盯着她！”
　　审问员招来换班职员，毫不犹豫地转身砸门就走。
　　**
　　过显茗再见到梁知会的时候，距离她被收押安全处已经有十五天。
　　“把大灯关了。”她坐在梁知会旁，朝狱卒道。
　　狱卒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有些刻意地笑道：“过部长，维持牢房光线也是上头的命令，这——我们也不好……”
　　“安全部牢房要求多处违规。”过显茗冷声道，“需要我现在就开始查吗？”
　　狱卒：“这……我们也……”
　　白微径直走过去，当着他们的面按掉灯光。
　　“安全处接受查处是之后的事，”她道，“现在——你们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狱卒暗自互相推攘了一下，不敢直视二人，互相交换了圈眼神，窸窸窣窣地关门出去。
　　过显茗把手搭在梁知会额头上，给她渡着炎气。
　　“我来吧。”白微半跪在过显茗身侧，接过梁知会，“这家伙得感谢自己，当初提交身份信息，亲属一号填的你，亲属二号填的我，不然我们今天还真不好进来看她。”
　　“安全处和总部对着干，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过显茗一边查看梁知会的情况，看到她手掌和指关节的血痂和淤青时，停顿了一下。
　　“倒也不意外。”白微瞥了一眼，“安全处行事一向如此。凡是判给安全处的案子，都会经历十五天的‘审问期’，说白了就是下马威，以折磨人为目的。高强度的审问，同时干扰睡眠，极容易造成受审者精神衰弱，情绪崩溃。她这是在椅子上磨得？”
　　“不像。”过显茗无奈地摇头，看向墙壁上新鲜的痕迹——凌乱的“正”字，“这家伙想必还会分出点精神，在人前装得人模狗样，这些伤多半是回屋后为了保持清醒弄得。”
　　白微端详着那些“正”字：“她一天算几个正字？这里总计一百二十八点五个‘正’，历时十五天，这也除不清啊？”
　　过显茗却道：“你当时也经历过这些么？”
　　白微一顿：“没有。我可没你的好学生这么能造，没被判给过安全处。对了——她的那个审批，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能给她看。”过显茗托着她的手，皱眉看她凹凸不平的指甲，“她一看那例子就能知道，自己和那位任务对象必然有旧。以她现在和那位大夫的发展，又是新欢又是旧爱，指不定弄出什么事。”
　　白微沉默了片刻。
　　“你把她惯得太任性了。”
　　“不。”过显茗道，“你错了，那是她自己的美好品质，本人不敢居功分毫。我就是看中了她这项品质，否则当年也不会亲自去石台子旁接她上来。”
　　“我还是不明白。”白微顿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我当年就不赞成你去接她，更不赞成你看重她。你去接她的时候，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眼睛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的尸体，和自己的脸面对面，全程看着自己被火海吞没，变成一滩灰白的渣土——阿茗，你不觉得毛骨悚然么？这世上有几人能平静地面对死亡，何况还是自己的死亡？她当时才十八岁。这道伤疤被她自己加深加大，极大可能会影响她一生的认知和判断！”
　　“是，而且不是可能，是一定。”过显茗垂眸看着梁知会，“可她当时做了一件事——这一件事，就足以让我重新认识她。”
　　白微：“什么事？”
　　过显茗：“她在征得了我的同意后，坐到那位大夫的身边，一坐就坐到太阳落山，直至目送着那位大夫走远，在城门落锁前平安回城。”
　　白微有些不解，她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她仍然会为了与生前亲友分别而伤感？抱歉，但我觉得这不能代表什么。”
　　“不，不是伤感。”过显茗摇头，“她很平静，全程没有掉过哪怕一滴眼泪。”
　　白微欲言又止：“恕我直言，这样听上去更不妙。这不是麻木么？”
　　“你没有亲眼见到。”
　　过显茗回忆道。
　　“她一言不发地坐在那位大夫的身边，却没有不停地看她，而是像任何一个平常的日子一样，像曾经无数次发生过的那样，与她比肩而坐，周身沐浴在血红的余晖中，等候落日没入远山，与即将过去的一日挥别。”
　　“她很愉快。麻木的人不会愉快。”
　　“她是想陪她看完最后一场晚霞，以及在这之后，最后一次目送她平安回家。”
　　“她是在祝愿。”

第22章  释放
　　宽敞明朗的办公室内，传来茶盏碰撞的轻微声。
　　“好茶。”过显茗在茶水氤氲中抬起头，“看在这么好的茶的份上，殷处长，我就直入主题了。今日别把我当部长，我是以兼任执行处处长的身份来造访您，为我处职员梁知会一事而来。”
　　落地窗边的男人转过身来，轻笑一声：“这个自然。我殷列狂当然明白，过部长不是那种——为了自己学生徇私枉法之人。只是我还是劝过部长，少管这事儿了，再喜欢的学生，赌上自己的仕途名誉也不划算啊！”
　　“哦？”过显茗笑道，“何出此言？”
　　“部长不知道？现下外头可有不少不像话的言论，说什么——部长屡次袒护违规学生，替学生造假作弊等等——不堪入耳！你听听就算了。”殷列狂脸上笑出褶皱，“说到这个，你知道为什么安全部上到处长下到狱卒，基本都是男人？我们男人啊，处理事情不会感情用事优柔寡断，这就给咱们处少了许多舆论争议，是吧。”
　　过显茗的微笑仿佛刻在脸上，四平八稳道：“既然殷处长明白我的公正，这对于我此行目的而言就足够了。殷处长，十五天审问期已过，我处希望你处尽早放人。”
　　殷列狂夸张地一摊手：“我没听错？你那位姓梁的小朋友严重违规，且在审问期期间拒绝配合，毫无悔改之意，极具再犯风险，这些你不会不知道吧？按照惯例，起码得监/禁三年起步……”
　　过显茗在他说话的期间，缓缓在桌上推出一份文件，然后半倚在沙发上，小口品着茶。
　　殷列狂发表了五分钟的论断，终于因为无人应答而终止。
　　他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皱眉拿过那份文件。
　　过显茗这才不急不慢地开口。
　　“《办事处第32号文件：有关解决疑难任务堆积问题的决议》。根据《决议》，梁知会主动接收疑难任务，并在疑难任务中意外违规，应享有相应政策优惠，给予轻判。此外，因人才紧缺，出于对效率的考量，相应违规处罚应予以‘戴罪立功’的判决方式……”
　　“停停停。”殷列狂脸色不佳，“第32号文件？什么时候发的？”
　　过显茗：“9月第20日，由各部领导及代表全体表决通过。殷处长竟不知道么？啊——是了，当日殷处长‘有事’，推脱了会议，安全部是代政副处长出面的。”
　　“9月20日，十二日前……”殷列狂抖了两下那份文件，忍不住笑了一声，“那时你学生已经违规被抓了吧？这么一份意图明显的文件，代政竟然给了通过？”
　　“有裨益于川原的决议，代政为何不给通过？”过显茗依旧是那副不瘟不火的笑容，放下茶盏，“……此外，我并未听闻梁知会不配合审问——至少在代政副处长签字的文件上没有提到。这就奇怪了，殷处长又是从哪儿听的消息？”
　　殷列狂将手里的文件纂得发皱，轻不可闻道：“代政……”
　　过显茗又缓缓推出一份文件：“经四处文件共同认定，决定予以梁知会监/禁十五日判决结果，并在正式复职前，执行十项普通级任务，以作为视察期。殷处长？签字吧。”
　　“签，签。”殷列狂笑容僵硬，说话有些走音，“我一个区区处长，过部长说什么就是什么，何敢不从？”他将手中的文件往桌上一抛，抓过一支笔，在过显茗的注视下，潦草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过显茗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以及忘了给你透一声信，梁知会之后的监/禁会移交监察处——那里，有更加合法合规的监/禁室，至少可以给人基本的尊严——比如洁净的床单与可以自己控制的灯光。再见了殷处长——谢谢你的好茶。”
　　**
　　梁知会走出监/禁区的大门时，突然听到身旁有人叫她。
　　“知会！”顾影快步走来，给她搭了件衣服在身上。
　　“你怎么来了？”梁知会反应慢半拍道。
　　顾影：“当然是来接你，带你迎接自由的曙光——愣着干什么？接着啊。”
　　梁知会：“哦。”
　　她慢腾腾地接过那个暖手片，然后揣进兜里。
　　“……外面竟然已经这么冷了。我开始吃牢饭的时候还没到冬天呢。嗯？那是——辛恪？你来找我——哦，是为了入职实践的事儿吧？抱歉啊，你同期都已经结束了吧？我会尽快帮你过的。”
　　“不是不是——那个实践不重要！”林辛恪走过来，“……其实我也是来接你的。”
　　梁知会有些失神，脸颊在寒风里被吹到麻木，手里却被暖手片和外套兜烤得热和。
　　直到顾影暗戳戳地戳了她一下，她眼里才重新聚焦：“对了，介绍一下，这是实践认识的一个朋友，叫林辛恪。”
　　林辛恪松了口气，朝顾影点头：“林辛恪，监察处新任文书助理。”
　　顾影回礼：“办事处档案室顾影。”
　　梁知会左看右看，发现二人都看着她，指望她说点什么。然而梁知会此刻的言语能力就如她此刻的脑子一样干巴，只好道：“呃，一起走吧？去我房间。顾影你要说什么，直接说就行。”
　　顾影索性也不避讳：“你要查的那个例子，上头已经明确给了‘拒绝访问’的批复——我们之前猜得不错，就是过部长批的。”
　　梁知会顿住脚步：“对了，还有那事儿。我现在就去找老师……”
　　“等等等等，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林辛恪道，“过部长昨日有事出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顾影把她扳回来，拽着继续走：“过部长这是使出缓兵之计了，不过你不必担心，我在档案处待得久，会一直帮你留意，看到相关的东西就告诉你。”
　　“我的任务什么时候重启？”梁知会道，“我要先去执行十个任务是吧？——我现在就去。”
　　林辛恪吓得忙挡住她：“现在还不能！”
　　顾影把梁知会捉了回去，林辛恪忙继续道：“有手续，要至少一天，我已经帮你申了！还有，因为‘视察期’需要至少另一人在场，过部长为了方便直接让我陪你，所以我会和你一起去。知会，这几日就忍忍，大规小规都别违了。”
　　梁知会却只问：“什么时候可以去？”
　　林辛恪：“就知道你会急，还好我提前帮你问了——后日早上六点就能通过，我们上午就可以出发……”
　　梁知会：“好的，那六点见。”
　　林辛恪：“……”
　　顾影：“……”
　　顾影给梁知会拉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现在，勤劳刻苦尽职尽责业绩第一的梁知会执事，请你先让自己休息一下好吧？”
　　梁知会进门，却扒着门框不让关：“辛恪你去……去看过吗？”
　　林辛恪一愣：“看什么？”
　　“……今期，”梁知会道，“你去看过她吗？”
　　“哦哦，那位大夫吗？没有。”林辛恪摇头，“你的任务是暂停状态，没人能去。而且你和那位大夫的任务契约也没有取消，不能签新的执事，所以这段时间没有执事去看过她的情况。说实话……我也是有点担心她的。”
　　梁知会垂着眼皮“嗯”了一声，道了谢。
　　房门关上后，梁知会维持着扶门的姿势，半晌没有动过。她侧头望向落灰的台历——上头的日期，赫然已经是一个月前。
　　人间已然从秋过渡入冬，而人们换上了夹棉的厚袄。严今期的时光已然度过了山外的第一月，一切的事情都在梁知会被拘禁窄室的时候悄然发生着。
　　梁知会呼吸有些艰难了起来。
　　对事情的失控与缺席，给她带来了无穷无尽的滞空感，这样的失落几乎完全淹没了她，连带着一个月的恍惚与混乱，势不可挡地侵蚀着她的每一次硬骨，几近让她站不住。
　　严今期还记得她么？
　　梁知会心里突然想起这么一个令人绝望的可能。
　　如果记得，那么她还会在那个镇上吗？
　　——对于任务而言，这不重要，因为无论严今期去了哪里，只要任务还没有结束，系统都能给她指明与她相会的方向。
　　但对她而言，却重要非常。
　　如果严今期还记得她，如果严今期还愿意遵照一个月前那个轻浮的承诺，还愿意等待梁知会去找她，她就一定会在那个镇上等待。
　　拜托了。
　　梁知会抵着墙，闭上眼睛。
　　不要系统，不要川原。也不要这没用的新城。
　　我只想以一个凡俗人的方式见你。我只是想像任何一个平平无奇的凡俗人一样，一身风尘地赶去见你。

第23章  两月
　　林辛恪揣着饼，匆匆传送到凡世时，在屋后的墙角下找到了梁知会。
　　“给，只有我囤的一点干饼。这个时候，新城里也啥都买不到了。”
　　梁知会睁开眼，接过饼子：“能果腹就很好了——多谢。”
　　二人背靠屋墙坐在地上，对着一轮月亮无言地啃大饼。
　　“本来都到做第8个任务了，”林辛恪叹道，“如今又得回过头来给前头几个‘回锅’，这算‘售后’吗？”
　　梁知会将饼子就着凉水吞下：“我突然就明白我那些同事为什么一周只做一例了。明白——但还是不能理解。要不是不能违规，我用薏米那个法子，一周就能把这十例的任务做完，还大概率不用回锅售后。”
　　林辛恪：“可偏偏是这么个笨方法，是川原官方规定的正规法子。”
　　两人正说着，侧边屋门“嘎吱”一响。
　　一个散着头发的女孩挂着两个黑眼圈，走到了后院的石桌旁。
　　林辛恪：“……虽然我已经习惯自己隐身状态了，但是还是有点心惊肉跳。”
　　二人眼神一路跟着她挪动，看这位任务对象一脸高深莫测地坐下，撑着脸望月亮。
　　梁知会：“……”
　　林辛恪：“……”
　　梁知会：“有没有谁叫她进去睡觉啊？我都在这儿蹲好了，天时地利人和保你能睡着！可这姐坐这儿算怎么回事呢？你自己不睡，我再怎么放炎气也不管用啊！”
　　“话说，”林辛恪道，“我一直想问炎气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梁知会道，“大概是个让人安心的东西，抑制你被迫进行的胡思乱想。我也一直想问——你们凉性的人感受到炎气是什么感觉？”
　　林辛恪：“不易形容。很踏实，不急不慌的感觉——反正我现在待在你身边是这样。不过你本人倒是看上去比我更慌。”
　　说话间，一个丫鬟跑了出来，手忙脚乱地给她裹上厚衣裳。
　　“对，对。”梁知会道，“就是现在，赶紧把你主子拉回去睡觉！”
　　话音未落，第二个丫鬟跑了出来，往她主子面前架了一个火炉，开始煮姜汤，并擦了个杯子，准备给她主子满上。
　　姜汤还没倒完，第三个丫鬟又跑了出来。她怀里抱着一个燃着熏香的香炉，稳稳当当且相当熟练地放到了后院中。
　　梁知会：“……”
　　林辛恪：“……”
　　梁知会：“要不要再给你搭个帐篷？”
　　帐篷倒是没有。
　　第一个丫鬟进屋又出来，领着两个小厮搬了个贵妃榻。
　　梁知会沉默半晌，耸耸肩：“哦，也好？”
　　林辛恪双手合十：“卧榻都来了，快点躺上去吧。”
　　那位小姐却直接无视了那个坐塌，双手捧着热乎乎的姜汤，忧愁地看着圆月，慢腾腾地开始念诗：“……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林辛恪：“……”
　　梁知会：“……”
　　林辛恪：“看来一时半会是睡不成了。”
　　梁知会后脑勺磕在墙上，麻木地对着眼前的一副良辰美景的佳画。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
　　事儿多小姐念诗的声音轻软而低沉，顺着夜间的微风，时不时地挠着梁知会疲惫的神经。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梁知会目光放空，放过月下不眠的美人，逐渐上移到漆黑的夜空中。月如银盘，在夜幕中光耀夺目。
　　……上一次见她，也是这么一次月圆之夜。
　　在她们两世分隔的期间，天上明月已经悄然盈亏过两轮。
　　“好想见她。”
　　梁知会猝不及防地轻声道。
　　林辛恪没反应过来：“什么？”
　　梁知会向上仰望的眼里泛着微微的光泽，只是重复。
　　“好想见她。”
　　林辛恪卡顿了一下：“哦，是那位大夫。你真的跟她交上朋友了？”
　　“呃，朋友——是的，吧。”梁知会眼神奇异地看了她一眼，起身道，“我不等了，咱们去找下一个回锅对象，后半夜再回来找这位诗仙。”
　　林辛恪跟着她起身：“你吃得消吗？别的执事一周完成一个任务，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预防炎气榨干——你几乎天天榨干自己，已经持续快一个月了！要小心气尽人亡！”
　　“……”梁知会不知联想到了些什么画面，欲言又止地委婉道，“其实你也可以换个词汇来形容的。”
　　**
　　又十日后。
　　破晓时分，伴随着清晨的第一缕日光照耀屋檐，梁知会的终端微微地振动了一下。
　　她眼睛微微一动，平静地垂下目光。
　　屏幕上的光环打着转，终于显示出了信息结果。于此同时，两条巷外公鸡亦打响了今日的一声鸣叫。
　　屏幕信息：“*梁知会*特别任务列表：第*十*例任务状态：*已完成*。下面跳转正式任务列表。第一例任务状态（已更新）：*进行中*。”
　　林辛恪在睡梦中，被梁知会推了两把，一睁眼就看到梁知会毫无困意的一双眼睛——以及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苍白脸色与唇色。
　　“吓死我了……”林辛恪道，“啊！十例完成了！严大夫那例已经恢复正常了吗？你什么时候去？”
　　梁知会看着她，露出了这一个多月来第一个笑容。
　　林辛恪抱着胳膊：“等等——你笑得好渗……人！”
　　话音未落，她就眼睁睁地看着梁知会当着她的面，手动输入了一个地点，然后毫不犹豫地点击了屏幕上的“立即传送”。
　　林辛恪：“啊啊啊啊！”
　　眨眼之间，两人就从墙角的地上被扔到了千里之外的一个街道上。
　　林辛恪睡眼已然朦胧，一脸呆滞，眼睁睁地看着梁知会人没站稳，就“唰”地一下显了形。
　　林辛恪：“……”
　　这一幕似曾相识。
　　“你是憋得太久了吧？”林辛恪忙爬起来，“等等，我这儿显示任务对象不在这个镇上啊？她在——”
　　“停！”梁知会捂住她的嘴，“别跟我说——嘘。我要走到有人的地方去了，老规矩——你有事耳麦单方面跟我联系。”
　　林辛恪伸手：“喂喂！可今时不同往日了！你现在戴着限制锁，每日只有最多两个时辰的显形限额——”
　　她手前空荡荡的，梁某人已然兔子似的一溜烟没影了。
　　梁知会凭着记忆找到那家客栈——两月前，她半夜将严今期送到的那家。
　　她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三步两步跳进去，趴在前台道：“早，好啊，问个事儿？”
　　那掌柜一副没睡醒的衰样，只是低头算着昨天的帐。
　　梁知会：“两月前，深更半夜，我带了一个人来你这儿住……”
　　掌柜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谁记得住？”
　　梁知会继续道：“我要的一个月的房，当时一次性给你付清，交了两根金条——这下想起来了？”
　　掌柜抬起头来：“哦……哈——嗯，想起来了！什么事儿？”
　　梁知会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子：“跟我一起的那个人，她后头去哪儿了？”
　　“啊，她啊。”掌柜的眼神莫名躲闪了一瞬，一副忙于算账的模样，拿起账本就要进去。
　　“站住！”梁知会一把抓住他，“站、住。我一下能拿得出来这么多钱，我是什么身份，你心里没点数？你今日不给我说清楚，信不信我要你好受。”
　　梁知会唬人一流，脸色一落，真有那副仗着家世为非作歹的混二世气质。
　　掌柜忙抬手：“别掐别掐——哎你放手！放手！我不走我给你说！”
　　“不放手你也能说。”梁知会已然察觉不妙，脸色从装差到真差，“说！”
　　掌柜：“那人嘛——跟你一起那姑娘嘛，她是个大夫不是？”
　　梁知会：“我不需要你跟我互动问答。你是说话不问问题就不会讲话是吗？不会讲话趁早找你爹娘重新学！”
　　“我说我说！”掌柜拍桌道，“那大夫最开始本来和我们商量好，在客栈大堂，给来住店的人看看病什么的，后头你也知道吧？——哎我不不不问。就我们这镇子本来就有一家世代做大夫的，你朋友这不是明着跟人家抢生意吗？——哎我不是问！然后你朋友见这个镇子不好发展，就去了旁边镇子。你往北去，一路打听就是——松石镇！她走前跟我说了，如果你来问，就告诉你。”
　　不知被他话里那句慰藉到，梁知会脸色好看了些：“她还说什么了？”
　　掌柜：“还有什么？没了，没了！”
　　梁知会：“我问你，她跟本地那家医药世家起冲突了么？”
　　“没、没什么冲突！”掌柜匆忙往后院走，“她这不是主动后退了吗？她人都搬走了，还能有什么冲突！真是……”
　　梁知会望着晃荡的门帘，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出了大门，租了一匹马，直奔北边而去。
　　严今期给她留消息了。
　　这一个认知超越了她心里的任何一个其他念头。一种久违的独特的飘浮感几乎挤满了她的胸腔，让眼前的这天、这地、这山水、这些人都顺眼了很多。
　　严今期去了那什么松石镇，这应该与系统里的定位相符了。
　　但接下来的路，梁知会仍想自己找。
　　她只是想如期让自己像一个俗世之人一样，将自己所有的方向都交给今期，跟着对方亲自给她留下的音讯，带着一身风尘，从万里茫茫人世中一步一步地靠近她。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注释：
　　半夜不睡的诗仙小姐所念的诗分别出自唐真·诗仙李白《把酒问月》及唐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第24章  拥抱
　　松石镇，一户大院的厢房中。
　　“抱歉，让邬小姐久等了。”
　　“哪里哪里！”邬小姐走上前，“天越发凉了，你洗了澡擦头发要紧，我不过是又拿小事儿来叨扰你罢了！你看——明日小寒，这是预备拿来煮粥的桂圆。街上几家都在卖干桂圆，我是真不懂怎么挑。严大夫是做这个学问的，能不能指教一下哪家的最补？”
　　严今期放下擦发的手，笑道：“煮粥的桂圆作用温和，从用药上来说差别不大的。”
　　邬小姐拍了拍自己的头：“也是！瞧我这脑子……那你就正常挑——你来挑，我们都相信你！尤其我娘——”邬小姐表情神秘地压低声音：“我来选，她准嫌弃我；可她要是知道是你选的，她肯定高兴！”
　　严今期笑了笑，接过桂圆盘子，正打算开口说话，余光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话音一顿，往窗外一瞥。
　　邬小姐没有察觉，专心给她指桂圆：“这堆是李记的，这边几个是一个老婆婆挑的小摊，这三个是……”
　　突然，外头“咚”的一声，像是什么重物落了地。
　　严今期笑容一僵：“……”
　　邬小姐闻声，奇怪地转头——窗外正对着东边院墙，墙头一缕杂草以诡异的姿态被迫折腰，在空气中荡来荡去。
　　她皱着眉，就要朝窗边走：“什么……”
　　严今期忙一个侧身挡住她：“猫。”
　　邬小姐皱眉：“猫？”
　　严今期认真地点头：“就是常来的那只。”
　　“哦！”邬小姐指了指，“那只爱挠人的！头顶正中一块黄色花纹，谁摸挠谁，天天一副不爽的表情，像是全世界欠了它钱……”
　　严今期跟着她的话，不自觉带入了此刻外面的那只“猫”，用力绷着嘴角：“是是，对的，不错。”
　　邬小姐：“——落地这么大一声，我还以为有人翻墙进来了呢！”
　　严今期点头的动作一顿。
　　邬小姐继续说出了结论：“——它也该减减肥了！”
　　严今期顿时有点怕外头墙角的“猫”跳出来，试图转移话题：“不如我们继续说桂圆……”
　　邬小姐：“不过你是怎么做到让它黏你的？真是奇了，我家喂了它四年的饭，它看我还是一脸欠揍的表情，怎么就独独往你身上钻呢？”
　　“……缘分、缘分。”严今期轻咳了一声，“我们继续说桂圆，这个桂圆……”
　　窗外墙角下突然传来一阵杂音，随后是一只猫的“哈”声。
　　严今期：“……”
　　屋内两人兀自竖起耳朵。
　　墙角的“窸窸窣窣”声逐渐放大，然后转来一声清晰的“喵”声，再然后——一只头顶正中带黄色花纹的白猫直挺挺地从窗外飞过，浑身的毛炸开，像是急着躲什么豺狼虎豹。
　　“……”严今期嘴角抽了抽，加快语速，“干桂圆只要按常规方法选就好，皮薄而脆，果肉肥厚即可，我觉得这家的就很不错。”
　　“好、好！”邬小姐喜道，“那我就我差人去买那婆婆的。明日中午记得来前厅啊，一起喝粥吃饺子！”
　　严今期笑着送走了邬小姐，听到她一边走，一边嘀咕“得去看一眼那猫”。
　　“……”严今期快步走到窗边，一低头就与一双直直的目光对视，尽管早有准备，还是被吓得呼吸一滞，“你快起来。”
　　梁知会慢腾腾地站了起来，却在原地没动。她眼睛眉毛莫名有些耷拉，脸侧还沾了一块灰扑扑的土渍，隔着一道窗户的距离看她。
　　严今期心跳逐渐平静下去。
　　梁知会分明还是像两月前她看到的那副模样，但严今期却瞧出了她身上的几分陌生感。
　　严今期迎着阳光上前一步，半身贴在窗前，伸手撩开梁知会眼前的碎发。
　　她本来想说，让梁知会先翻出去，再走大门重新进来，她去门口接她——反正是她的朋友，邬家不会不让。
　　但话到了嘴边，严今期对着她这副神情，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严今期：“先进来？”
　　梁知会就慢腾腾地开始翻窗。
　　骑到窗户上时，额前那几缕碎发跟着一晃一晃。
　　严今期用手绢沾了水，替她擦脸上的土灰。
　　梁知会下意识脖子后仰。
　　严今期一把扳住她的脸：“别动！擦猫都没擦你反应大。”
　　梁知会：“……”
　　“你从进屋起——不，从窗外起，就一直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严今期就着这个距离侧头，弯了弯眼睛，“我脸上也沾灰了吗？”
　　梁知会慌忙错开眼，低头指着地上：“刚刚那人掉了个桂圆。”
　　严今期“嗯”了一声，给她梳着额前散掉的碎发：“明日小寒，中午邬家煮桂圆粥，还会吃饺子，你一起来吗？”
　　梁知会顿了一下：“嗯。”
　　严今期仿佛专注于对付那几缕“发随主人”的翘毛，终于收手放弃了：“我给你重新梳过。”
　　“不、不用了，”梁知会道，“我这样也……”
　　严今期：“我就按原样给你梳，不会给你弄奇怪的，好吗？”
　　梁知会：“……其实你也可以给我弄点奇怪的。”
　　然后配合地坐在了案前。
　　好大的镜子。
　　梁知会与案上架着的大铜镜面面相觑，心道。
　　案几狭窄，却丝毫不显拥挤杂乱。除了铜镜，案几右侧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本书，正中一本摊开的书卷，笔墨砚台等暂时不用的都收在下面。
　　桌上没有“那只”盒子。
　　梁知会默默抬眼瞥向屋角的床榻，胸有成竹地笃定会床头看见它——却意外地没有看到。
　　被挡住了？
　　她收回目光，从铜镜里能看到严今期修长的手。
　　“你……你好像最近挺好的。”
　　严今期动作不停：“什么？”
　　梁知会：“嗯……睡觉？你最近睡得好么？”
　　严今期笑道：“是比之前好些。话说回来，你当时留下的薏米，似乎真的有用。”
　　“当然！”梁知会上一秒喊完，下一秒就耷拉，垂着眼睛哼哼道，“我做出来的助眠薏米敢说第二，全天下没人敢说第一，用了的都说好，买了的都不亏。最亏的是我好吗？”
　　赔了炎气还被狗系统记违规扣业绩，不然她业绩就不止是第一了，应该是断层第一！
　　严今期梳得很细，干燥的手指插/入头发中，指尖从梁知会头皮上带过，若即若离的触感让她一秒噤声。
　　阳光从窗边斜照进来，让铜镜一角熠熠生辉——可惜挡着她看严今期了。
　　光芒不如严今期耀眼。梁知会默不作声地挪了下镜子。
　　“晃眼睛么？”严今期探身，将镜子挪偏了点，“这样呢？”
　　严今期俯身，肩颈就错在梁知会的脸侧。方才一直若有若无的花香来自何处，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她才洗了澡，衣物散发着干燥酥软的皂角香，肌肤上还带着热水的余温。
　　梁知会抿了下干燥的嘴唇，默默又将镜子扶正了。
　　头发已然梳了一半，严今期却放下了梳子，微微弯身，从镜子里看她。
　　“你怎么了？”
　　梁知会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是在问自己，眼眶鼻尖一热。
　　“没怎么。”她压下那种感觉，笑了笑，“没怎么啊……我能有什么？倒是你——你有遇到什么事么？”
　　严今期重新拿起梳子：“没什么事。”
　　“真的？”梁知会仰头。
　　严今期颔首：“当然，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么？”
　　梁知会：“你站在我背后。”
　　“……”严今期听她终于肯开始胡扯，有些无奈，却更多是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她侧身拿簪子，在梁知会看不到的地方勾了勾嘴角。
　　“我真没事。原先那个镇上，有当地的医药世家，看病的生意不好做，我就打算换地方。正巧碰到邬家老太太，治好了她的病，老人家很感激，就顺便带我来了这里。”
　　“哦。”梁知会本来直觉她这话有隐瞒，但奈何被什么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此刻脑子里全是方才邬小姐和她说笑的场景，于是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嘴上应景地问道，“那你怎么住她家里？”
　　“很简单，”严今期道，“因为我没地方住。为了感谢她们一家，我平日在她家门下的铺子里坐诊，诊费我一文不留，尽数给邬家。不过老太太似乎把钱都捐去了镇上的寺庙里。”
　　“等等，”梁知会奇道，“你怎么会没钱呢？”
　　“你别担心，”严今期打开装衣物的箱子，提出一袋体积不大却似乎很重的东西，“你当时给我的金条，基本都还在这里。”
　　“什么啊！谁要担心这个？”梁知会起身道，“不是让你别舍不得用么？我当时明明有说，下次再见时，别让我看到完整的一包金条——一定要用，你答应了的！”
　　严今期给气笑了：“你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可能答应。”
　　梁知会：“你当时虽然发烧不清醒，但也迷迷糊糊点了头来着！早知道给你画个押！”
　　“……”严今期道，“其实也不是完全没用。当时镇上有人买不起药，我有用你给的金子给她们钱。我暂时手里没有这么多钱，之后一定还你——需要画押吗，这个？”
　　“不画这个！”梁知会道，“这都是小事！你先买个住处要紧，就算要还我，那也等着慢慢还便是。”
　　严今期顿了一下：“其实我不打算买住处……”
　　梁知会突然神色一变。
　　严今期敏锐道：“怎么了？”
　　梁知会眼睫颤了颤，听到耳麦里响起了从未见识过的的提示音种类：
　　“限时警告，限时警告：尊敬的*梁知会*执事，显形限制锁提示您，今日显形剩余时间为：*15分钟*。请您合理安排时间，前往适宜场所，提前结束显形，或等待显形结束。”
　　梁知会神色黯淡下去：“我——我要走了。”
　　严今期一愣，随即迅速点头：“好。那，明日中午来么？”
　　梁知会点完头，又补充了一句：“来。”
　　严今期笑了下，颔首道：“好，那——明天见？”
　　梁知会抬眼，她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此刻自己应该趁机原路返回，翻墙出去；而时不时出声的限时警告也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催促着她赶紧离去。
　　严今期的面色比两个月前莹润了些，眼里也带上了原先没有的神采，但这依旧不妨碍梁知会看出她藏在眼底的疲惫。
　　——怎么了？
　　适时地，严今期的这句话仿佛再次在她耳畔响起。
　　梁知会的心顿时有些抽疼，两个月的积累的情绪瞬间向她袭来，几乎让她溃不成军。
　　她眼眶酸胀，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地揽住了她。

第25章  暗醋
　　她们拥抱过很多次。
　　在山中村，在先前的镇子上。在严今期染病受伤的时候，在背对狂怒的病患亲人的时候，在入夜沉睡之前的时候。
　　可梁知会心里却浮起一个感觉——这是她们的第一次拥抱。
　　严今期猝然被人这样拥住，一时四肢有些僵硬。
　　她感受到梁知会剧烈起伏的胸口，最终也没有问什么，只是犹豫了片刻，伸手抚上她的背，用掌心贴上她的肩头。
　　半晌后，梁知会稍微平静了些。
　　她含糊地问：“你为什么要问我？”
　　严今期：“什么？”
　　梁知会：“你问我‘怎么了’。”
　　严今期在持续而安静的拥抱中渐渐放松下去。
　　“没什么。”她无意识地摸了下梁知会的背，斟酌了一下用词，“觉得你好像有心事。”
　　“人长大了都有心事。”梁知会道，“我从前有心事，现在也有。”
　　“这不一样。”严今期微微侧脸，抬手揉了揉她半散在肩后的长发，“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看上去很累？”
　　梁知会：“黑眼圈么，我这几日没怎么睡。”
　　“那是身累。”严今期道，“累的不止身吧？离开的这两个月，发生了什么？从先前那个镇子一路找我找过来，有没有遇到波折？”
　　梁知会：“没有波折，很顺利。而且我赶路很开心。”
　　严今期用手指给她理着背后的头发。
　　“……”
　　梁知会觉得如果自己是只猫，想必已经舒服得开始眯眼了。
　　无怪人们常言三千青丝为“情丝”，发丝本身感受不到严今期指尖的温度，但青丝的另一端，却如提线木偶一般牵扯着梁知会的神经。
　　若即若离的亲密足以让梁知会沉溺其中，那是一种将自己隐秘之处放心交予她人的快感。倘若没有耳麦里尖锐的提示音，她甚至愿意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地与严今期安静地度过一整个午后。
　　但她没有忽视严今期此刻的沉默——她还没有回答严今期的上一个问题，严今期或许是在等她的答复。
　　“那两个月……”梁知会开了个头，却仿佛被什么噎住，数次张嘴却发不出声来。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明天再给你说，好不好？”
　　严今期轻轻“嗯”了一声，两人默契地分开，梁知会便低着头，也不敢直视她，就这样飞快地爬到了窗户上。
　　“你住在哪里？”严今期问道，“我是说，远么？”
　　“哦……呃，不远，不远。”梁知会敷衍道，“住在镇上。”
　　严今期：“我是想问，如果你没有合适的住处，我可以给邬小姐说一声，给你安排一间厢房。”
　　梁知会听到这里，眼皮终于睁开了些：“不，不用——我才不住这里！”
　　严今期：“邬家上到老太太下到邬小姐，为人都很和善热心……”
　　梁知会爬上墙：“才不是这个原因！”
　　然后身形一歪，“咚”得翻了出去。
　　严今期：“……”
　　**
　　墙外，梁知会掉下的那一刻，耳麦里清晰地响起一道声音：
　　“计时结束。检测周围处于无人环境，已自动恢复隐形状态。显形限制锁提醒您，下次请注意控制时间。”
　　梁知会有些出神地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眼旁边的墙壁，下一秒将手直直地往墙上怼去。
　　林辛恪下意识地惊呼：“哎！”
　　梁知会看着自己一半插/入墙壁的“隐形手”，默默地把手收了回来。
　　随后，她上前一步，穿过墙壁，迎面看到了临窗而立的严今期。
　　梁知会就站在她的视线里，但是那道视线里却没有焦点。
　　也没有梁知会。
　　林辛恪跟了上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了一圈，然后拉着梁知会的袖子，错开严今期的视线，背靠墙壁，在窗外的草丛边坐着。
　　“我说……”林辛恪欲言又止，“抱歉，可能不大礼貌，但是……我似乎好像大概可能觉得，你们两个——你和严大夫，是不是——呃？”
　　梁知会慢腾腾地转头，歪了下脑袋。
　　林辛恪下巴下坠，张大了嘴巴。
　　“哈哈，”梁知会掏出终端，一边对着她一边打开摄像功能，“你现在才发现，真是太敏锐了。”
　　“什么啊！”林辛恪心里怒骂，忙着遮挡自己的脸，“我只是没往那方向想，毕竟你们两个都是……嗯，都是女生——不过这也不是什么事儿。对了，那你这样怎么办？我是说，新城人活得更久，老得更慢。或许你只有寄希望于严大夫以后也‘滞留’——但这概率也太小了。”
　　梁知会收起终端，耸了耸肩：“谁会现在就想那么久之后的问题？反正我不会。再说，我们俩之间，也从没有承诺过什么。我们没有做过什么越界的事情，拥抱也好，倾诉也罢，说是亲密一点的朋友，也全都说得过去。再者，最重要的是……”
　　林辛恪半晌没等到后半句：“是什么？”
　　“她心里有人了。”梁知会道。
　　“啊？”林辛恪顿时露出遗憾的神情，“谁啊？都不陪在她身边，算什么良配？你才更合适吧！”
　　梁知会：“死了。是位‘故人’，已经死了。”
　　林辛恪停顿半晌，看梁知会的目光都带了怜悯：“那真成了一辈子不可超越的人了。你要追她，怕是艰难了，我提前为你默哀。”
　　梁知会觉得林辛恪说得不对——她哪里就打定主意追严今期了？
　　但她又不想反驳。
　　因为林辛恪好像说得对。
　　梁知会：“……”
　　严今期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似乎终于从窗边离开了。
　　随后是关窗的声音。
　　“啊欧，”林辛恪百无聊赖道，“这下窗也关了。”
　　梁知会抬头看着紧闭的窗户：“我告诉她我走了，可其实我还坐在这里。她以为我每日只愿意拿两个时辰给她，可其实我一整日都陪着她，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她外出去任何地方，我也都会跟上去。”
　　林辛恪收了玩笑的神色。
　　“其实……你要不要试试进屋？系统只说不能在未经允许下擅闯民宅，但或许系统会判定严大夫准许呢？”
　　梁知会却摇摇头：“这规我还真不想违。即便系统不判，我自己也不会擅自进去的。她看得见我的时候许我进屋是一码事，看不见我时我溜进去，却是另一码事。”
　　林辛恪和她一起看向窗户：“但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不是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陪伴她，有朝一日严大夫知道了，也会回味出几分心安罢？”
　　梁知会竖起耳朵听前门传来的声音。
　　“我差点就说‘是’了。”梁知会蹭起来，鬼鬼祟祟地绕到前门，眼睁睁地看着那位邬小姐又来了，并受到了严今期微笑满面的迎接，梁知会就差捶胸顿足，补上了后面一句，“——如果没有又漂亮又开朗的邬小姐时不时找上门的话！”

第26章  悲戚
　　摸着夜色，梁知会守在严今期的屋外，将手虚虚贴在她的窗前，感受着里头热炭盆烤出的暖意。
　　“还好我没有显形限制——客栈的房间已经订好了。”林辛恪穿墙回来，“不过你为什么非要像模像样地定个客栈？晚上老板开门发现没人，不照样得穿帮。”
　　梁知会耸耸肩：“在今期面前不穿就行了。显形了，就是假装自己还是这个世间的活人，就得做全套，有住的，有花销。”
　　林辛恪听到“活人”一词的时候，面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却最终没有说什么。
　　她们这群人究竟是死是活？
　　这是整个川原——不，或许整个新城，都谈之变色、避而不谈的问题。
　　那些整日衣冠楚楚、谈吐自得的人，那些在新城各个岗位上做工的人，那些日夜往返在街道走廊上行走路过的人中，几乎没有人敢像梁知会这样，毫无避讳地大声说出来。
　　屋内微弱的烛光“呼”得熄灭了，严今期大概已经躺下。
　　林辛恪跟着梁知会绕到了屋子的另一头——与床榻一墙之隔的地方。
　　连着执行一个月高强度的任务，二人基本互相适应了合作的节奏。梁知会累，林辛恪也累。在蹲墙角的一个个夜里，基本就是重复着这样枯燥平淡的工作，累的时候就齐齐不说话，偶尔则闲聊两句，权当报团取暖，打发时间。
　　此刻梁知会大概不仅累，还心情不好。她闭着眼坐在那里，默默地散着炎气。
　　月亮渐渐升到了正空，林辛恪正闭目养神，突然没来由地鼻头一酸。
　　她倏地睁开眼，看向梁知会，却发现她好像毫无察觉。
　　“喂，喂。”林辛恪戳了戳她的肩，“你感觉到了吗？”
　　梁知会睡眼惺忪地睁眼：“啊？”
　　林辛恪看她一脸痴呆的样子，心里大概有了猜想。
　　她朝梁知会道：“我问你，今期大夫现在睡着了么？”
　　梁知会挑眉：“这我怎么知道？”
　　“这你都不知道？”林辛恪纳罕道，“那要你这炎性有什么用？”
　　“她睡没睡着，这是实际事实。我只能感受到意识波动。”梁知会道，“怎么了？你感受到什么了？”
　　林辛恪：“那现在波动肯定很强烈吧？肯定是。”
　　梁知会一愣：“何出此言？”
　　林辛恪也愣了：“……难道你没感受到波动？这怎么可能？”
　　梁知会顿了一下，微微正色：“有波动，但很少。所以如果你要我判断她睡着没有，我不能确定，但我怀疑是睡着了，依据就是现在的意识波动很微弱——这种情况不是睡着，就是半入眠状态。再说，开什么玩笑？本人自封川原执行处第一，怎么会有人在我的炎气浸润下睡不着的？”
　　“是是是，那就是睡着了。”林辛恪抬手按了一下，“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我感受到的东西，情况恰恰与你相反。”
　　梁知会不禁坐直了：“细说。”
　　林辛恪：“……不知从何说起。”
　　“……”梁知会撑着下巴，“让我想想。是情绪波动很强烈么？”
　　“是。”林辛恪道，“……好吧。其实就是，我察觉到她现在好像很伤心。”
　　梁知会定定地看着她，随后站起来走了两步，发出了一个毫无营养的提问：“为什么我感觉不到？”
　　林辛恪：“这便是炎凉有别吧。”
　　“那她现在必然是在一个梦境里。”梁知会坐回林辛恪身边，“快说给我听听，你都感受到什么了？”
　　林辛恪皱着眉，闭目感受了一阵，再睁眼时，眼里赫然泛了红，呼吸也有些急促。
　　“就是伤心。”林辛恪叹道，“要是再直白点，就是悲戚。”
　　梁知会沉默片刻，急道：“还有呢？”
　　林辛恪却欲言又止：“呃……总之，我主观上不想再感受第二次。”
　　梁知会不觉屏住呼吸。
　　“绝望吧。”林辛恪道，“一种压着你喘不过气的无望，是那种压抑与郁结并存的感觉。它们在你的眼前，足足有天地这么宽广，遮天蔽日，排山倒海地朝你压过来，而你只是一只小小的蝼蚁，唯一能做的就是平静地等待被淹没其中……”
　　林辛恪顿了一下，后知后觉地看向梁知会：“呃，我说明白了么？”
　　梁知会半晌才道：“挺明白的。还挺形象？”
　　林辛恪抱着膝盖：“看吧，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川原执事只能是炎性。凉性人只能做做文书工作，还要面临炎性同事无时无刻的隐性歧视。”
　　“不。”梁知会道，“恰恰相反。”
　　林辛恪：“什么？”
　　梁知会又忍不住站立起来，原地踱了两步：“执事该由凉性人来做才对。”
　　林辛恪呆愣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梁知会摇了摇手，双手贴在墙上：“你快看看，还能感受出什么信息么？今期的梦境是什么样的？有火么？热么？”
　　林辛恪叹气：“这是无法得知的。不过你应该注意的是，她在意识波动微弱的情况下，却有着这么浓烈的情绪——这代表什么？她的悲哀也好无望也罢，都是一种平静而自知的状态。她可能知道自己走在梦境中，并习以为常地接受了，尝试着与这样的睡眠状态和低沉情绪和平共存。”
　　梁知会沉默着消化了一阵。
　　“如果是这样，炎气还有什么用？”梁知会围着屋子，又转回了窗边，“也就是说，我这样帮不了她，对么？”
　　“倒也不是。”林辛恪跟在她身后，“这样平静地入梦，总归会让睡眠更好一些。你今天白天不也说了，她看上去好些了么？”
　　梁知会：“这些——我是说有关睡眠的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辛恪却不接话了。
　　知道——是因为亲身体验过。
　　梁知会看着紧闭的门，感到一阵烦躁。她举起自己手上的限制锁，对着月光端详。
　　“不是吧？”林辛恪汗毛竖起，“别、别，不能砸啊！我有个主意，要不你看看系统里的任务完成进度评估？”
　　“好主意。”梁知会打开终端，“……百分之九十。”
　　她抬头，与林辛恪面面相觑。
　　“那，”林辛恪道，“你是希望它结束呢，还是不希望？”
　　希望它结束，因为任务结束意味着严今期的问题得到了解决。
　　不希望它结束，因为一旦任务结束，她与严今期此生或许再难相见。
　　梁知会低头看了眼，念着终端上的数据：“预测：未来三日进度为0至百分之一。”
　　林辛恪明显感觉梁知会放松了些，没有拆穿，而是笑道：“好罢，不愧是困难级案例。”
　　梁知会垂眼对着窗户，没有接话。

第27章  鬼神
　　“你的限制锁设置是每月总共三个时辰，单日不得超过两个时辰——川原可真够抠搜。”林辛恪登入监察处终端确认了一遍，“你昨天就抵着单日上限用掉了两个时辰，也就是说，从今天到本月最后一日——好在只有4日，你总共只剩了一个时辰的显形时间。”
　　梁知会不言，低头整理着袖口。
　　林辛恪叹气：“只能说，好好利用吧？”
　　梁知会点了下头，在一个离邬宅最近的无人街角显了形，随后无需林辛恪多言，直奔邬宅而去。
　　“是梁姑娘吧？”邬宅看门小厮领着她进府，“我家老太太和小姐都在前厅，严大夫也在，大夫吩咐您来时叫她，已经派人去请了。”
　　梁知会心不在焉地“嗯”了声，抬头看见严今期的身影出现在了走廊转角。
　　“有劳。”严今期笑着送走了小厮，朝梁知会道，“不必总穿着道袍，去我屋中换一套常服如何？”
　　梁知会只觉视线离不开她的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严今期看了她一眼，犹豫了片刻，带着她从靠边的走廊，远远绕过正厅。
　　正厅里的谈笑声若隐若现地传过来，梁知会问：“她们在做什么？现在还没有到吃饭的点吧。”
　　“包饺子，剥桂圆，挑拣食材。”严今期道，“不过显然大多都是府里后厨代劳，人们不过是需要一个机会，譬如一个全年仅有二十四个的节气日，家人好友聚在一起，吃一些效用有限的滋补食物，作为一个仪式，帮助人们记住光阴流动，提醒人们不忘经营生命。”
　　梁知会跟着她进屋。
　　严今期：“你想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梁知会目光滑到她的背影上。
　　严今期回头。
　　她身上浅蓝色的衣服映衬得她肤色透亮。阳光挤进窗户，她的发丝一半沐浴在日光中，仿佛自带透薄而低调的光芒，而阴影中的另一半仿佛被镀上了水墨的画作，在隐晦的光线中带了书墨的香气。
　　“蓝色？”严今期道。
　　“不要，”梁知会道，“我要粉色。”
　　严今期打开柜子：“我以为你不喜欢粉色。”
　　“我最喜欢粉色了。”梁知会面不改色道，“但凡神棍袍有粉色，我就每天都穿粉色神棍袍去市井骗钱。”
　　“是、是。”严今期塞给她一套衣服，“屏风后面，自己去换。”
　　梁知会走到屏风后，抱着衣服站着，脑子后知后觉地空白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衣服。
　　我要脱衣服？在严今期的卧房里？就在今期的塌前？
　　这是今期的衣服？她穿过的？
　　严今期的声音从屏风另一头传来：“怎么没有动静？不会穿的话，要不要我教你？”
　　梁知会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二话不说先制造点衣物摩擦的声音再说。
　　梁知会保证，这是她换衣服换得最快的一次。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她就站在了严今期的面前。
　　“合身？”严今期小声道，弯腰检查着她的腰带，“还行。”
　　梁知会意识到她的手贴上自己的后腰——隔着衣服，顿时汗毛倒立，不住往后躲：“别别别……我怕痒，对，怕痒。”
　　“你也怕痒？”严今期递过一根系带，“自己缠上去。”
　　“‘也’？”梁知会抬起眼睛，“谁还怕痒？”
　　严今期却不答，背过身收拾翻乱的柜子。
　　梁知会偏头：“邬小姐？”
　　严今期张了张嘴，本没有笑意，却被这答案逼得无奈地笑出来：“你想什么？邬小姐？我怎么可能去挠她？你觉得这可能吗？”
　　梁知会当然知道这不太可能。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答案，这个答案让比“邬小姐”更让她失落。
　　她越是失落，却越是铁了心要问。她不依不饶道：“那是谁？谁怕痒，还有谁？”
　　严今期半带玩笑地正色，指着她手里的系带：“快、系。”
　　梁知会早就不自觉地把那□□带揉得皱巴巴的。
　　她转身背对严今期，低头心烦意乱地把系带往腰带上缠。
　　“嘀。”
　　耳麦恰恰在此刻没眼力见地发出机械声。
　　“尊敬的*梁知会*执事，显形限制锁提示您，今日显形时间已达*30分钟*，今日剩余显形时间为*90分钟*，本月剩余显形时间为*90分钟*，请合理安排时间。”
　　阳光里灰尘翻飞，在光线中迟钝地舞动着，却无不明显地向见者昭示着时间的流动。
　　“今期。”
　　梁知会轻声道。
　　严今期正趁着她收拾的空档，在书案旁拿着一本书册，头也不抬道：“嗯？”
　　梁知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严今期半晌没等到回应，从书卷中抬头时，猝然看到梁知会发红的眼眶。
　　“怎么了？”她忙放下书卷，起身走近。
　　梁知会：“能去街上走走吗？就我们俩。”
　　严今期动作顿住，一时没答话。
　　“我想和你一起走一走。”梁知会恰到好处地让自己的情绪漏出马脚，眼睫上几乎沾了水汽，刻意放软了声音，“不方便吗？”
　　严今期呼吸一滞：“好。”
　　梁知会：“真的？”
　　严今期深吸一口气：“你都这样了，我根本不能不答应，好罢？”
　　梁知会一动不动地张开手，任严今期在自己腰间系结。
　　“那邬家那边怎么办？你都答应好了一起去正厅的。”她道，“邬家人不会不高兴吧？”
　　“……”严今期咬牙切齿，“你不觉得现在再问有点晚了么？”
　　梁知会低头摆弄了一下那个漂亮的结。
　　“好看。但我头发上光秃秃的，我还想要簪子，”她道，“有没有簪花，或者发钗？如果有粉色就更好了，想要粉色的。”
　　严今期头也不抬：“没、有。”
　　梁知会看着她，眨了下眼，让人担心她眼里蓄的东西下一秒就要被挤出来。
　　严今期闭了下眼，缓缓呼出一口气：“没有，真的没有。原本是有的，可后来到处游走，不是就卖了么？之前你还帮我收拾过箱子，你知道的啊，对吧？”
　　“谁知道你有没有藏起来？”梁知会心道你还有个小盒子我没看过呢，“我以为你到松石镇，也会买，还有邬小姐，她肯定有拉你一起去买过。”
　　“别再提邬小姐了！”严今期攥住她的手腕，“你再磨叽，我现在就去正厅和邬老太太包饺子。”
　　梁知会心满意足地被严今期拉着往外走。然而走到门口时，严今期猝不及防停下来，松开她的手腕。
　　梁知会心跳暂停半拍，险些不知所措地把手抓回去。
　　严今期小声道：“一会出去给你买，行了么？”
　　梁知会轻轻喘口气，点了点头。
　　将近正午，街上正是人头涌动的时候。
　　小摊现煮糯米粥的，摆摊卖各种不知名的草菜的，将原本就不宽敞的巷道变得更为逼仄。
　　梁知会趁势伸出早就蠢蠢欲动的手爪子，拉住严今期的袖口，并在其回头时早有准备地说道：“我要走丢了。”
　　严今期收回目光：“走上来些，跟我并排。”
　　“我们去大街吧！”梁知会道，“我想去看那个什么会，敲锣打鼓，好多人穿了奇怪的衣服，好热闹。”
　　“那是祭神。”严今期带着她横穿巷道，被人挤得近乎寸步难行，索性反手拉住她的手，“祭祀五家神，门、户、天窗、灶、土地。”
　　“你怎么知道？”梁知会把另一只手也握住严今期的臂膀，被人挤得像是抱在她手上。
　　“民间祭神无非是那几种……”
　　严今期话音一顿。
　　梁知会：“怎么了？”
　　“没什么。”严今期尽量让自己忽视手臂上有时无的软绵绵的触感，“百姓最为关心的，无非就是衣食住行那些事，其中尤以灶事为重，但凡节气或初一十五，祭祀的对象都离不开灶神。”
　　梁知会看着路边人家门前的情景，只见几个妇人高挽着袖子，在这大冬天，热火朝天地踩着凳子擦门擦窗，小孩在下面跑来跑去地递帕子。几个男人正往板车上下酒缸。
　　“这是在做什么？”梁知会扭着头道，“避蛇？可蛇不是冬眠了么。”
　　二人终于走到大街上，周遭稍微宽阔了些，至少不至于被紧紧挤在一起。
　　严今期暗自松了口气：“用酒擦拭，一方面是擦去灰尘，另一方面也是避邪避鬼神。”
　　梁知会喃喃道：“又是祭鬼神，又是避鬼神。他们到底是爱鬼神还是怕鬼神？”
　　严今期：“谁说爱与怕不能并存？民间信仰便是如此，杂而繁复，但自有一套理论，其中细节我亦不得而知。”
　　梁知会稍微落后她半步，看着她的侧脸：“你信鬼神吗？”
　　严今期回头，忍不住觉得好笑：“怎么，人生是一个圈么？”
　　“我知道，你之前问过我这个问题嘛。”梁知会道，“可是你问我，我是回答了，你自己却没有回答。你信鬼神吗？”
　　周围已然没有先前那样拥挤，严今期试着松开手指，却发觉梁知会还紧紧握着她。
　　梁知会见她不答，说道：“如若这个问题难以回答，那换一个问题……”
　　“不难，这个问题不难回答。”严今期道，“我不信鬼神。”
　　她目光投得很远，分明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人群，却仿佛早已穿越千山万水，落在了这个世界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说到底，鬼神‘存在’于世间的意义，无非就是给予人心以力量罢了，无论是恐惧的力量，还是希冀的力量。”
　　梁知会：“那鬼神也给予你力量了么？”
　　“没有。”严今期顿了一下，笑了笑，“好吧，或许——有。”
　　梁知会不自觉地握紧她的手：“什么力量？”
　　“称不上力量。”严今期道，“只是我有时会想象，假如真有鬼神，逝去的故人此刻会在哪里，又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正巧一队游街的祭神队伍路过，隔着老远就由领头开路的锣手击出一声脆响，随后鼓声、唢呐声依次加入，震得人耳膜颤抖。
　　梁知会在这突如其来的吵闹声中获得了片刻的暂停。
　　敲锣打鼓的声音足以淹没二人间的对话，使得交谈被迫终端。她由衷地为这场喧闹的到来而感到侥幸，因为她不知如何接上下一句话，抑或害怕开口就会暴露心绪。
　　她们停在路边，等着队伍通过。
　　“如果有呢？”
　　梁知会在远去的喧嚣声中道。
　　严今期：“什么？”
　　“鬼神。”梁知会道，“如果有鬼神，如果你那位逝去的故人还在这个世界上，你会去找她么？”

第28章  簪花
　　祭神打鼓的队伍路过后，街前的地面一下空旷了出来，露出了许多鸡零狗碎的小东西。行人路过掉的耳饰，掉落摔碎并被踩得到处都是的鸡蛋，还有祭祀队伍里不知哪个鼓上掉下来的穗子。
　　“不会吧。”严今期勾了勾嘴角，片刻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如果能远远看一眼也不错，我大概还是忍不住想亲眼确认，她过得好不好。”
　　梁知会往天上看了一下，整理好了自己的神情，转向严今期笑道：“或许我可以帮你找到她，但不保证一定能找到哦。”
　　安静了许久的耳麦系统顿时警铃大作：“嘀！嘀！嘀！检测到危险词汇，检测到危险词汇！下面重复《川原律令》第*一*条，下面重复《川原律令》第*一*条：*严禁以任何形式向世俗透露新城的存在！严禁……”
　　面对严今期怔愣的目光，梁知会自然而然地歪了下头：“我是半仙么。”
　　耳麦：“……嘀。恢复常态模式中。”
　　严今期垂眸笑了一下。
　　梁知会：“不骗你哦，给我形容一下她的特征。”
　　严今期在一旁的一处石阶上坐下，望着眼前的车水马龙。
　　“她……”
　　严今期起了个话音，却没了后续。
　　“抱歉，”严今期道，“我竟然一时想不起如何形容她。”
　　“有时候越是熟悉的人越是如此，”梁知会自暴自弃地在她身旁落座，“想到什么说什么就好。”
　　“她是京城人，出身富贵家中，自小聪慧敏锐，比许多同龄的孩子远有灵气，很有自己的主意。不仅是看待事物更透彻，同时在念书作文上也不差。”严今期顿了一下，“不，不是不差，而是很好，足以超越京城大多数权贵男子弟。至于她的性子……”
　　严今期叹了口气，看向梁知会。
　　梁知会有些出神，片刻才发现严今期在看她。
　　“啊？性格，像我吗？”梁知会摸摸自己的脸，不服气道，“什么啊！我是什么性格？”
　　严今期收回目光，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像，也不像。你比她更成熟，更像是……”
　　梁知会：“说说说。”
　　严今期：“像是长大后的她。”
　　“……哦。我该说谢谢么？”梁知会道，“不过她多大来着？我怎么越听越觉得不对，你的语气像是在说小孩儿。”
　　严今期：“她走的时候一十又八。”
　　“一十又八么……”梁知会一挑眉，“嗯？十八？”
　　巧了不是。
　　她梁某人“走”的时候也是十八。
　　梁知会：“那你那位‘故人’可长不成我这样，因为我现在也才十九而已。”
　　严今期一时没能跟上她的思路：“你们不是一样的岁数？”
　　“不不不，”梁知会坐直了，正色道，“我是说，就算她长大了，长到现在，也就是区区一年。一年时间可不足以弥补她和我之间的差距——堂堂‘成熟’，她一年哪儿能修得来？”
　　“……”严今期双手抚上额角。
　　“年龄有了，性格……也算有了吧。”梁知会掰着指头，“样貌？让我先猜——和我很像吧？”
　　出乎意料地，严今期却摇了摇头。
　　“不，样貌不像。我从前说过你有时让我想起她，一方面是性子，另一方面，则是偶尔的神态。”
　　“原来如此。”梁知会敷衍地答道。
　　她显形的时候，本来也用的化像。化像是川原不可更改且自动生成的化形样貌，为了避免和生前认识的人碰上，这点梁知会还是很赞成的。
　　因此严今期那位故人像不像“她”，她反倒不甚在意。
　　严今期有些放松地搭着手：“信息得到了，推出来了么半仙？她在哪里，有没有受欺负，给我等俗人指点指点？”
　　“我掐指一算，方向已经大差不差了。不过，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信息。”梁知会试着问道，“死因？”
　　她说要帮严今期找人，还真不是骗人的，否则系统方才也不会预警。
　　有一种情况，梁知会能找到那位“故人”现在的生活状态，那就是那位“故人”死后也被天地“滞留”。
　　如果这种小概率事件真的发生，那么滞留者多半都在新城活动。新城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梁知会占着川原的优势，想要筛查并不是难事。至于筛查条件，样貌性格等倒是补充条件；年龄更是靠不住，毕竟新城人登记年龄全凭自己一张嘴汇报。
　　其中最最关键的，莫过于死因。
　　新城人死于什么，便怕什么。
　　这种害怕是埋在骨髓里的，绝不会随个人意志而擦掉。死于大火的人当不了厨子，死于坠落的人登不上高楼。凭这个绝对真实的信息，梁知会可以排除掉大部分的错误答案。
　　严今期罕见地陷入了沉默。
　　梁知会：“是火么？”
　　严今期颔首。
　　“大火。”她露出回忆的神色，“在皇城之外，在大军阵前。她的性命是皇城权力斗争下的牺牲品，那之后都城权力重建，她却自此被从人们的记忆中抹去，甚至成为一个人人都避讳提及的话题，权力的更迭总不缺接替着，而她却再也回不来了。”
　　梁知会有些瞠目结舌：“这、这么复杂？”
　　她以为只是一些意外走水或者更严重点——谋害之类的，结果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什么皇权什么战争了？
　　“我本来可以救她的，我本来可以阻止的。”严今期眼里放空，“……可我没有。是我害死了她。”
　　梁知会闻言，微微倾身：“别这样说，我不信。你救治病人明明尽了全力，也会这么想；而你那位故人的事，虽然我并不了解内情，但我相信不是你的错，你又在往自己身上揽脏水。”
　　严今期摇了摇头，表示对此话的反对，却又不愿进一步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吧。”梁知会故作轻松道，“信息有了，半仙我帮你找找，找到找不到，都给你一个答复。”
　　“谢谢。”严今期笑道，“——谢谢半仙？”
　　梁知会有片刻的不自在，她暗自将手心的潮湿揪在袖口，有些匆忙地起身道：“咳，我的粉色簪花——还没买呢。”
　　“走吧，”严今期起身，没忍住一般，顺手摸了一下她的脸侧鬓角，“权当给半仙施展神通的酬劳，还望半仙不要嫌弃。”
　　梁知会堪堪忍住没后退半步，只觉严大夫的手像打火石，所过之处都被点燃了，顺着肌肤烧到脸上。
　　祭祀的队伍过后，人群又重新涌上了街头。严今期带着她左右穿梭，拐进了一家服饰店中。
　　梁知会新奇地打量：“你怎么知道来这家店？一定是来过，或者听说过，是不是邬小……”
　　“住口。”严今期一伸手，轻轻揪住了她的耳朵。
　　“这不是严大夫么！”掌柜的从柜台后抬头，“怎么今日没和邬家那小妹妹一起来？”
　　严今期：“……”
　　梁知会乖顺地顺着她的力道，被扯得头歪：“看吧，这可不是我说的，我什么都没说。”
　　严今期朝掌柜笑道：“邬小姐在家陪老太太煮桂圆粥，我带一个小朋友来您店里见见世面。”
　　梁知会：“……”
　　掌柜打量梁知会两眼，上了年纪的脸庞上满是笑容：“挺标致一小姑娘。难得严大夫肯照顾我生意！小姑娘要什么？”
　　梁知会未及开口，严今期便不疾不徐地答道：“簪花，粉色的，配她的衣服。”
　　梁知会挑眉，心情莫名变好，索性从严今期身后跳出来，补充道：“而且是严大夫付钱！”
　　“那严大夫可亏大了！”掌柜拉过梁知会，打趣道，“她都请客了，小姑娘还不随便挑？”
　　严今期笑了笑，随意走到了另一边的台子旁。
　　梁知会收回目光，朝掌柜的压低声音：“我们这些懂事的小孩儿，可不敢让严大夫破费。”
　　掌柜的面色一僵：“唉哟这说的哪里话？人家大夫都肯花钱了，你还拦着姨做生意不成？你多看看这些簪子钗环，保管你多选几样……”
　　梁知会：“哪儿能害姨姨做不成生意？是这样，我是只要一样，但我想给她挑几样——我付。”
　　掌柜的连忙点头：“都成都成！看我的——我把好东西给你拿上来……”
　　“你挑了个什么？”严今期付完银子，才看向梁知会手里的那个小盒子。
　　梁知会倚在柜台旁，打开小盒子，露出里面的一支短钗。
　　严今期将它取出来，对着门外的光线端详了一阵：“好看。粉白色簪花配上淡黄玉，会很衬发色。”
　　梁知会眼睛明亮，朝她歪了歪头，露出头发。
　　严今期轻笑一声，双手给她簪了上去，然后托着她的脸，将她的脑袋扶正：“现在好了？还闹么？”
　　“不好，”梁知会眨了下眼，把一只更大的盒子往前推了推，“还有一个环节。”
　　严今期表情一僵，无措地搭上那个盒子，再抬眼时满是不可置信。
　　“打开看看，”梁知会眼里满是她的倒影，语气中又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想送给你。”
　　严今期的动作极为迟缓，仿佛有什么力量在阻挡着她的手指。
　　“啪嗒”一声，搭扣打开，她将盒盖揭开一条缝，看到了里面的一只细窄秀气的白玉镯，以及同色的白玉耳饰与发簪。
　　梁知会：“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因为从没见你戴过。或许你以前会戴的……可惜我赶不上那时候见到你。所以我只能自己揣测，觉得这个玉色很适合你。”
　　严今期手指用力，将盒盖压了回去：“知会……”
　　“你不会——”梁知会抓着时机抢道，“不收吧？”
　　掌柜的在旁边暗戳戳地旁观全程，听闻此言睁大眼睛：“哪儿能不收呢？不收岂不是作践别人心意？小姑娘，严大夫跟你开玩笑呢！人家做大夫的最是软心肠，哪儿会舍得让你伤心呢？是不是严大夫？”
　　严今期：“……”
　　严今期避开梁知会有些灼热的目光，垂眸拿了一大一小两个盒子，朝掌柜的一点头，就率先出了店门。
　　梁知会追上去：“今期！”
　　严今期骤然停下脚步，梁知会来不及反应，和她撞在了一起。
　　“抱歉。”梁知会推开半步。
　　“你故意的吧？”严今期头也不回道。
　　“啊？”梁知会以为她说的是两人撞一起的事儿，结巴道，“不不，我不是，你听我说，我刚刚真不知道你会突然停下啊——”
　　“不是这个！”严今期无奈道，“……你当着掌柜的面把东西给我，就知道这样我不会在旁人面前拂你面子？”
　　“哦。”梁知会干巴巴道，“是，这是我算计好的。我担心你把它退了。怎么了？”
　　严今期轻叹一口气：“是，我是不会退，但这也并不意味着我会收。”
　　说罢，她将大小盒子一起递到梁知会眼前。
　　梁知会不动：“什么意思？”
　　严今期把两个盒子往上抬了半寸。
　　“想送你东西很难么？”梁知会做委屈状，“如你所言，我都已经想了这么多小聪明点子了，最终还是不能让你收下么？”
　　严今期见她不接，只得暂时放下手臂：“你知道你在耍小聪明，我更知道。不是什么事情耍小聪明都有用。”
　　梁知会闻言，缓缓收敛了多余的表情。
　　“是么？也是——只有你愿意买单的时候才有用。”
　　严今期颔首：“不错，之前有用是因为我愿意纵着你，但这件事不能。这太贵重了，不收便是不收。再者，我哪里没收过你给的东西？从前在山中村的时候，你给村里、给我带了许多东西，对应的银子我都记下了，现在早就已经如数打包好，就封在我屋里，原本也就是这两日罢，就会还给你。”
　　半晌后，梁知会指着盒子：“这是两码事。那些你视作代买也好，欠款也好，但这个——是礼物，是我一心想要送给你的。”
　　听到最后一句时，严今期眼神不易察觉地闪动了一下，然而她最终还是握住梁知会伸出来的手，将盒子递给她：“不收便是不收，说什么都没有用。”
　　梁知会把那只手握成拳，硌在盒子底下，就是不肯接：“总要有理由。”
　　“理由……”严今期轻笑一声。
　　梁知会：“不愿随便收人东西？不能够吧，我们相识多久了？不愿收这么贵重的东西？也不能够吧，这东西哪里贵重了？不愿欠别人人情？更不能够吧，我是‘别人’么？”
　　严今期被一连串的炮仗似的问话问得头疼：“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难缠？”
　　梁知会自己也愣了一下，口头却日常正常发挥，半点不卡壳：“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严今期却被这话说得一顿。
　　她脑中浮现出梁知会昨日重逢以来种种变化与异常，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下去：“好。你要原因，那我告诉你原因？”
　　梁知会站直了：“你说！”
　　严今期：“你是不是要走了？”
　　梁知会愣在原地。
　　冬日的寒风沿着街巷朝她刮过来，毫不留情地穿进她空荡荡的领口中，吹得她遍体生寒。
　　耳麦中，限制锁系统的提示音毫无知觉地循环播放着：
　　“限时警告，限时警告！……今日显形剩余时间为：*15分钟*。请您合理安排时间，前往适宜场所，提前结束显形，或……限时警告，限时警告！……”
　　作者有话要说：
　　小改了一点错字和标点（有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晋江有时候毫无规律地夹掉我的中文句号“。”？）T^T（难道还能是因为想推荐我那个地方改用逗号不成？）
　　还有作者有话说也经常给我夹掉半截（难过小黄脸.jpg）

第29章  永别
　　梁知会近乎失魂落魄地问道：“可是为什么？你怎么知道？”
　　“还真是？”严今期转身继续走，“那么真的被我猜中了。”
　　梁知会追上去：“你唬我？”
　　严今期：“没唬你。”
　　梁知会：“那你怎么知道的？今期，今期！”
　　“因为这份礼物。”严今期只得停下，“你突然送我东西，又邀约与我来街上闲逛，我便感觉到这是离别的前奏。所以——我的感觉对么？”
　　梁知会呆在原地。
　　她什么也说不出，因为严今期说的一点也没错。
　　眼前这人便是有这样敏锐的直觉。当她把直觉带给她的答案宣之于口时，听者往往有醍醐灌顶之感，只惊惶于被人道出了自己也全然未能意识到的真相。
　　梁知会此时的感受就是如此。
　　是了，她是在离别。
　　梁知会是在离别。她以为自己是因为这个月的显形时间余额告罄，在后续几日无法出现，是以与严今期离别。
　　可是不是的。
　　她是在永别。
　　往后想想？——她今天借机离开了，下个月是有了显形额度不错，但真的还会再继续显形，“回来”找严今期么？
　　不会了。
　　梁知会心里有一个很确切的回答——不会了。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做下了这个决定？
　　或许是在昨夜与林辛恪谈及严今期那位已故“故人”的时候，或许是主动提出帮严今期寻找“故人”的时候，或许是今日平静地聆听严今期叙述“故人”点滴的时候。
　　又或许更早？
　　早在山中村那一夜里，早在假借“故人”身份陪伴严今期入眠的时候？
　　早在她动心的时候。
　　是，她是心动了。
　　但心动从来没有蒙蔽梁知会的双眼，让她对未来的阻碍视而不见。
　　严今期有一位毕生无法超越、替代的故人，这位故人与梁知会的相似之处使得严今期对她的心意注定不能纯粹。梁知会自认自尊自爱，她不想要这份“不纯粹”。
　　而两世分隔鸿沟带来的阻碍则不仅限于川原禁令。梁知会从不将川原禁令放在心上，她是有名的业绩第一兼违规第一。她放在心上的是光阴的尺度，新城人衰老更慢，不知何时才能死亡。她不愿要这样不平行的情谊。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注定会离开，知道离别或曰永别的这一日必会在一切事情发生之前到来。
　　梁知会身侧的手抑制不住地发抖，看着严今期将大小两个盒子放在她脚前，然后毫不拖泥带水地与她擦肩而过。
　　耳麦里寂静无声，却仿佛一下一下地打着秒表，像是无声的催促。
　　梁知会的心想追上去，但双足却重若千斤，拉着她的心魄往下坠落。
　　她明知此后不会再见，却没有与严今期明说。
　　这是她主导的一场单方面的永别。
　　是她在严今期的面前亲手营造出了一个欺诈的俗世身份，是她编织出一个有血有肉却虚假得可笑的名为“知会”的云游小道姑，是她一手促成了“知会”与严今期的相识相知与互相陪伴。
　　可如今，她自己觉得够了，就要一声不吭地切断这一切，就要强势专断地彻底将“知会”从严今期的世界里抹杀。
　　梁知会近乎仓惶地追上去：“今期！今期……”
　　严今期被她拉得身形一晃，垂眼要将手抽出来。
　　“今期，你听我说……”梁知会道，“是，我是要离开了。”
　　严今期顿了一下，侧开了脸。
　　“是罢？”她轻笑一声道，“要走没什么关系，可以直说的。你出身道观，本就是奉师之命云游天下，路过此处不过过客已矣。你以后必然有个出路，长住某个道观也好，继续四处游历行善也好，我都觉得很好，都是很应当的去路，自然不可能再时时相见，你对我直说又有何妨呢？”
　　不是的。
　　梁知会心道，不是的。
　　我不能与你时时在一起，我不能予你以承诺，都是因为我已经死了。
　　梁知会在一年前的春天里死去，自此再不属于这个生人的世界。我只是一个至今不知道自己为何物的死人。
　　她要去的也不是什么“很好的道路”，她的未来是孑然一人的周而往复的孤魂的一生，她会在新城或川原的夹缝间，以从不间断的任务麻痹压榨着自己，茫然而麻木地做着她的“业绩第一”，不断地违规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
　　千言万语在她心里闪过，而梁知会注视着严今期有些苍白的侧脸，却最终只是迟缓，而不失得宜地点了一下头——就一下。
　　梁知会的心渐渐沉静下去，她整理了下自己的神情，张了张嘴。
　　“你那位故去的故人……”她声音有些喑哑，轻咳了一下，“若是果真如你所言，她性格与我相似，那么我想说，她绝不会因为哪‘一个人’的原因死亡或不死，也绝不会将自己的生死归结于某‘一个人’的身上。”
　　严今期一愣，神色复杂地看向她。
　　梁知会：“我不知道她为何而死，但她的死亡绝非你能左右，你绝不必为此念念不忘或引咎自责。再者，若是她还在，我敢说她绝不希望你因此余生都过得不好，更遑论把旧事归咎于你。”
　　严今期被梁知会抓住的手僵在了那里，仿佛被冬月的寒风吹得冰冻。
　　梁知会说完这一席话，也不管严今期反应如何，自己却仿佛卸下一块巨石。她倒转回去，拿起了被遗落在原地的大小盒子。
　　“还有一事。”
　　梁知会走到严今期眼前，神色出离认真，字字清晰道。
　　“我没有事先与你说我要离开，是因为我下意识的逃避，这是因为我胆怯，是因为我懦弱。但是今期，我提出与你出来闲逛，是因为我想将这最后一个时辰留给你，只留给你，无论做什么都好，逛街只是借口。我想送你一份礼物，不是因为我的愧疚或者什么别的，我的好意仅仅是一份好意而已。请不要将一切的好意都防备地视作补偿，你从来值得任何的好意，这些好意只是单纯地为了你，为了你这个人而已。”
　　严今期身形一颤。
　　下一秒，梁知会上前一步，紧紧地拥住了她。
　　街道上的人群还在穿梭，不少人向她们投来了探查的目光，但这些画面都在二人相拥的瞬间变得模糊晦暗。
　　那一刻，严今期的感官全部自主封闭，唯一的温度从身前相贴之人身上传来，顺着指尖的肌肤，流入她的心胸血脉。
　　拥抱是炙热的，却眨眼就过。
　　梁知会一触即分，飞快地撤开，头也不回地飞奔消失在了窄巷转角。
　　留下的，只有严今期手中捧着的那只稍大的木盒，还有被纂出褶皱、带着手掌余温的衣角。
　　严今期忍不住顺着梁知会离开的方向追上去。
　　她驻足于转角处，眼前深邃而笔直的空旷巷道上，一人不剩，唯空枝与枯木交错斜行而已。

第30章  京城
　　林辛恪抬着手腕，与终端上的一行字面面相觑——
　　我先回新城了。
　　发信人一栏，“梁知会”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成功给这句话自带情绪。
　　林辛恪点开终端。
　　林辛恪：你是不是又卡点了？
　　林辛恪：看你这不爽的语气，想来是已经跟严大夫告完别了。
　　林辛恪：怎么样？还顺利吧？
　　梁知会那头不知怎么，一直不回复，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超时被抓了。林辛恪索性关了终端，飘到客房里显了形，打算下楼先把客栈的房给退了。
　　今日这客栈似乎格外热闹，从下午开始，院子里就传来人声喧哗，似乎来了好一群一起入住的客人。眼下还没到用晚饭的点，大厅里的小二就在回绝上门吃饭的散客。
　　小二弯腰点头：“……实在对不住啊客官，今日小店的桌子全被人一股脑定了……是啊是啊，来了大客！真是抱歉，下回您来，一定给您留上座……”
　　林辛恪不爱看热闹，她目不斜视地去柜台付完银子，转身走时差点撞到一个人。
　　“抱歉抱歉！”
　　“无事。”
　　那人不以为意，脚步不停，轻声说罢就与她擦肩而过。
　　就这须臾之间，林辛恪慌忙抬头，却在看到那人时呆住了——不是严今期又是谁？
　　林辛恪竖起耳朵，听到她问柜台后头：“叨扰了，敢问京师医馆的大夫们可是在此间下榻？”
　　小二抬头看她一眼：“找人？我可不敢随便通报。”
　　严今期：“可否替我报上姓名，就说是旧日同门……”
　　林辛恪半晌没挪步，正欲上前替梁某人问问，却忽然听到楼上传来一道男声。
　　“今期师妹？”
　　一个男子的脸从扶栏边露出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严今期抬头辨认了半晌，笑道：“张师兄。”
　　“还真是你？”那人拊掌，“快快！快请上来！店家，给我们拿些上好的茶水点心！”
　　林辛恪睁大眼，眼睁睁地看着严今期不急不缓地走上楼梯。一个闻声出来的女大夫见了她，甚至直接将严今期挽上手，满面笑容拉入了房中。
　　这是什么情况？
　　京城医馆的人怎么会在这个小镇里？最关键的是，严大夫怎么突然找他们去了？
　　林辛恪出了客栈，迅速转到无人处，掏出终端，点开梁知会的名字。
　　林辛恪：人呢人呢？
　　林辛恪：在么？
　　林辛恪：严大夫好像和京城的人恢复联系了。
　　林辛恪：她不会要回京城了吧？
　　**
　　严今期对着屋内一众神色各异的目光，垂眸笑了笑，只觉一桌人的各异心思都在意料之中。
　　“快坐！”出屋迎她的成葑暗暗捏了捏她的手臂，眨了下眼，示意不必在意。
　　严今期颔首，挑了个边上的位置坐下。
　　张程自顾绕到主座：“诸位，竟能在边陲之地遇见今期师妹，实为意外之喜。只是不知今期师妹为何会在此处？也是采药至此么？”
　　旁边一人用酒杯掩着嘴，小声接话道：“还能是为什么？呀，总不至于，堂堂京师医馆出来的，窝在这穷乡僻壤屈就罢？”
　　“屈就谈不上。”严今期道，“行医岂分贵贱？所救皆为人命，所医皆为疾苦，这一年余载，我的确是在这一带地区居住，惟望略尽绵薄之力，不负京师医馆所赐学识罢了。”
　　“还真是混在这种地方！”那人嗤笑了声，摇了摇头，就自顾埋头饮酒，往自己碗里夹菜。
　　寂静的桌前，一时只剩他嘴里咀嚼的“嘎嘣嘎吱”声。
　　张程端坐在主座前，若无其事地拿起酒杯，凑在嘴边。一桌人见此也纷纷低头装聋作哑，摸杯的摸杯，递眼色的递眼色。
　　严今期等了半晌，道：“实不相瞒，因知晓医馆会在今日路过松石镇，所以特地上门叨扰，有事相求。不知可否劳烦诸位同窗，在返回京城的路上捎带一二？”
　　“自然可以！区区小事，这有何难？本来你也是咱们医馆的人。”成葑飞快道，给她倒了杯热茶，“记得你不饮酒。一会儿也是在这儿用晚膳，今期留下一起吧！”
　　严今期双手接过：“多谢成师姐，师姐能答应捎带上京，今期已不胜感激，至于晚膳，苦因提前与人有约，只好敬谢不敏……”
　　“严师姐回京城做什么？”一年轻男子一边拿起筷子，一边颇有玩笑意味地说道，“莫不是在边陲小镇待久了，还是觉得京城好，打算回咱们医馆，重新谋个差事？”
　　此言一出，几乎将从一开始人人心底嘀咕的话捅到了明面上，众人的耳朵莫不悄悄竖了起来。
　　“简光师弟多虑，我并无重返京师医馆的打算。”严今期敏锐地察觉此话一出后，难免有人就此松了口气，“我此番上京，与谋职之事无关，只是离京已久，想借机回京拜访师长。”
　　成葑点头：“是好事。”
　　简光饶有兴趣地放了筷子：“也是，师姐此刻要是再回京城，恐怕没一年前这么好过咯！你不回去是对的！师姐还不知道吧，和宁公主——呸呸，现在已经不是公主啦，在你走后没两三个月，和驸马一起以拥兵谋反之名获罪，驸马被砍了头，公主现在也被贬为庶人，囚禁在宫里。师姐从前有公主照应着，现在可不比往日了。师姐若是关心公主，此番回京也莫要一时冲动，情谊上头去营救什么的，被当场叛党抓了得不偿失……”
　　桌上已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成葑一拍桌：“够了！我说有的人管不住自己的嘴就回家找爹娘重新学去，什么犄角旮旯里的流言也敢翻出来胡说？”
　　“成师姐。”张程轻咳一声，“简师弟也是不懂事。师弟，讲话要注意场合……”
　　成葑几乎要气笑了：“什么场合？这话什么场合都不该说？当年这些流言传得有多广？外人说说也就罢了，你们一家医馆的师兄师弟，不仅不帮着解释还助长歪风邪气……”
　　说着，她就毋庸置疑地拉了严今期，重重地关门走到了走廊上。
　　“气死我了这群混账——”成葑喘了口气，“你别在意。那张程也是，一队之长却担不起事儿，看着下头剑拔弩张也就作壁上观，一副乐得旁观的嘴脸。”
　　严今期：“无事，师姐消气。”
　　成葑带着她去了另一间屋子：“顺路上京的事情你放心，我虽不带队，说话还是管用的。”
　　严今期颔首：“今日多谢师姐了。只是若论资历，分明师姐最长，为何带队的却是张程？”
　　成葑面色一僵，轻嗤一声：“还能为什么？类似这种——啊，外出行路采药的大活儿，当然还是男子为长最好，呵。”
　　严今期摇头：“分明京师医馆上到教职下到学子，均是女子为多，可往往遇到要出头带头、涉及朝廷皇宫的事情，却总会找个男人去做。”
　　成葑讽刺地耸耸肩，抬手示意她坐下：“对了，带你去京城没问题，但有些事情，我事先得问清楚。”
　　严今期眼神一动，点头道：“师姐请讲。”
　　成葑：“方才简光说的你也听到了吧？和宁公主的事情。那些流言你不要在意，不过还是恕我冒昧地问一句，你此番入京的目的，到底和这些事情有没有关系？真只是单纯地——呃，看一看师长？”
　　“与公主无关。”严今期肯定道，“公主是曾经与我有恩，但故人故事已结，又牵涉国事，我无意关心。但……”
　　成葑看着她。
　　“确实并非只为看望师长。”严今期顿了顿，“个中缘由……倒不是不便说与师姐听，只是担心说多了反倒对师姐无益。”
　　成葑两手交叉撑在桌上，半晌没吭声。
　　严今期一时有些忐忑，正打算再说些什么，却见成葑一点头。
　　“也好。”成葑道，“反正，我只知道你是要去看望师长，其他的我一概不知情——离开一年多的师妹一片拳拳之心，记挂医馆师长，想顺路搭车回京，这没有不答应的理由吧？”
　　严今期呆愣地看着她，随后与她同时笑了出来。
　　“回京后我会对此三缄其口，无论如何不会牵扯师姐与医馆。”严今期正色，往旁侧撤出一步，端端正正地作揖，“多谢师姐体谅。”
　　“不必。”成葑扶她起来，叹道，“其实你回京城的目的，我想大抵也无非那几种，你与京城的羁绊也无出那几样。那些流言当年便困扰你许久，同为女子，谁都明白这些莫须有的攻讦为何而起。当时我有心帮忙，奈何力量有限，现下举手便能相助，哪儿有不应的道理？”
　　严今期侧首听着隔壁传来的嬉笑的动静，里头偶尔夹杂着男声的吆喝。
　　“选带队之人的人是男子，采药队出行一路接触的商贾多为男子，一路上可能遭遇的暴徒是男子；朝堂中与医馆存在权力接触的是男子，决策医馆任免升降的是朝廷男子，甚至挑哪个大夫去给家中妇人看病，做主的也不是病患自己，而是家中的成年嫡长男子——这种事情，相信每位医馆大夫都见得不少。”严今期收回目光，“这是一个由男子权力编织而成的秩序天地。”
　　成葑随着她的话，对着那堵隔绝嬉闹与讽刺的墙出神。
　　“没有谁比此刻的我更能感同身受了。资历第一，考绩第一，院内声名第一——可那又如何？抵不过一句‘女子带队，多有不便’……呵。这只是一次外出采药而已，往后还有升迁、还有更多，那时又会有别的理由，我又当如何呢？”
　　“无论如何，师姐今日愿为今期行方便，今期相信善事必有获得善报的那一日。”严今期拱手一揖，“谨祝师姐今后万事顺遂。”
　　成葑苦中作乐地弯了弯嘴角，拍了下她的肩：“你也。无论你回京是要做什么……啊不，应该是——祝你探望师长顺利？”
　　二人相视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有关这几日没有更新的一、、说明OTZ）
　　因为我看后台数据，看到每次在我自己点开前，新章还是有一到两个数据的，也就是说真的有宝在看更新章（呜呜呜）；所以觉得有必要为更新频率道歉一下~（呜呜呜呜）。前天咽喉肿痛发烧，应该是复y了qaq，很难受，爬不起来，所以这应该（掰着指头）四天没更新了orz。

第31章  固安
　　见终端对面依旧毫无声息，林辛恪放心不下，索性传送回了新城，点击了通话，却依旧显示无人接通。
　　她纠结了一阵，鼓起勇气去集中住宿处，找到梁知会的房门，敲响后发现梁某人简直是浪费表情——无人应答。
　　林辛恪原地踱步了一阵，拨通给了顾影。
　　耳麦系统：“嘀——用户*林辛恪*正在呼叫用户*顾影*，等待接……已接通。”
　　顾影：“你好？”
　　“你好！”林辛恪尴尬得想扣墙，心中痛骂梁某人那个不靠谱的家伙，“是这样，我想问问你联系上知会了吗？”
　　顾影：“梁知会？她怎么了？”
　　林辛恪：“一个时辰前我们还在俗世执行任务，她说了声先回新城，我便再也联系不上她了，她似乎也不在房间里。”
　　顾影：“你可以直接查她房间的门禁，看有没有出入记录。”
　　林辛恪按着她的话去捣腾，发现果真有这个功能：“川原的职工住宿……竟然这么没隐私？”
　　“是啊，”顾影阴阳怪气道，“新城人能有什么隐私？有隐私——那就是在谋不法。不过好在有访客记录，这意味着梁知会会看到你查过她的出入。”
　　“……”林辛恪自暴自弃道，“不管了，反正都已经查了……查到了，她回来过，十五分钟后又离开。她这出是干什么呢？”
　　顾影：“你有很重要的事要找她？如果是，可以申请系统定位，不过这可能会被部长知道……”
　　林辛恪忙捂着耳麦：“别别！不用，我就是想告诉她，她那个任务对象好像要搬走。”
　　顾影：“那没事，反正梁知会能用系统定位找到她。”
　　“也是……”林辛恪冷静下来，低头拨弄着系统，突然语音一顿，“不对——我看到系统里的任务是灰色状态。她……好像提交了提前结束任务的申请。”
　　**
　　梁知会在睡眠中，被一道突入其来的亮光扫了眼睛，正紧紧锁住眉头打算换个位置继续睡，就被人拍醒了。
　　“好你个业绩第一，”只见顾影蹲在一旁，“到处找你找不到，竟然混入我的档案室睡觉？”
　　“什么就‘你的’档案室了？”梁知会皱着眉从地上爬起来，“我告你侵夺公家财产……”
　　林辛恪蹲在另一边：“知会，你提交任务结束申请了？出什么事了？”
　　梁知会原本还发着懵，此刻突然眼睛就清醒了几分。
　　她不自然地侧了侧头：“是。任务进度到百分之九十九，预估数据三日内进度为零，属于可以手动申请结束的情况，有什么问题么？”
　　林辛恪与顾影面面相觑，半晌后：“当然——没什么问题。你这两天都在哪儿混呢？耳麦扔一边，人也找不到。”
　　“我就在档案室啊！我在这儿看档案呢。”梁知会坐在地上，左转头右转头，“咦……我档案呢？”
　　顾影只想叹气：“没人阻止你看档案，但你把档案室搞得像个垃圾场，废物回收的都想连夜排队来你这儿收垃圾！”
　　梁知会讪讪地看了眼一旁堆得整整齐齐的档案：“我就说睡着睡着怎么凉飕飕的，原来有人把我被窝给收走了。”
　　“……”顾影忍不住扶了下眼镜，“你不要岔开话题，辛恪，你要给她说什么来着？”
　　林辛恪忙道：“我想说，你知道吗？严大夫要回京城了——也是，你肯定知道了，只是我看那群人似乎来者不善的样子，想着你没看到……”
　　梁知会扶着柜子一下蹭了起来，一个眩晕险些直直撞到柜角上，被顾影手忙脚乱地拉住。
　　梁知会不可置信道：“我不知道……什么？什么京城，什么那群人？”
　　“那想必是你与她分别后的事情。”林辛恪道，“她去我们住的那家客栈，找到了京城医馆的一群大夫，进屋好一番商量。我忙着找你，其余更多便也不知情了。知会？你……还好么？”
　　“没有。”梁知会有些失落，只是自顾道，“她没有告诉过我，没有跟我提过半点要去京城的事情。可是为什么？她为什么主动找那群人，她不是一直都躲着他们么？”
　　顾影一头雾水，不解道：“京城？京城怎么了？”
　　梁知会仿佛受了莫大的打击，只出神地倚在一旁不出声。
　　林辛恪只好低声替她解释：“好像是……和那位任务对象的一位……前任，有关。”
　　顾影吓得微微后缩：“前任？”
　　林辛恪：“小声……”
　　梁知会转头，眼含怨念地看着二人。
　　顾影却微微正色。
　　“你没和我说过，你和那位任务对象有这种关系？梁知会，你给我仔细说说，你跟她第一次见面以及后续接触中，都有些什么感受？有什么是你以前的任务中都没遇到过的？有没有让你觉得反常的细节？喂——知会！”
　　梁知会好像根本没心思顾及她在说些什么，大步出门往走廊走去。
　　林辛恪忙道：“她应该是要去抢电梯，即时传送，这个我熟……等等，不对！她申请了任务暂停，现在任务列表为空，她没有传送资格啊！”
　　顾影对着梁某人的背影扶额，想起了一个操作，飞快道：“她有办法——如果我猜得不错，她应该会马上随便申领一个新任务，凭此传送到俗世，曲线救急……”
　　话没说完，她就眼睁睁地看着林辛恪也一溜烟跟了上去。
　　顾影对着空气，无奈地接上后半句：“……再然后，就用‘违规’来解决剩余的所、有、问题。”
　　顾影抬头沉思了一阵，打开终端，在信息发送界面点开林辛恪，输入文字：
　　顾影：如果“见势不妙”，记得提前告知你们处申处长，以便他和安全处抢人。
　　片刻后，林辛恪回复了：
　　林辛恪：？？？
　　**
　　梁知会一个箭步上到二十五层，踏入传送区，刷下手腕终端。
　　“您好，快速传送。”
　　工作人员：“这边站稳——咦？不好意思，这边显示您没有任务，没任务是不能传送的。”
　　梁知会稳稳站上传送台，垂眸看着终端的数据：“稍等——五、四、三、二——来了，新任务。”
　　“……好的。”工作人员见多了怪人怪事，习以为常，倾身操控着数据屏，“那就请您确认一下，注意耳麦内的内容。”
　　系统：“尊敬的*梁知会*执事，您本次的任务地点为*固安城*，任务对象为*李琼夜*女士*，（嘀——新增信息）任务难度为*三星*。初次传送，系统会将您传送至＊固安城＊城外。如无误，请您确认传送信息……”
　　梁知会：“确认。立即传送。”
　　先送过去再说。
　　她还刻意准备好了，给自己申了个一眼望去难度最高的任务。
　　眼下这种情况，任务难度就是过显茗为她特地准备的筹码，是她面对安全处的一大救生服，当然要好好利用。
　　至于固安城……
　　嘶。
　　怎么印象中，好像是那个什么……
　　梁知会以隐身状态，被系统囫囵扔到了一处空地。一抬头，两旁赫然就是冲天恢宏的左右城阙。
　　热闹纷繁的车马行人无知无觉地从她身侧穿梭而过，城门一刻不停地巡回着五百戴甲护卫军，门道两侧架着严丝合缝的行马。
　　三大门洞内，负责盘查的门卫被巨大的人流逼得耐心告罄，却仍旧不敢不一丝不苟地查问行人、核对文书，还必须时不时地打起精神，应付豪华马车后各有出身的达官贵人。
　　“……”
　　梁知会顶着午后的烈日，眼睛被晃得半眯了起来，在高楼城阙下艰难地抬头。
　　然后毫不意外地，被城楼匾额上金光大盛的“京师”二字闪花了眼。
　　固安城，就是那什么的京城。
　　梁知会：“还真是……巧呢，哈哈？”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梁知会：松石镇上，我（假装）住的是客栈是那家客栈，京城医馆那群衣冠禽兽住的也是那家，你说这是不是一个阴谋？
　　严今期：……不，松石镇就那么一点大，这只是因为你们都选了镇上最好最贵的一家而已。
　　梁知会：不愧是我（梁有钱）。（确信！）

第32章  限制
　　梁知会低头拨弄终端，正准备传送去松石镇，然而下一秒，林辛恪却突然闪现在她身边，拉起她的手腕：
　　“一起一起！”
　　再下一秒，梁知会木然地发现眼前一闪，就被林辛恪的终端拉上了贼船，再睁开眼时，赫然就已经到了松石镇的大街上。
　　“现在怎么办？”
　　林辛恪喘了口气，看向梁知会，发现后者正看着大街旁的一家首饰铺发呆。
　　“不知道。”梁知会继续看那家首饰铺，“果然……茫茫人世，她不愿给我留下消息的时候，找到她是如此艰难。”
　　林辛恪手臂上鸡皮疙瘩起一串：“你什么时候说话这样了？你和她分别之后就好不对劲——不对，你吃牢饭出来后就好不对劲。”
　　梁知会：“只能先去邬宅问问。”
　　“好好好。”林辛恪拉着她，心中警铃大作地响起顾影发送的“提前找申勘捞人”警告，生怕这货一个不对劲又违规，“你就在一旁飘着，不许乱动，我显形去问。”
　　林辛恪快步走到邬宅门口，被看门小厮警觉地盯住。
　　“抱歉叨扰，莫要误会……是这样……我是严大夫的朋友，想请问严大夫此刻在何处？呃，我……有个东西，急着还给她。”
　　……有只随地违大小规的梁知会急着塞给她。
　　小厮皱着眉审视她：“我怎么不记得见过你？你不是咱们镇的人吧！”
　　“我是……”林辛恪张嘴半晌，奈何实在说不出谎话，“我是严大夫朋友的朋友。那个朋友就是前日来找严大夫的那位。”
　　小厮一脸空白地看着她。
　　林辛恪：“……”
　　林辛恪：“是这样，你看能不能想起来？我朋友那日做道姑打扮……”
　　话未说完，林辛恪就听到对面箱子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金属碰撞后的碎裂声。
　　林辛恪下意识被吓得一抖，继而发现，邬宅小厮，乃至街上的所有人，似乎都毫无异常——
　　只有她听到了，只有她能听到。
　　下一刻，一个人影飘飘然地出现在了她的身侧，彻底落实了她的猜想。
　　梁知会：“是我。我有东西要还严大夫，请问她还在邬宅吗？”
　　梁知会的袖兜里，被摘下来的耳麦隐隐漏着音，正在厉声尖叫。
　　林辛恪：“……”
　　小厮却后退一步，嘴唇发抖，目光直直地盯着梁知会下垂的手。
　　林辛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差点吓得原地跳起来，压低声音：“你的手……”
　　梁知会垂着的右手上，鲜红的血液正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流淌，汇在她颤抖的指尖，滴在地上。
　　梁知会不甚认真地用袖子掩住，把小厮的神色尽收眼底：“所以，今期已经走了？”
　　“你、你……”小厮倒退两步，就要去叫人，迎面却看到邬小姐从外头回来。
　　邬小姐走近：“这是怎么回事？二位姑娘，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梁知会揪着袖子拱了拱手：“邬小姐，在下是今期的朋友，前日曾与今期一同上街，那日误了邬小姐的邀约，还要说句抱歉。”
　　“是你？无事无事。今期已与我说明过……不过，她说你那日就已经离开了呀？”邬小姐目光迟疑地移到梁知会被血浸湿的袖口上，“而且，你的手……”
　　小厮见门前路人围观越围越多，而上门这人手头的血亦实在是让人看得惊心，忙两步护到邬小姐身前：“这位姑娘，严大夫确已离开，至于她的行踪，恕不相告！要怪就怪你看着实在是可疑，快走快走罢！把血滴在人家大门前，平白给人添晦气……”
　　“且慢！”梁知会忍不住上前一步，对着邬小姐的背影，“我因急于……与今期相见，才在赶来的路上不甚伤了手臂，只愿邬小姐能告知今期的去向，好让我能……与她最后说两句话。”
　　邬小姐脚步一顿。
　　小厮：“小姐还请先进去！外头我来处理。”
　　“无碍。”邬小姐迟缓地推开小厮，“梁姑娘——你是姓梁吧？今期与我提过你。原则上我不该多嘴，但……罢了，今期应该是往城东方向去了！队伍今早启程，你往这个方向赶，应该赶得上。你……要止血的药吗？”
　　“多谢！”梁知会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复又停下，回头深深地做了个揖，继而撒腿往城东跑去。
　　梁知会非常明智地不用隐身传送，租了匹马，一路专挑人多的大道，保证自己随时暴露在路人的视线中。
　　不用想，从她在邬宅对面街巷里砸碎限制锁的那一刻起，她就再次双双上了监察处和安全处的名单。
　　此刻前来盯她的人想必已经在路上。
　　梁知会一路打听京城医馆车队的动向，沿着东边出去，官道就南北、东西两条，回京城必是向北，并不难找。
　　她在第二处驿站下马的时候，额角已渗出一层薄汗，脚底如同踩棉。
　　梁知会循着人声前往茶摊，却遍寻每一张脸，也不见严今期踪迹。
　　茶摊上已有几人带着打探的目光看过来，梁知会的耐心逐渐告罄，挡着阳光看向远处的车队。
　　“找人？”
　　梁知会回头，看到一个有些年纪的女子打了一壶茶，正在往壶上包裹布。
　　梁知会瞧她一身无华却精致考究的打头，发丝收拾得利落整齐，眉目几分沉静，遂试着道：“是，找人。您是医馆的么？”
　　她故意不说“京城”，果然这女子一挑眉：“找谁？”
　　“严大夫。”梁知会道，“我找严大夫。”
　　女子端详了她一阵，给她指了车队最后一辆：“在车里没下来。”
　　梁知会：“多谢！”
　　“等等！”成葑把茶壶递给她，“顺便帮我把这个拿给她。”
　　梁知会转身接茶壶的这一空档，她身上的热度仿佛终于找了个时机褪了下去。
　　严今期的车近在眼前，她却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笃、笃。”
　　她敲了两下车窗。
　　灰扑扑的车帘拉开，露出车中人整洁的袖口和白皙的手腕。
　　看清外头的人后，严今期的动作顿在那里。
　　梁知会看清她人的那一刻，突然不由得心跳骤然加快，心肺像是被人强行灌注了暖泉，闷得她眼眶一热。
　　在这之前，在她一路从新城赶来的途中，挤满她心间的，无非就是被排斥的失落，与急着见人要说法的不耐罢了。
　　赶过来也好，砸限制锁也罢，这些对她而言就像午饭在川原食堂和同僚和领导抢肉丸子一般——是个值得倾注注意力的事，却能够使她时刻保持冷静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此时此刻，严今期就与她半尺之隔，梁知会微微仰着头，就能嗅到她衣物上特有的药香清苦气，与沐浴后留在肌肤上的浅淡花香。
　　梁知会脑中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严今期率先打破了沉默：“是师姐给我的？”
　　梁知会迟钝地反应过来，她是在说自己手上抱着的茶壶。
　　梁知会递给她，双手顺势搭在车窗边。
　　“你去京城做什么？”
　　“有事。”严今期弯身翻找了一阵，再起身时手里多了袋东西，“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原本欠你的银子，给你。”
　　若是通常，梁知会必在此处喊一声“谁回来找你是为了这个”，但此刻，她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你去京城做什么？”她继续问。
　　严今期本想放下帘子，却顺势看到了她血迹凝固的手：“你的手……你干什么了？给我看看！”
　　梁知会不仅不让她看，还把袖子拽回来，右手撤了下去。
　　“你去京城做什么？”她不依不挠，依旧只问这一句。
　　梁知会觉得，此刻的自己，可真是讨嫌极了。

第33章  心结
　　窗边，挑着帘子的那只手慢慢撤去，灰黑的布帘左右荡漾两下，最终纹丝不动地停了下来。
　　梁知会一动不动地扒在窗边，等她的回复。
　　“上来说罢。”严今期的声音从帘后传来，“车队还有好一会才走。”
　　梁知会甚至没拿脚踏，直接双手撑着一跳，不甚雅观地爬了上去。
　　可她很快发现，等她直面严今期的时候，她再度难以开口了。
　　晦暗逼仄的车内，严今期的目光蒙上了一层不加掩饰的雾气，眼睑在阴影中泛红。
　　梁知会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架势顿时比豆腐渣还松脆，立马烟消云散。
　　自松石镇重逢以来，这是严今期第一次在她眼前展现这副模样。
　　梁知会脑中闪现着严今期这几日露出的种种笑意，她原本相信那些都是真心的。
　　“我以为……你已经好了。”
　　严今期流露出不解：“好什么？”
　　“你在邬宅的这段日子，应当过得十分顺心。”梁知会道，“邬小姐一家是好人，在她们的帮衬和陪伴下，你应该会感到安适。”
　　“不错。”严今期颔首，“然后呢？”
　　梁知会：“来松石镇前，在最初那个小镇上，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严今期一顿，随后叹道：“没有——若我记得不错，我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如果你要说的是这些事，那你可以下车了。”
　　梁知会不语。
　　严今期：“车队不会等你，有什么想说的，趁早。”
　　是啊。
　　说完这番话，就是道扬镳了。
　　她们原本就是要离别的。
　　梁知会重新打起精神，道：“你为什么突然去京城？你从前怀疑我身份时，还说过你在躲她们，躲那些旧事。如今你不但与京城医馆的人——‘偶遇’？还与她们一同上京？”
　　“因为我要查一些旧事。”严今期道。
　　“查旧事？”梁知会道，“旧事之所以被称之为旧事，哪儿有这么好查？”
　　严今期却没有急着回答：“你先前给我说，一个人若有心结，终究得自己用手解开才好。”
　　梁知会：“我说过这么文艺的话？”
　　严今期不理她的插科打诨：“我很赞成你的说法，而我此行正是要去解开这个心结——我想重查那位故人的死因。”
　　梁知会噎了半晌，心里酸气冲天，实在憋不出什么违心的话。
　　她干巴巴应道：“是……是。我就说她不是被你害死的吧？你现在也相通了吧？”
　　严今期摇头：“她的死与我脱不了干系——这个我最明白，你不必再说。我心中有愧，这就是我的心结。人死不能复生，所以我想，我至少该明白她生前那几日都发生了什么。”
　　梁知会终于没忍住，问出了自己始终想问的问题：“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何你一直断定有你的责任，而且之前怎么还说跟打仗有关？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日大军围城，我正在城内临时安置点安置受伤士卒，”严今期将身上的毯子裹了裹，就这样缩在马车角落，“然后突然有人来报，说……她在城外，被叛军捉拿。”
　　“然后呢？”梁知会嗓子有些发紧，为严今期愿意与她共享最深的记忆而雀跃，却又不住紧张，“被拿来要挟开城门？”
　　“不。若真是那样，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她再是出身富贵，在京城这种达官贵人云集的地方，也不过就是一个外戚家不受宠的女儿罢了，还不至于能上两军阵前的台面。叛军当时群情激奋，就差一簇火星，就能燎起他们的攻城大战。”晦暗中，严今期缓缓地转向她，瞳孔色泽显得愈发黑沉，深不见底，“于是他们用一把大火，将她祭了旗。”
　　梁知会后背一股凉意往上窜：“……那跟你什么关系？”
　　“当时封城，她是自己找途径跑出去的——她总是那样，世上就没她翻不过的墙，就没她不敢破的结节。”严今期道，“她出城的前几日……我与她闹了矛盾。那一个月里，我们几乎没有好好说过话，在她出城的当日，她曾到安置处来找过我，印象中她追着我叫了我几回，可我……没有回应过一下，哪怕一下。”
　　梁知会忍不住道：“你在安置处很忙吧？千百个哭嚎的士兵睡了一地，不回应也很正常，她应该理解！”
　　“是，她不会为了这样的事贸然出城。所以这是我想要重返京城的原因。”严今期道，“我那时便怀疑她家中是否发什么了事，奈何当年……没能查问下去，便化成了心中的一个结。你会觉得人死已矣，再追寻死因很没有意义么？”
　　“不会。”梁知会道，“怎么会没有意义呢？弄明白这一切，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待，也让你在心里给逝者一个交待。我在山中村便说过，围绕死者的一系列事情，本就是为生者安神罢了，这样说的话，你去查这些陈年旧事，本就与人们烧纸焚烛并没有差别。”
　　严今期勾了勾嘴角：“多谢。”
　　梁知会被她笑得一晃眼：“别岔开话题！但是，我不赞成你去。今期，你是真的想好了，还是一时兴起？此行必然凶险万分，当年就没能查清，这么一年过去了，难道还能更进一步不成？”
　　“我不是一时兴起。”严今期向她脑袋伸手，潦草地给她顺了下毛，激得梁知会“嘭”地撞上了车顶，“或许你记得我之前说过，我没打算在这里买住处？那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久留。我熟知京城医馆的采药行程，知道每年此时小寒前后他们会路过松石镇，从跟着邬家来此之时，我就拟下这个计划了。那两日本该是要和你提的，但你那日……走的有点匆忙。”
　　有点匆忙。
　　梁知会想起那日街上两人分别的场景，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后脑勺却“咚”得一声撞上车门，两下连击撞得她五官皱成一团，不住抽气。
　　两人分明坐在车的对角，可碍于马车狭小，膝盖却时不时抵在一起，腿脚只能无奈交错。
　　严今期出神地看着对面故作瑟缩的梁知会，眼角的笑意逐渐淡去。她慢慢放松下去，仿佛从肉身到精神都陷在毯子里。
　　“其实……”严今期猝不及防地开口，“车窗旁再次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好希望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一起走吧’。”
　　梁知会浑身一僵，血液里的隐形跳蚤好似不约而同地齐齐咽气，这句毫无修辞、再朴实不过的话就像一句咒言，无论她上一秒如何抓耳挠腮坐立不安，也能在瞬息之间被牢牢定在原地。

第34章  初吻
　　其实——梁知会心道，就算跟她一起走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车外一壁之隔的地方传来窸窣走动的声音，有医馆的人在讨论后续的行程。客栈店家与人交谈着，招呼人往车上搬着食粮，下人“嘿哟嘿哟”地低喊着挪动重物，不时传来货箱落地的声音。
　　梁知会的心中涌上一股难以压制的悸动，先前的借口都尽数崩塌，督促着她奔向自己的本能，直面掩藏在道路尽头的欲/望。
　　生死相隔又如何？世人对爱意跨越阴阳的吟咏还少么？
　　何况她此刻不能算作阴魂——天地滞留了她的魂魄，让她仍得以在俗世流连往复；新城赋予了滞留者显形的能力，使每一个曾经属于俗世的死者能够再次回到这个世界，像曾经活着的自己一样触柴米油盐、烟火人间。
　　只是川原的律令织就了一张严丝合缝的铁网，阻止着她们与人间生人的交互。这张网使你眼睁睁看着人间的喜怒哀乐发生，却只能做一个沉默无言的、可有可无的旁观者。
　　去他的规则。
　　梁知会从不遵守规则。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然倾身上前，撑在严今期的一侧，闭眼吻了上去。
　　严今期的薄唇是冰凉的，细嫩如同世间最柔软的丝缎。
　　梁知会就这样轻轻地贴着，再睁开眼时，看到了严今期睁开的双眼，以及里头毫不掩饰的空白与错愕。
　　梁知会忍不住退开了一点，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反应，索性托着她的脸，再度吻了上去。
　　吻归吻，梁知会只是在本能地指引下做着这些事情，她只觉自己脑内炸开了一片绚烂夺目的烟花，将她的感官炸得集体罢工，身体四肢僵硬得像是才安上来的，压根感觉不到大脑指令的存在。
　　这样的亲吻仿佛延缓了时间的流速。
　　不知过了多久，梁知会的指尖感到了一片潮湿与冰凉。五指连心，触感顺着神经刺激了她的思绪，顿时激得她清醒了些。
　　她托着严今期的脸，不知所措地想去擦拭她的泪。
　　严今期微微侧脸避开，把梁知会尚未行动的爪子抓住，拉向自己身侧。
　　这个动作使得梁知会一下重心不稳，在乱动之下，竟险险往旁边车壁撞去：“嗷！”
　　“……别乱动。”严今期及时扳着她的肩，把人拽了回来，“你是想把四个车壁都挨着撞一便，好让外头的人猜测我们在做什么么？”
　　“啊？”梁知会一脸空白地坐稳，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脸颊“唰”得一红。
　　严今期后脑靠在车壁上，侧开了脸，一副不想再开口的模样。
　　从梁知会这里看过去，她睫毛上挂着的水光清晰可见，脸侧还带着剔透的水痕，在晦暗的光线中反射出微微的光泽。
　　两人离得极近，梁知会伸手就能抱住她。
　　梁知会这样想了，也这样做了——她轻而易举地环住严今期，将脸埋在她的颈侧，手中的力道愈发紧缩，恨不得将两人揉在一起。
　　“你会接受我给的承诺么？”梁知会道，“即使我是个神棍……是个骗子。”
　　严今期放松着倚在那里，任她揉搓：“我以为你已经给了。”
　　那个吻。
　　“……”梁知会不自觉地在她脖颈处蹭动，把发烫的脸贴在她冰凉的肌肤与衣物上，“那是我的决定，算不上承诺。”
　　严今期轻笑一声：“你能给什么承诺呢？满天下到处跑的小道姑。”
　　“你说得对。”梁知会连下次什么时候见面也说不出，她根本没有承诺的资格。
　　梁知会能承诺的只限自己的魂魄，于是她道：“承诺爱你。”
　　手臂下，严今期始终放松的肩背与腰肢终于紧绷了几分。
　　“你可以不接受我的承诺，”梁知会道，“但你要知道有人爱你，有人把你放在心上，有人想用尽全力对你好。你对有的人来说是特殊的，特殊到世上芸芸众生中，只有你是最不同的那一个；特殊到凡俗三千世界哪儿也不想去，她只想来见你。”
　　严今期的脸又侧开些，几乎想躲开颈侧这只发烫的火球，瘦削的肩有些不自觉地收紧。
　　“我现在做不了承诺，可总有一日能。”梁知会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明，“如果你一直没有找到别人……如果你有感到孤单的时候，或许我其实在看不见的地方陪着你呢？我是半仙嘛——或许我一直都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跟着你呢？在你路过的某一株腊梅树的时候，我会手贱地去戳那个枝头，让花苞上的露珠掉下来，兜头撒你一脸的水……”
　　严今期想叹气却又无奈得想笑，只得伸手推开她的脸。
　　车外隐隐传来远处的交谈声。
　　“……什么时候走？”
　　“快了，就走，大家可以收拾酒水粮食上车了……”
　　严今期转过头，两人一时抵着额头，呼吸相接。
　　“你都不会亲的。”严今期压低声音道，“就只会贴在那里。”
　　“……”梁知会睁大眼睛，堪堪忍住没从她手里跳出去，同样压低声音，气急败坏到三个字包含两个意思，“你……你会亲？！”
　　你会亲？你会亲！
　　严今期笑了，捏住梁知会的下巴，往自己这边带，有些强硬地吻了上去。
　　梁知会像是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炸毛猫，耸着肩一动不动，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她有些喘不上气，手头有些忙乱地抵着严今期：“你多会亲似的……我今天算是知道了‘生涩’二字怎么写……唔！”
　　“生涩？”严今期手按着她的后脑，声音轻柔道，“那再试试。”
　　梁知会：“……”
　　她不自觉地伸手握着严今期的肩，渐渐学着她的动作主动，将严今期抵在角落，手上还不老实地胡乱扒拉着。
　　“咚咚咚！”
　　梁知会一个激灵退开，警惕地看着车门。
　　成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小姑娘东西还完没有？车队要走啦！”
　　严今期弯身拉起掉落的毯子，眼里带笑地看着梁知会，一字一顿的重复道：“还、东、西？”
　　梁知会脸上就没降过温，狼狈起身道：“我……我走了！”
　　然后，又不出意外地“咚”得一声撞上了车顶：“嗷！”
　　“我说错了，四壁确实不够你撞。”严今期看着梁知会边捂头边抽气，“车有六壁。”
　　“……”梁知会几乎是滚下了车，在地上站稳后还不忘挤出个笑容，笑眯眯地朝成葑点了下头。
　　成葑笑道：“要不直接上车跟我们一起走得了，反正坐得下。”
　　梁知会干笑两声，点头道：“不了、不了。”
　　“哟——这位美人又是哪家的小姐？”一个男子从远处走来，眼里带着打探的目光往梁知会身上扫，一边“啧啧”道，“严师姐还真是风流……上到皇城千金公主，下到边陲地主小姐——此等艳福，我们男子都没有，真是羡慕得很啊……”
　　成葑从看到他时脸色就不好：“简光，没事干就快上车，发车可不等你！”
　　梁知会收回不爽的目光，忍不住低声问成葑：“公主？什么公主？”
　　简光原本都走过了，奈何耳尖，此刻又甩着手走回来：“这下不好，后院起火了吧？这位漂亮姑娘你有所不知，当年师姐在京城的桃花事儿可是传得精彩纷呈……”
　　梁知会抬眼：“你牙里塞了东西。”
　　简光声音一顿。
　　梁知会趁着这个间隙勾了勾嘴角，压低声音字字清晰道：“傻口口玩意，管不好自己舌头不如割了干净！”
　　简光脸上空白一瞬，随即露出怒意：“你骂谁呢？！”
　　梁知会这个关头已经转身走到路边，再起身时，手里赫然举着一把明晃晃的斧头。
　　一旁成葑忍不住惊呼一声。
　　梁知会举着斧头朝简光走去。
　　简光骂了一声，脸上的肌肉以一种诡异的形式僵着，快步往前走：“哪儿来的疯女人……”
　　远处见见几个人投来惊恐的目光，却没人上前。
　　张程忙几步跑来：“这是做什么？这位姑娘，有话好说，有什么误会？”
　　眼瞅简光屁滚尿流地爬上了一辆车，梁知会也不急。
　　她扬起斧头，“嘭”得一声巨响后砍在车侧窗棂上，刀锋陷入木头，一时拔不出来，梁知会索性把它晾在那儿不管，剩一个斧头摇摇欲坠地悬在简光的车边。
　　“你叫什么玩意儿来着？脑子给我放干净点，里头全是些渣滓一样的废料，也不怕说出来熏得人两天都吃不下饭。管好你的嘴，否则小心半夜被人割了裆都不知道。”梁知会道，“孬种。”
　　说罢，梁知会头也不回地走开。
　　走出几十米后，她想起什么，驻足回头，望向车队末尾的小车。
　　车窗后的帘子掀起了一点。
　　碍于光线所限，她看不清车里的情境，然而对她的回首而言，掀开小小一角的车帘，便已经足够了。
　　严今期的马车外，成葑惊恐未消，抚着胸口对着车窗道：“这是你从哪里找到的小辣椒？”
　　严今期嘴角弯了弯：“捡的。”
　　成葑：“你别说，还真是……太爽了！骂得好，替我出了一口恶气！那姓简的成天叭叭欠揍得紧，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梁知会三两下拐上了城郊的小路，突然，身侧毫无征兆地弹出一个人影，“哐”得用金属手铐铐住了她。
　　梁知会只觉眼睛一花，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就听到两米开外的对面，传来一声熟悉的怒吼——
　　钱源：“岂有此理——申处长！”
　　作者有话要说：
　　卷一应该到这里就结束了～之后应该就断成卷二辣
　　话说有的东西写多了就是会出问题..比如写梁知会这家伙喜欢捏耳麦；前两天我站起来的时候没注意耳机线垂到地上，然后就听到脚底一声脆响…………它裂了。QAQ

第35章  卫二
　　京城城西南角的早市，是一个由随挑随走的贩夫走卒构成的十字贩卖口。皇城的护卫管不到这儿来，挤在达官贵人间的平头百姓们也全靠买卖这些物资过活，所以这里的小贩总归有条活路。
　　此外时常光顾于此的客人，莫过于替富贵主子们跑腿采买的下等奴才了。
　　一个老妇挤在汗臭的贩夫行人间，买完了最后一样东西。她半白的发丝粗糙地挽在脑后，拎着这样的重物，上了年纪的身体已然有些吃不消。
　　她仰天捶了捶后腰，“嘿哟”一声提起所有的食材，打算离开这个充斥着烂菜揽瓜臭气的地方。
　　突然，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卫嬷嬷？”
　　老妇佝偻的身形一顿，慢腾腾地回头张望，却在看清来人后大惊失色，撒腿就向前快走。
　　“嬷嬷！”严今期拨开人群，几步追上她，“嬷嬷留步。”
　　“什么呀什么呀？”老太婆脚下速度不减，嘴里含糊道，“妹子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啊！”
　　“卫嬷嬷！”严今期丝毫不退让，始终走在她身侧落后半步，“若是我认错了，你为何急着避我？”
　　“哎呀！说了认错了！”老妇怒道，“快走快走！再不走，我叫人了！”
　　严今期：“嬷嬷留步！卫嬷嬷——我为小追一事而来。”
　　卫二歪歪斜斜却异常快速的脚步，竟在听到这一句后停下了。
　　严今期暗自松了口气，走到她身侧：“我从前是京师医馆的大夫，嬷嬷应当记得我。您原本是知追母亲的贴身婢女，梁府上下，知追只和您亲近，我与您的交集也无非是她而已。您见到我便跑——是怕提及她吗？”
　　“怕？老太婆我怕什么？”卫二把手里的东西一扔，苍老的声音颤抖道，“人都死了这么久了——严大夫，你还来跟我提她干什么？”
　　严今期垂眸：“嬷嬷恕罪。不瞒嬷嬷，这一年以来，我时常在梦中见她，频频重温那日与她分别的情境。我心中难安，特此返回京城，在此徘徊三日，专门候到嬷嬷，只想问个明白，还望嬷嬷成全。”
　　一连串的“嬷嬷”“嬷嬷”说得卫二头顶的气焰慢慢消下去，可不知为何，她本就淡薄的肩背却愈显佝偻。
　　卫二弯身提起地上的东西，继续往前走：“问什么？有什么好问的？别问了，不消问了！”
　　她嘴上拒绝着，步子却莫名慢了不少。
　　严今期轻而易举地跟上她：“小追那日回府了吧？”
　　卫二脚步不停：“哪日？”
　　严今期：“……您知道我说的哪一日。我们都知道。”
　　卫二站住，浑浊地目光看着她：“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想要一个交代。”严今期道，“对我是如此，对您也是。对她……对小追，亦然。”
　　卫二发出几声浑浊的喘息声，咳嗽起来。严今期上前扶她，卫二摆摆手，声音虚浮道：“跟我到路边上去。”
　　严今期心知这是答应了，忙扶着她去了巷边无人处。
　　“是，她回了。”卫二满是褶皱的眼角旁有泪光，“回家自个儿捣腾了一阵，谁知道她在干啥？你知道，她老那样。捣腾完就出门去，也没人管——她从小打都就总爱自己到处跑，我们都当平常的。可谁知……可谁知，她竟然胆敢一个人跑出城去——这杀千刀的，不知道当时叛军围城吗！你说我当时咋就放她出门了呢？我要是拦住她，我要是……”
　　老人说起往事，总是话语繁复，要是提起伤心事，更是止不住话头。
　　严今期小心地打断了几次，才终于插/进话：“您再仔细想想？有什么细节？她是几时回的家？”
　　卫二抽抽搭搭，将老泪随意揩在袖子上。“不记得咯……诶，她换了身衣服，方便出门的衣服！我老太婆早该想到！她换了身素衣，这不是要偷溜出去还能是干什么……”
　　她是说者难过，严今期听者亦是心中酸胀，却不得不继续追问：“她是什么时候回去的？中午？停留了多久？”
　　卫二：“什么时候？中午——是吧，中午，我当时在烧饭，还问她留不留在家里吃……谁知道待了多久？她说去找她哥。”
　　严今期确认了时间，知道了梁知追在出城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大概就是去安置处。
　　去找她。
　　此外，严今期却意外得知了一个她此前从不知道的消息。
　　“她哥？”严今期微微皱眉。
　　“她二哥——她那几个哥里性子稍好的那个。只知道去找了，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严今期：“有什么冲突吗？”
　　“没有，没有！二哥儿性子温吞，从不和人冲突。小姐那脾气，全府的主子也就二哥儿一个，跟她碰上不会干架。”
　　“只找了她二哥？”严今期犹疑道。
　　卫二：“不止，到处逛——是了，她到处都逛了一遍！她这是在离别，这是做好了打算一走就不回来啊！谁知道她真的就再没回来过？这杀千刀的家伙哦……”
　　严今期像个自己拿刀剜开伤疤的人，被鲜血染红了衣襟，却为了所谓的“交代”，不得不逼着自己更进一步：“为何嬷嬷见我就跑？”
　　“梁家人不让说她的事儿！”卫二道，“我一见你，就知道你是要问她……这该死的一家子……小姐走后，夫人不久也被他们逼没了，完了还要捂所有人的嘴，不准提小姐半个字！先前小姐刚走那阵，一个丫头提了，被活活拉出去打死。”
　　“为何？何至于此？”严今期忍不住站了起来，“他们生前便不善待她，人死后还要以她为耻么？”
　　“小姐擅自出城，被叛军拿了，还拿来助了叛军士气，让京城被打，这些哪条不被当做耻辱！”卫二抹泪道，“还不止，说的最狠的——他们说，小姐一个大闺女，一个人出城被叛军那伙莽子兵捉了，指不定发生了什么，毁了他们梁家的名节……”
　　“够了。”严今期手指有些颤抖，低声道，“她毕竟是他梁家的亲女儿，活生生长到十八岁，他们就因为这样莫须有的事情，不承认她的存在，还要抹杀她的痕迹？”
　　“没法儿。”卫二已然慢慢冷静了些，喘着气，弯身收拾着有些散开的食材，“不过呀，倒也不是当她不存在。他们对外人说，小姐是病故的，对此皇帝还给了她们母女一个头衔。你说，但凡只是梁家捂嘴，我去街上撒泼打滚闹事也就罢了，可偏偏皇帝都出面作证了！皇帝说，城外被杀的那个是个随便找的民女，梁家小姐是在家中病故的，外头叛军得了内应的消息，为了故意乱我们军心，才污蔑梁家的。皇帝还赏了夫人小姐个好头衔……”
　　“斯人已逝，要虚名何用？”
　　严今期心中被无望与悲戚挤得阵阵胀痛。可突然，她脑中念头一闪而过，忙拉住卫二：“且慢！梁家忌讳也就罢了，可……天子为何也这般忌讳？”
　　“不知道咯！”
　　卫二慢腾腾地摇摇头，起身拿起东西。
　　严今期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所有已知的信息，直觉却让一股恶寒顺着她的后背往上爬。
　　她拦住卫二：“……您再仔细想想！她回家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她是什么表情？见你说话用什么语气，她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卫二顿住脚步，开始回想。
　　而严今期的话音，也顿在了那里。
　　因为严今期也想起来了。
　　与此同时，卫二开口道：“说话？她——很正常！很正常啊。她问我今天中午做了什么，我说对了烧鸡。她跟我说烧鸡不要放太多盐。我说没放很多盐，叫她留下吃。她说不了，说下雨了降了温，问我膝盖还疼不疼，让我裹好护膝……”
　　说到此处，卫二声音一断。
　　“您为何不继续说了？”严今期出神地看着她，“您也觉得——她太过正常了么？她平时眼往天上看，脑子里满是花里胡哨的事，何时这样细致体贴过？”
　　卫二：“这有什么？她、她既然准备再也不回来了，说点离别的话……”
　　“是，她是个很理智的人，离家出走绝非冲动之举，是她盘算好的！可于此同时，说白了，小追她多少有点没心没肺，又从来不喜欢掩藏粉饰自己的情绪。”严今期一字一顿道，“她是愤于家人也好，失望于我也好，对这京城的世道感到无望也罢——她若要离家出走，必然是愤怒，再不济也是冷漠的！您带着她从小长大，您比我更了解她。您说……我说得对么？”
　　她说到后面，声音几乎难以平稳，是那股若隐若现的真相推着她的后背，逼着她说完了全部。
　　一时间，严今期竟然下意识地希望卫二的回答是——“不”。
　　可是事与愿违。
　　卫二：“……是。”
　　严今期的心沉了下去。凉意顺着冬日的寒风，蔓延进她的领口。
　　卫二顿时无措道：“你说得对……可这样说不通啊？说不定是她那日转性了呢？说不定她突然想起体贴一回呢？说不定……”
　　“您最了解她。”严今期声音平静得离奇，“不如从头想想，您为何会觉得她那趟是准备离家前的告别？——因为他们告诉你，因为所有人都告诉你，因为你先入为主，认定小追是任性赌气、离家出走的。”
　　卫二不可置信地摇头，一边提着东西走了，还不忘念叨：“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哎哟做梦做多了，走火入魔了！哪儿有这么多奇怪的想法？你这分明是想多了！放下吧，老婆子我都放下了……好好过眼下的日子最重要，别老回头看过去……”
　　一通含含糊糊的话与稀里糊涂的道理，也不知是说给严今期的，还是说给她自己——一个只想简单地，过好所谓“日子”的老妇人。
　　严今期孑然立在寒风中，低声说完了后半句：“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她的出走再合理不过，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她‘向来如此’ 。调皮捣蛋，翻墙揭瓦；顶撞师长，不修女德；离经叛道，不走正途……是啊，这样一个人人眼里公认的‘怪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赌气了，任性出走，命不好遇险丧命，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有谁会分出一丝心思为她多想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我悄悄改了文名，尽管总感觉好了一点，但是却依旧改了像没改……TTTTTT（戳手T，T）

第36章  遇险
　　梁府院内，一个年轻人正伴随着茶水“咕咚”声，静坐窗边，与人对弈。
　　“二公子，侧门有人求见。”小厮进屋，小声通报道，“来人自称曾是京师医馆的医师，说是因其个人失误，怀疑先前一副药出了差池，是以自请上门请罪，并进行无偿复诊。”
　　“谁？”梁文贤微微皱眉，眼睛片刻不离开棋局，“这种事，找我做什么？”
　　“是啊，要报也是报给后院，可那女大夫指明了是要见您。”小厮压低声音，“她声称是为‘一年前’的一副药而来。”
　　他故意将“一年前”咬得极重。
　　梁文贤落子的手一顿。
　　“一年前？”他把手里多余的棋子扔回去，啼笑皆非道，“一年前的事情现在还有人找上门来？可五妹妹当年找我谈话的事，按理没人知道，这大夫又怎么得知的？总不至于是我妹妹还魂了，跑去透露给她的？”
　　小厮提醒道：“二公子可还记得，五小姐当年有一段，呃——有损梁家清誉的传闻？”
　　“你是说，传闻她和医馆一个女人纠缠不清的事？啊，医馆……原来如此。”梁文贤抬眼，忍不住笑出声，“这么说，我妹妹当年的桃色对象，就是此刻府外那个女人了？”
　　“二公子，此事非同小可，决不可玩笑处之。”棋盘对面那幕僚安静了许久，此刻终于开口，“梁小姐之死多有疑点，此事素来为梁府上下乃至圣上所忌讳。小姐出城前曾与您单独谈话一事，万万不可为人所知。且不说二公子正值仕途顺畅之时，此事若是让您为圣上所疑，断送仕途、牵连性命也未可知！”
　　梁文贤垂眸盯着棋盘，执棋之手轻轻敲着膝盖。
　　幕僚直接转向小厮，吩咐道：“去传话，就说不见。不但不见，还要私下派人跟着她，然后找个机会——”
　　他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小厮不急着答应，而是看向梁文贤。
　　梁文贤缓缓地坐直了，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
　　他抿了口热茶，轻声细语道：“这就取人性命，会不会不太好？”
　　幕僚心知他要搞这套谦让仁义的流程，配合答道：“二公子仁慈。然而事关朝廷稳固，不得不为，此事也是为维护圣上名声着想。”
　　梁文贤不紧不慢道：“那就找个不着痕迹的法子，让她在京城查不下去就是了。”
　　也没说要不要杀……那就是搞残废也行，不小心杀了也没事儿。
　　这就好办了。
　　小厮心里会意，朝二人一作揖，领了这轻飘飘的人命吩咐。
　　**
　　严今期缓缓地走在京城的这片土地上，只觉周遭的街景看不真切，依稀还是一年多前的模样。
　　她远远地坠在一个模糊的背影后，跟着她从京师医馆出去，一晃眼便到了梁府。背影的主人碰到了卫二嬷嬷，卫二说着什么“吃饭”“做法”之类的话，双手和肩上都挂着几大包东西。
　　严今期跟着那个背影，将梁府上上下下地看了遍，却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觉目光所及有些晃悠，总是看不分明，那背影飞快就逛完了一圈，让人觉得似乎梁府——这户出了两朝皇后的人家的府邸，也没有传说中那么辉煌阔大。
　　再然后，那背影不知怎么就跑到了墙上去，像只小猫似的走得稳稳当当，一看平日就没少干这事。
　　然而，严今期随后就眼看她左拐右拐就跳了出去，意识到周围没有门、她就要跟丢那人的时候，她没来由地一阵心慌意乱，慌不择路地往墙上摸索而去，却意外发现自己从墙内走了出来。
　　她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个让她牵挂的背影，再然后，她看到了另一张熟悉的面孔——她自己。
　　那个自己站在一地的混乱之中，周围是因战争而伤残的士卒——正是安置处。
　　严今期愣在那里，看着“背影”追着另一个自己，而那个自己不断后退，“背影”却只知道继续追。眼看前路是一片暴烈的火海，严今期浑身颤抖起来，眼睁睁地任由“背影”仿佛毫无知觉一般，径直冲入了大火，随后被火舌一卷而尽。
　　她喉咙发涩，喊不出声音，肢体却下意识地操纵着她，毫不迟疑奔向她，伸手朝大火里抓去——
　　严今期浑身一颤，倏地睁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里衣早已被薄汗浸湿。她失神地看着客栈屋顶交错拼接的潮湿木板。
　　一炷香后，她才缓缓地撑着自己坐起来，目光滞涩了一阵，将手覆上一只小木盒。
　　“啪嗒”一声轻响，她打开了盒盖，就这样隔着一臂距离，注视着那枚生锈的小铜镜。
　　“那日你从医馆出去，已是将尽中午。随后你返回梁府，更衣后出门。未时左右，你到安置处见到了我。”严今期轻声梳理道，“那晚你便没有归家，后日便出了事……那一天下午，你从安置处离开，随后就紧接着出城了么？那么为何被抓是在后日？中间那一日，你去了哪里？”
　　严今期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盒的边缘。
　　“不对……那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什么让你决意出城，也就是那一天——以及之前，发生了什么。”
　　她陷在沉思中，直到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痛，才发现手指指腹被木盒的边缘刺破了一道小口。
　　小铜镜安静地睡在盒中，反射出窗外将近正午的日光，晃过严今期的眼角。
　　“正午？”她眨了下眼，“卫嬷嬷说你正午回府……”
　　严今期突然意识到，这一日——梁知追的日程，她是从正午开始算的，上午那整整半日竟始终被她忽视了。
　　上午梁知追应该在医馆。严今期记得当时她俩还小吵了一架，随后梁知追便赌气出去送药……
　　是去哪儿送药？
　　她们当时吵了什么架？
　　严今期自觉很少与人冲突，那必是梁知追主动找事无疑。小追并非多事之人，能与她掰扯的无非是那几样。其中最让小追耿耿于怀的，莫过于她与公主的事情……
　　严今期心跳骤然加快——是了，公主！
　　小追是去公主府的送药。
　　“公主府……”
　　于此同时，更多的细节涌入她的脑海，譬如那日早晨，她叫小追用了早膳再去，可那家伙赌气不用，直接就去了药房……
　　她离开医馆的时候，即便不算很早，但也绝非是正午前后！
　　送个药要这么久？
　　还是送完药又去了什么地方？
　　严今期起身，几乎慌乱地披上外裳，简单收拾了自己，飞快地出了客栈。
　　然而当她走上大街，她迷茫地望着来往穿梭的熙攘人群，却突然没了方向。
　　简光提过，公主已经被废为庶人，囚禁在宫禁之中。
　　找不了公主，又能找谁，还同时不能太过张扬？
　　严今期转身，飞快朝一个方向走去，毫不绕路地直接找到了一个地方，朝门口侍卫解释二句后，便顺利踏过大门，将刻着“京师医馆”四个飘逸大字的石碑甩在身后。
　　“叨扰了，”严今期微微喘着气，走到一间院落门前，“我想查一个送药记录。”
　　院前小屋内，值守的大夫低头写着东西，头也不抬道：“好嘞——送药时间，开药大夫，都报一报，我给您取。”
　　“时间……去年三月，”她道，“严今期。”
　　那人笔头一划拉，猛地抬头：“去年？这么久的记录？……三月？”
　　严今期：“是。”
　　那人端详着严今期：“……严？你——你已经不在医馆任职了罢？离职大夫不能查看档案！回吧！”
　　“可否通融一下？”严今期道，“我记得，原本就没有此等明确规定，再者我要查看也不是药单之类，仅仅是送药的记录……”
　　“不行！说了不行就不行！”那人不耐烦地挥手，“送没送，你做大夫的自己不知道吗？送到就得了，还有什么可查的？都快两年了。我明确告诉你啊——不、能、查！”
　　“可否再通融一下？”严今期犹豫了片刻，悄无声息地往桌上放了一袋银子——然而她做这事显然很不熟练，有些局促道，“就当……”
　　谁知那人盯着那银子，突然就一变色，将袋子飞快一扫，避之不及一般扫到地上，大喊道：“来人！侍卫！这儿来了个非本馆大夫的擅入者，还不快把她弄出去？门口侍卫怎么当差的？什么人都往里放，当医馆是西南菜市？！”
　　闻声而来地侍卫一个劲儿地致歉：“是是，这就赶出去，是我们的过失，下回不敢，您网开一面替小的们瞒下这一回……”
　　那人拍桌：“还不快轰出去！”
　　“是、是！”侍卫莫名挨骂，忍不住迁怒“闯入者”，动作逐渐粗暴，死死拽住严今期的胳膊，将她猛地往外摔去。
　　严今期“嘭”撞到门框上，半身重重跌在门槛外，胸下肋骨处传来剧烈的痛感，几乎让她生理性地蜷缩起来，手肘下意识撑住，掌心滑过木板，带过一片火辣辣地刺痛。
　　“我自己走……”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挣开侍卫，“我也是医馆大夫出身——别让我被押着走出这扇门……”
　　侍卫终究是收了手，骂骂咧咧地用棍棒敲着她身侧的地板，发出“咚咚”的催促声：“自己会走就快点爬起来！动作快点！”
　　像是在驱赶听不懂人话的畜生。
　　严今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馆的，一路上，大抵有很多人在看她，这里头有她旧日的同僚，认识或不熟或听说过她的同门长幼。
　　她被侍卫摔得跌了几下，两手手臂终于迟钝地开始阵痛，大约是在撑地的时候折了骨头。两手手心则满是潮热，像是掌心的擦伤在往外渗着血。
　　然而她对这一切都没什么知觉。她缓缓地走出医馆大门，站在人群的中间，对周围神色各异的目光熟视无睹。
　　严今期微微眯着眼睛仰头，伸手过滤掉多余的阳光，手心曝晒在一天中最温热的日光中，却丝毫感受不到阳光的温度。
　　远处似乎传来一阵喧闹，周围突然安静了一瞬。
　　严今期迟钝地侧脸，看向路的尽头——
　　一辆马车，正以一个不正常的速度，以直线朝她飞驰而来。
　　要躲——理智告诉她。
　　可是她的肢体却仿佛坏死在了原地，挪动不了分毫；心也仿佛死去一般，平静而本能地麻木跳动着，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回应。
　　马车倒映在她的瞳孔中，从几米开外到猛然放大只需要一瞬——
　　那一刻，她的脑中仿佛被放空了，在近在咫尺的死亡面前，挤不出一丝回应。
　　“嘭——”一声巨响。
　　周围是高低惊呼的路人，有骂车的，有骂马的，有骂人的，还有渐渐围上来问她有没有事的，组成一片嗡嗡而繁复的嘈杂之音。
　　梁知会脸色煞白地撑在严今期的身上，和她一上一下卧倒在路旁，五指紧紧地抓着她，几近要陷入她的皮肉里，像是要将她的手骨握碎在手心。

第37章  替身
　　半个月前，梁知会一捶把限制锁砸得大碎八块，然后毫无悬念地再次获得了监察处安全处的争抢。
　　申勘这次不知为何动作挺快，像是提前知道她要违规一般，奈何隔壁殷烈狂直接搬了一个队的武装来，好客过头地把梁知会二次请进了他处大牢。
　　十五日后，梁知会一被放出来就直奔俗世，因为断了严今期的任务，压根无从寻觅，走投无路之下只好去京师医馆蹲点，终于在这日等到了严今期。
　　梁知会紧巴巴地飘在她身后，一会儿晃荡到她面前，一会儿在她左边右边横跳，以此表达自己无从告知的重逢喜悦。
　　然而喜悦总是难得又易碎。
　　她眼睁睁地目睹严今期碰壁，看着她被辱骂推攘，却什么也做不了——这一次，川原连限制锁也没给她戴。
　　因为梁知会直接被显形信息库给剔除了。
　　如此一来她做什么也是徒劳，哪怕冲去川原砸了那台信息库储存器，也只会让库里所有人都显形不得。
　　梁知会攥着一颗揪紧的心，跟着严今期出了医馆大门，候在街上；可再然后，就看到她在飞奔而来的马车面前纹丝不动。
　　梁知会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眼神——
　　严今期的眼前仿佛被蒙上一层模糊的雾影，目光穿透行色匆匆的车水马龙、穿透鳞次栉比的楼阁台榭，投向万里外的远山云雾，落在了时空尽头以外的虚无。
　　像是灵魂被剥离了肉/身，而站立在长街之上的，只不过是一具躯壳。
　　那一瞬间，梁知会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肝胆俱裂的震荡——不及细想，她直接扑身上前，只想把严今期从死神眼前推开。
　　周围传来“哐哐啷啷”的声响，锅碗瓢盆被撞得满地打滚，有一个陶碗歪歪斜斜地绕了一个兜子，倒在了严今期的胳膊旁。
　　梁知会的心脏还在狂跳，她脑子被刚刚突如其来的危险吓得一片空白，却在余光瞥到那只碗后，呼吸一滞。
　　那只碗立在严今期的手畔，碗沿从梁知会与其交握的手腕上穿过，和她的肢体重叠。
　　……哪里不对。
　　梁知会向那只碗伸手，心里默念：摸到它、摸到它——然而，梁知会的手指径直从碗中穿过，只抓住了一片虚无。
　　她不可置信地抬手，对着眼端详，仿佛一时间对自己的爪子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直到另一只手上传来一阵冰凉的握感。
　　梁知会迟钝地转头，对上严今期直勾勾的目光。
　　“我、我能碰到你？不是，刚刚——刚刚是我把你推开的是吧？”
　　梁知会语无伦次，一个翻身滚坐到一旁。
　　然而她一滚，和严今期分开后，却发现了一个更恐怖的事实——方才她扑倒严今期的时候，两人的接触似乎直接越过了一切衣物，直奔肉/体！
　　梁知会的掌心、大腿和腰部的皮肤传来酥酥麻麻地感觉，对方肌肤的冰凉滑嫩的触感迟钝地流连在她的神经末梢，始终挥之不去。
　　不过梁知会很快发现，这还不是最令人崩溃的。
　　梁知会眼睁睁地看着严今期的目光随着自己的挪位而移动，声音颤抖道：“你能看见我？……还能听见我说话？”
　　怎么回事？她不是被川原显形系统除名了么？就算她有一百个胆子和一万点能力违规，也绝无可能显形！
　　“这是搞哪出？”梁知会顶着严今期莫名灼灼的目光，焦头烂额地低头摸着自己没扣好的衬衫领，“咳，我突然出现在人群中间，还穿着一件白衬衫？喂？耳麦，监察处在听吗？还是安全处？这可不是我的责任，我可没……”
　　梁知会的话音顿住，因为一个人影从她的身影中穿了过去。
　　街上的路人渐渐围了过来，或冲着方才不知名的权贵马车指指点点，或伸头探脑地看情况，或也有热心者上前查看。
　　严今期对周围人的嘘叹与问候置若罔闻，只是侧着脸，越过参差的路人，安静地看着梁知会。
　　路人毫无知觉地在梁知会的虚影中穿来穿去，有时会遮挡二人无言对望的视线，却从未阻断过她们对视的连接。
　　仿佛有一条永远不断的线牵在她们之间，即便被人影来回穿过，却坚韧如常，永不崩裂。
　　梁知会逐渐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你能看到我？”
　　严今期毫不眨眼，只是眼底莫名带红。她看着梁知会，轻微一颔首。
　　“好……好吧。”梁知会认为人活得久了总是对任何事情都接受良好——尽管她两世加一起也没活多久，于是很好地消化了这一意外。
　　然后紧接着，她问出了此刻第二关心的问题：“我穿衣服了吗？！——我是说你能看到我的衣服吗？还是说你看的的是……我的，美妙的躯体？”
　　梁知会问完就想咬自己舌头。
　　大概是因为她一下问了一堆，严今期觉得点头摇头不足以清晰表达，于是干脆不做回复，只是挣扎着坐起来，朝梁知会缓缓地伸手。
　　周围的路人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却只看到一团空气。
　　“咋了？是掉了什么东西吗？”
　　“不是——这什么都没有啊？那地上空空一片！你……你不会摔傻了吧？”
　　“说不准是看见什么脏东西了！我还真听说，有的人经过生死后，能看到一些‘那头’的东西……”
　　“嘘……你别说，还真有可能——我刚刚亲眼！亲眼瞧见了！这女人在马车前一动不动，看着就要撞上了，突然就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什么？自己跑开的？不不不，你信我，我打包票，那绝不是自己躲得开的……”
　　“哎哟别说了，怪渗人的。得了，看上去人没事，散了散了吧……”
　　梁知会对上她潮湿的目光，心跳不可抑制地加快，恨不得直接上去握上她带血的手。
　　“等等……今期，你听我说。”梁知会用最后一丝理智压抑住自己，“我们找个无人的地方，你问什么我都告诉你——但不是现在！因为别人都看不见我，所以你先别管我，就装作我不存在，往前走就好，我会跟着你——等等、别来摸我……呃！别摸我腰我怕痒啊！好吧我是说至少别在大街上摸……别人会当你疯了！街对面那群医馆的还有你认识的人，你不是很在乎么！”
　　严今期眼里现出片刻清明，随后再次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抬手手，毋庸置疑地抚上她的侧脸。
　　“……万一，她们也看不见我了呢？”
　　“啊？你在说什么……”梁知会仿佛被定住了，眼睛都被摸得眯起来了，只疑惑严今期的手明明这么凉，怎么还能把她的脸越摸越烫？
　　“我死了，不是么？”严今期嗓音干涩道，“不然怎么能看得见你？”
　　梁知会一愣，甚至自我怀疑地回想了一遍方才的事：“当然没有！你没事，我把你推开了——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把你推开，但总之，你现在好好的站在这里，没有被撞上。”
　　严今期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梁知会心惊肉跳地看着她眼里的情绪流转，生怕又再次在她眼中看到方才那种神色，忙道：“你看——周围的人能看见你，而且也能听到你说话，但他们看不见我。即是说，只有你能看见我，能听到我说话。不如我们先找个无人的地方，我一时半刻也不会跑了不是？”
　　严今期听了前面，原本都无甚反应，直到最后一句。
　　她脸上划过不加掩饰的落寞，轻声重复道：“……‘一时半刻’？”
　　梁知会瞬间想起先前自己无数次匆匆离去的场景，一时心都攥紧了。
　　“不……不会了，我保证，暂时都不会走的。至少只要你还醒着，只要你还睁眼看着我，我就不会消失。”
　　严今期看着她，只是说不出话。
　　梁知会握住她放在自己脸侧的手，拉下去，想松开时却被严今期一把反握住了。
　　“……其实不用拉着我的，”梁知会抬手发誓道，“我真的不会离开，我会乖乖跟着你的。”
　　严今期一言不发，侧开脸，抬袖沾了沾下颚。她另一只手则将梁知会的攥得死紧，拽着她离开，一边慢腾腾地朝客栈走回去，一边时不时看一眼她，确保她还在。
　　梁知会一路上见到路人神色各异地朝严今期投向打探的目光，担忧却无可奈何，只得尽量配合地顺着她的力度，尽可能自然地牵着她。
　　终于到了客栈，在房门合上的那一刻，梁知会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还没彻底缓和过来，就一个晃神，被人抵在了墙上。
　　梁知会：“今期……”
　　严今期似乎也顾及了衣物的问题，没有贴上来，也没有乱摸，全身上下与梁知会接触的，只有一只将触未触的手。她眼尾泛红，指尖若即若离地抚上梁知会的眉眼，透露出不加掩饰的留恋。
　　而这种留恋在梁知会眼里，一时未免浓厚得毫无厘头。
　　“不至于吧……”梁知会嗫嚅道，“我们也并未分别多久，而且你看到现在的我，不应该奇怪大于重逢么？”
　　严今期毫不搭理她，只是近在咫尺地，且专注异常地，看入她的眼睛，仿佛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梁知会瑟缩在原地，恨不得整个人镶进墙里——她忘了自己确实能，且已经半只脚踩在了墙中。
　　二人分明衣物整齐，但奈何破川原不知出了什么岔子，让她们之间没了衣物的阻隔。
　　真是岂有此理丧心病狂。
　　梁知会只觉得对方的身体的体温离自己越来越近，几乎都已经蔓延上了自己的肌肤，于是非常熟练且毫无悬念地，再次在严今期面前丧失了语言功能。
　　一时间，落针可闻的房间内，只听严今期气息不稳地低语。
　　严今期：“……是你么？”
　　也没说是谁。
　　“是我呀，我是知……”梁知会声音骤然顿住。
　　她看着严今期溢满追忆思念的双眼，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一瞬间，严今期对她展现出的毫无由头的留念，严今期在街头明确知道她已经“死亡”，严今期对这个穿衬衫的幽灵的无条件信奈……突然都有了解释。
　　梁知会的心猛地沉下去。
　　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凛冬日里，仿佛有人抬着一桶透凉的冰水，毫无保留地朝她兜头泼下，砸得她头晕目眩，遍体生寒。
　　她对上严今期的双眼，在里头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却也突然明白了那里头并没有她梁知会的一寸天地。
　　原来她总是觉得严今期的眼神总是遥远而深邃，就像观里供奉的神明，用柔和而飘渺的目光，平等地注视着世上一切来往过客。
　　她以为那是因为她的身份，是因为她是医者，因为她心怀医道初心而不吝救人，因为她凉格强烈而对世人怀着普遍的善意。
　　可现在，梁知会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严今期看向她的眼神总是飘渺而无定数，或许只是单纯地因为——
　　她眼里没有她。
　　她看着她的时候，是在透过她，看着别人。
　　梁知会只是一个替身。

第38章  死因
　　“谁？”梁知会尽力压抑着汹涌的情绪，不死心道。
　　——万一呢？
　　万一她说的就是她梁知会呢？
　　梁知会屏住呼吸重复道：“我是谁？”
　　严今期动作一顿，试着叫道：“……小追？”
　　梁知会心里最后一丝希望被这个名字戳了对穿，碎得拾不起来。她牵强地笑了下：“原来，她叫小追？”
　　严今期手一颤，几乎是触电般缩回，像是受到了莫大打击的人是她。严今期声音颤抖：“……你不愿与我相认？”
　　“没有什么相认。”梁知会道，“因为我根本不是她！”
　　严今期一晃神的功夫，梁知会迅速错身，逃离了这个逼仄而压抑的角落。
　　“你……”严今期见她要走，慌乱之下一把拉住她的衣服，手却穿了个空，只得情急道，“你说过无论我问什么，你都会回答我！”
　　梁知会果然脚步一顿，严今期趁势握住她的手腕。
　　严今期嗓音发虚：“……你也说过，你不会走。你说过的，你说只要我还睁眼看着你。”
　　那是一种近乎带了乞求意味的语气，梁知会从未听过她用这样的语气向任何人说过话。
　　那一刻，她心里的嫉妒与不甘瞬间被酸涩熄灭，她看过严今期在山中村千夫所指的样子，看过严今期在医馆受到挤兑与暴力的样子，自认为见过她最狼狈的模样。
　　可是在那些所谓“狼狈”的时刻，严今期也从未如此时此刻一样，朝对方显露柔软易碎的一角。
　　就为了那个故人，就能甘愿做到如此么？
　　梁知会深吸一口气，低头缓过一阵眼眶的涨热。
　　“我不走。”梁知会道，“你问吧。”
　　“你说你不是她。”严今期道，“那么你是谁？”
　　梁知会想挣开她的手——严今期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的腕骨上，几乎要烫伤了她。可梁知会只是像猫挠似的晃了几下手，没晃开，却又舍不得去使力拉扯。
　　她索性背对严今期，低声开口道：“我名为知会，也就是你先前在山中村，在松石镇遇到的知会……小道姑？”
　　“是你？”严今期皱眉，“可你与她并不相似？”
　　“因为从前相见时我用的是化像。你也能看到我身上的衣服吧？”事到如今，梁知会也无心纠结她能不能看到自己衣服的事情，更无心玩笑，“我穿着与人们有异，因为……我来自另一个世界。”
　　严今期神色复杂：“……这世上，当真有死者的世界？”
　　“是，也不是。”梁知会却突然回头，“你为何知道那是死者的世界？我没有说过我已经死了。为什么？因为你还觉得我是……她？那个什么追？”
　　“我不是觉得。”严今期一字一顿道，“我是认定。”
　　梁知会只觉得好气又好笑：“那么我最后说一次，本人名为梁知会，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我死后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灵魂还在世间飘荡，被一个姓过的好心的姐姐捡了回去，住在我们这部分‘死者的世界’里，拿着业绩第一的饭碗，每日到生人的世界游荡，有时可以显形，也就是让生人能看见我。”
　　严今期莫名一晃神：“你叫——梁……知会？”
　　“不错。”梁知会点头，没有留意她一闪而过的错愕，只把这看成严今期终于尝试接受的征兆，“我们会因为一些原因，来生人世界帮助一些人，这种行为我们称之为执行任务。我去山中村，并非是小道姑意外云游至此，而是因为我接到了任务，所以以小道姑的身份出现在了山中村。”
　　严今期此人似乎天生对任何蠢话都有一定的包容。梁知会颇有自知之明，觉得如果在自己活着的时候，有人来她面前说这样一通鬼话，她一定会狠狠嘲讽打击之，然后转头就扭送扔出大门。
　　严今期不但没胖揍她一顿，甚至还试着理解她的话：“所以你的任务是，帮助——我？”
　　“是。”梁知会道，“所以我才会找到你。这次任务一直到松石镇一别后才结束……至于，至于中途发生的一些事……对不起。”
　　梁知会顿了一下，什么可辩解的都想不到。她只得重复道：“对不起。”
　　严今期沉浸在巨大的信息量里，缓缓退后两步，沉默地坐在榻旁。
　　就在梁知会心乱如麻，以为她会指责自己隐瞒真相或用更严厉的话语刺伤她的时候，严今期缓缓抬眼。
　　“所以，”她道，“你几次三番突然不告而别，是因为受到了什么限制？你们那个世界，也有条框罢？”
　　梁知会愣在原地。
　　严今期以为她不明白：“你说你有时候可以显形，那也有时候不能罢？”
　　梁知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有些僵硬地点了下头。
　　“你有两次几乎不告而别，甚至等不到天亮。第一次是你替我打了赵大的那个晚上，第二次是你带我出村的那一晚，两次都是打伤了生人。”严今期回忆完，抬眼看着她，“你突然那样急得走，是因为那个世界在急召你回去么？你受到什么处置了么？”
　　梁知会心里有什么封了很久的东西，突然在严今期不失柔和的低语里，一步一步地决了堤。
　　她一向知道严今期细心，也知道她善于默默旁观，在不起眼的地方照顾别人。譬如在山中村里，梁知会其实知道，村里不乏有对严今期心怀感激的村民。严今期的善意不常表达，却总有人能看入眼里，否则草环和圆石两个小孩也不会日日前脚后脚地黏着她。她在松石镇时，邬家小姐和老太太主动收留她，还与她处得甚是和善，要说是什么使这种良性关系运转如常，便不得不提严今期自己的特质。
　　梁知会同样浸润于她的这种特质。如今回想，她是如何一步一步地与严今期走到这一步的？最初相见，她便觉得严今期身上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使人待在她身边，即便什么也不做，便能自然地感到平静。
　　再后来，她一步步看到严今期付出的善意受挫，可她却没有表露任何的嘶声力竭，这使梁知会有了一个错觉，好像严今期对这些误解非议的情绪起伏，甚至赶不上她这个旁观者。
　　这样的一种感觉牵着她，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她，探索她，甚至亲近她。这根细线拽着她的心，本能让她在安全处监牢受挫后想要见到她。
　　严今期没有让她徒劳、让她扑空。松石镇上第一次重逢，她什么也没有说，可严今期就是会轻声地问了她一句——
　　“怎么了？”
　　那一次的三个字让她忍不住倾身拥抱，可这一回，她只能站在原地。
　　梁知会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双眼变得模糊，有时只要一瞬间。
　　严今期看着梁知会逃也似的背过身去，忍不住从榻上起身：“是什么惩罚？”
　　梁知会只是背着她，摇了摇头。
　　严今期上前几步，扳住她的肩：“若是训话留档倒也罢了，可有什么身体上的……”
　　严今期话音顿住，一把捏住她的手腕：“你的手？”
　　梁知会仍然背着她，想解释但奈何还在喘气，怕自己一开口就声音发抖，摇头想把手抽出来。
　　“别动！”严今期抬起梁知会的爪子，“指甲是怎么回事？你们那个世界，还要做拔人指甲这样的事？这在生人世道里也早就弃之不用了！”
　　“不是，不是。”梁知会终于开口说话，把手暗搓搓地握成拳，藏着指尖就不给她看。
　　严今期皱眉：“好，我不问你是怎么回事了，但你至少让我把你的伤口处理一下好么？”
　　梁知会耷拉着眼睛，松开手：“你的手呢？你的手心也有伤。”
　　严今期头也不抬：“一会弄。”
　　严今期一个一个地掰开梁知会配合度不高的手指，仔细地检查着。
　　梁知会看着她下垂的睫毛，突然有些受不住这样的安静，忍不住想一直说话：“可是我碰不到纱布什么的，我应该也碰不到药酒药粉这些，我能碰到的只有你，还甚至都碰不到你的衣服。这你也处理不了啊？”
　　严今期颇有些敷衍地“嗯”了一声，转身去找药。
　　梁知会不住废话连篇：“我甚至坐不了板凳，我现在还能当场穿墙——但是我又能站在地面上，挺奇怪的吧，我一直觉得这不合理。我试过坐在地上，这也是可以的。”
　　严今期将一瓶药酒倒在手上，顺便清洗着手心的伤口。
　　那淡黄的药酒淋上血肉，看得梁知会眼角一跳：“你别这么粗暴啊！用纱布沾了慢慢擦拭不好吗？”
　　“放心，不会这样淋你。”严今期将药酒擦去。
　　“我倒是想淋，可是药酒也淋不到我。”梁知会小声道，看着严今期竟然直接上手，用自己的手指替她清理血迹。
　　梁知会下意识一缩，又被她拽回去。
　　“你是什么时候去的……那里？”严今期状若无意道。
　　“你是说死吗？”梁知会满不在意地说出那个字，“据说是去年三月吧。”
　　严今期听到这个时间，手头一顿。
　　“和你那位故人是同一年罢？”梁知会装作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巧合。”
　　“‘据说’？”严今期没有抬头。
　　“这是严谨的说法。”梁知会道，“因为生前以及死后到过老师带我去新城的这一段记忆，都被提取走了，也就是我们常说记忆消除，这是为了避免执行任务时与生前世界发生勾连。”
　　严今期一下抓住了里头的关键信息，一颗心突然提了起来：“你不记得生前事了？”
　　梁知会：“是。”
　　严今期悬起的心顿时落了地，仿佛心里有一道横着的障碍被打开，泄入了一丝光亮。
　　她暂时中断了伤口的处理，转身去擦拭自己手上的血渍，试着道：“既然你不记得生前的事情，又为何能一口否定我的猜测？”
　　梁知会眼神瞬间暗下去：“我说了，我不是她。”
　　严今期转身，二人目光近乎直直地对上。
　　“你说你不是她，”严今期撑着自己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在这样的对视中红了眼眶，却仍然坚持问道，“你有什么证据？否则如何说服我？”
　　“证据，”梁知会上前一步，“当然有。在我们那个世界，任何东西，姓名，年龄，身份，甚至性别，只要你想，都可以是假的。可有一样骗不了人。”
　　严今期强撑着站在她面前，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预感，仿佛梁知会即将宣之于口的话将彻底磨灭她的希望。
　　“死因。”梁知会道，“独独死因无法骗人。人死于什么，便会本能地害怕什么，绝非心智坚定所能避免。譬如死于水的人畏泳，死于刀剑者惧怕利器。
　　“依你所言，你的那位故人死于大火，可我不惧怕火焰。你的那位故人死于你？可我喜……我并不抗拒你。”
　　严今期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血淋淋地往外淌着血，可那个没有说出口的词汇又像一双手拖住了她的伤痕，努力地想要把溢出的鲜血堵回去。
　　许久，严今期的眼睫颤抖了一下，出声道：“那么，你又是怎么死的？”
　　梁知会：“我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不知道为什么又发烧了TT，我一般一年也发不了一次烧，可光是今年五月就连着两次上38度了TT，嗓子冒烟，没有别的才艺，但可以现场给大家表演一个吧娟我的嗓子TT）

第39章  囚笼
　　有的伤疤就像并不结实的囚笼，当人一遍一遍地自我催眠，让自己以为被囚禁其中，夜以继日，最终甚至连伸手触碰牢笼的勇气都被磨损殆尽。而或许有一天，当人猝不及防被人抓住领子，怼到那扇“铁门”的近前的时候，方才缓缓睁眼，这才发现——原来那道所谓坚不可摧的囚笼，不过是一道纸糊的屏障，只需轻轻一抓，便能碎若飞尘。
　　严今期把自己关在那道铁门内，锁了近两年。
　　她有忽视它的方法。她奔波与各地各人之间，在世人普遍存在的生死病痛间辗转，面对五谷杂粮下更朴实而更厚重的悲戚，那道铁门根本算不上什么。它只是没什么存在感地留在内心深处，偶尔在夜半三更的时辰浮上脑海，成为她繁复无所驱散的思绪中的一缕，溜达一圈后又无所事事地躲回去。
　　直到数月前，一个名为知会的小友出现在她眼前，带着她仿佛与生俱来的亲和力，让严今期愿意没什么负担地开口，第一次对另一个人道出了自己的“铁门”。
　　也是她，让自己在一月前，做下了睁眼重视囚笼的决定。
　　可严今期没想到，囚笼的真相靠近地猝不及防。
　　原本自以为生锈的铁笼不但没有扎得她鲜血淋漓，反而在她尝试着触碰的时候，化成软软的一团，反过来包住了她的指尖，无声地愈合着她的伤痕，而铁笼的主人还尚不自知。
　　严今期眼角一晃，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指尖传来了真切的热度。
　　她有些愕然地微微侧头，发现自己原本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茶杯，而梁知会不知什么时候往她手里塞了一片发热的小棉片。
　　直到梁知会走回小炉边，默默地替她盯着烧煮的热茶，严今期冻僵的心才慢慢活泛起来。
　　小棉片里仿佛散发着永无止境的热度，一点一点地传到她的指尖。严今期轻声朝那个磨蹭着不肯回头的背影唤道：“知会。”
　　那背影一僵，下意识回了一点头。
　　“知会，”严今期又重复了一遍，嗓音有些喑哑。她在茶水的氤氲中看向她，“可以过来一些么？”
　　梁知会踟蹰着转身，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却没立刻过来。
　　“这是你第一次叫我——今天。”她又低声补充道，莫名像只被遗弃了的落汤犬，头发丝都像被雨淋湿的狗毛那样耷拉着。但她看严今期的眼神却像燃着火簇，“你终于相信我不是她了？”
　　“我知道。”严今期柔声道，“过来好吗？”
　　“你上一刻还在质疑我。”梁知会别扭得活像一只胡乱甩着狗毛的狗，甩完又红着眼道，“现在就又相信我了？”
　　“我一直相信你。”严今期道，“对不起，你和先前长得不一样，所以我没有认出来。但是我今后再也不会认错了，我保证。”
　　梁知会的脚不由自主地往那边走，一边咕哝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隐瞒了你。”
　　“知道就好。走快点。”严今期顺着她的话，拍了拍身边的坐塌。
　　梁知会：“我做不了那个榻……什么啊？”
　　严今期捂着小棉片笑了出来。
　　梁知会愤愤道：“好吧，是，你没认出我是我的错，但你还是把我认成别人了吧？我和她真的长得很像？”
　　她见严今期摇头，索性抢在严今期之前自暴自弃地说完：“哦不，不是很像——是非常像，像到至于第一眼就把我认成她？”
　　“所以我想同你说对不起。”严今期摸了摸她的头，“你不像别人。”
　　梁知会的脑袋被她摸了两下才躲开，显得这躲闪非常之没有诚意。
　　她“哈”了一声：“我会信？”
　　“不像，真的不像。”严今期收回手，将手肘撑在膝上，“你不像她，也不像什么别的，你不像任何人。其实我早该发觉的，可谁叫你先前没告诉我真相呢？我在街上突然看到你，当然就往逝者的方向想。”
　　一句话扯回梁某人假托身份的事情，又把梁知会噎住了。
　　但这难不住某个梁姓嘴炮，梁某人迅速抓住了对方话语的一个重点：“你先前明明还说我跟她气质相像！哄人都不打草稿？”
　　严今期无奈道：“谁说你和她气质相像？我只提过一句性格吧。当时我分明说的是你比她更为成熟练达。你当时还讥讽别人，说她区区一年长不成你这副人模狗样。”
　　“……”梁知会听到这个就想起来了。于是她干巴巴地对半个月前自己的“高见”评价了一句：“那倒是说得挺对。”
　　严今期：“……”
　　梁知会：“但那又如何？你为什么要一直拿我和别人比？”
　　严今期：“是谁先刨根问底地问我和她像不像的？”
　　梁知会：“是谁先把我认错成别人的！”
　　“……”严今期自知理亏，迟钝地发觉自己被某个幼稚的刺头拉着吵了两个回合，登时有些哭笑不得。她在一片蒸腾四溢的茶香中，看着对面抱着膝盖缩着的人，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失而复得得安心与踏实。
　　“对不起，我说过了。”严今期轻声道，“那过来我抱一下好不好？”
　　梁知会闻声抬眼，闪烁片刻的眼睛暴露了此人比芦苇还易折的意志力。
　　然而她手撑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用力，顿时就想起来了什么，脸红成一只番茄：“不，我们没穿衣服……啊呸，我是说，我们穿了衣服但摸不到……”
　　就在梁知会以为又要挨笑的时候，严今期却罕见地无甚表情，眼神似乎落在她的眉目上，看得梁知会嘴唇发干。
　　“好想抱你。”严今期放松地倚在塌旁，语气却截然相反地认真。
　　梁知会搭着膝盖的手攥紧了裤子衣料，半晌后，小声答道：“……我也想。”
　　与此同时，两人突然都不再开口，似乎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些事情。
　　她们之间有太多的事没有说清，乍一重逢的时候自有别的话题，可一安静下来，那些不得不提上台面的事便如潮水涌入漏缝的船只，让人猝不及防陷入手忙脚乱，不知先堵哪边为好。
　　互相要坦诚的东西太多，严今期的过去，梁知会的曾经，新城与川原的存在，还有……未来。
　　严今期的，梁知会的，还有她们的未来。

第40章  红润
　　梁知会作为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始终把自己归为“异类”；又自认兼为诈骗严今期数月的“江湖正宗骗子”，自觉应当先开这个口。
　　然而就在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的时候，严今期仿佛能洞察她的难处一般，开口岔开了话题。
　　“先说今日的事罢。”严今期道，“你……的确一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跟着我么？”
　　梁知会摇头：“从前在松石镇的时候是，那时被戴了……那时有显形的计时。后来就不能显形了，今天我是在医馆外才重新见到你的。”
　　她故意将川原的“处罚”隐去，也抹去了一切“被动”的表述。
　　严今期：“所以你以前说，你也许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跟着我——其实不是戏言罢？”
　　梁知会颔首。
　　严今期：“那为何今日我突然能看见你？你也很意外，不是么？”
　　“是，其实我扑上去的时候根本没想过会没有用的事情，全然凭借本能反应——还好最终真的做到了，你没事就好。”梁知会道。
　　严今期抓住她最关心的问题：“你会因此受罚吗？”
　　“不会，”梁知会立马道，“我没有违反任何的规定，他们没有罚我的理由。今天这个意外虽然不知道是为何发生，但绝非我个人行为有意所致。严格来说我还能自称一句受害者呢，被川原漏风的破系统平白扔到大街上，我高低得好人先告状一回。”
　　“系……”严今期疑惑道，“奚统？”
　　“一个胡乱叉人去吃牢饭的蠢蛋——这不重要。”梁知会简明扼要地概括了她心目中的川原“智能”系统，“对于今天这个意外的原因，我偏向于是川原的应急系统——也就是传说中面临生命危险时会启动的一个功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按理说大街上我拉开你之后，这个功能就可以关闭了，可现在看来它迟迟没有失效的意思，唯一的解释就是川原的系统又抽风了。”
　　严今期听了她的话，没有做什么表态，而是把眼神放在她身上，有些散漫的目光彰显着视线的主人陷入了沉思。
　　梁知会：“在想什么？”
　　“没什么。”严今期眼里重新聚焦，“我在想，任务对象沐浴的时候，你也会在身旁吗？”
　　梁知会差点没呛住，忙不迭道：“没有，没有！我们有规定的，不能擅自进入民宅，尤其那种涉及窥探隐私的场所！”
　　严今期嘴角浮起笑意：“那可惜了——”
　　梁知会发觉自己又被溜了，愤愤回道：“是啊太可……”
　　“不能帮我去查东西。”严今期不紧不慢地接上后面半句。
　　梁知会一卡，没脸没皮地当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脸正是地问：“你要查什么？”
　　严今期：“医馆的一份档案。”
　　梁知会：“我现在还飘着，查不了，但我可以找人帮你查。”
　　“还是别了。”严今期道，“有些人自己爱违规便罢了，不要觉得违规好还非要拉着别人一起违。”
　　梁知会心里浮出一个感觉：怎么这话的口吻听着像劝说狗不要喜欢吃屎一样？
　　而且严今期怎么就知道她喜欢违规了？这也能被看穿？
　　“那我可以在一边帮你，”梁知会一个主意接一个主意地往外蹦，“我虽然不能帮你爬墙，但我能在边上给你放哨——除非……”
　　严今期：“什么？”
　　梁知会：“你不会爬墙。”
　　“……”严今期想也不想，“不行。”
　　梁知会：“你不会爬墙？！”
　　严今期：“你会违规的！”
　　“不会的！我就帮你放哨，站在院子里不进去，这不算违规。”梁知会洋洋自得地摊手，“违规的边界在哪儿，还有谁比我更熟悉吗？”
　　“失敬，你看上去确实不像是在意违规边界的人。”严今期中肯道，“你更像直接上手违规的那类。”
　　“谢谢夸赞，我们这种违大规的人是比较不拘小节。”梁知会道，“但放哨不会违规，这我还是知道的，你怎么就不信呢？”
　　“你但凡靠谱——在不要违规这方面靠谱，你也不会出……”严今期的话音猝然一顿，却不欲再讲，神色随后冷下来，“不行便是不行，你不必再说。”
　　梁知会：“你是要查那位‘故人’的事，才需要医馆里的档案的吧？不这样，你怎么查？”
　　“我不想查了。”严今期无奈道，“你一眼又一眼地偷偷看我是想干什么？——我是要查她的旧事，可我也不必强求，我有我个人的轻重，显然不会为了那些往事让你冒着违规的风险。”
　　梁知会被道破了心思，像只暗戳戳求喂肉包子的狗，结果人家不但给了，还给的是剥了面皮的一大团肉馅，浑身上下都顿觉神清气爽了起来。
　　“我不会再违规了。”她往前挪了挪，近距离地大大方方地看她，“我回去就找监察处的朋友，找她恶补一下‘违规的边界’。等过了这次，我就能恢复之前在山中村时的那样，随时随地都能显形，也不会再有时间上的限制，到时我领着其他的任务传送到这边来，一落地就扔了任务对象来找你，至于任务嘛——反正本人业绩第一不是虚的，向来高效又省事，塞几个薏米包就完了。到时候你也离开了京城，仍然四方游历行医，我就陪你一起去，给你当药童。若是你突然在半途看上哪个人杰地灵的地方，也很好，我们便在此驻足一岁半载，我们可以买下一个阔气的门面，白日在外面搭个医馆子，里头则是个带花草的小院，我们便住在里头，院子里最好带口井，入夏了往里面吊上大瓜，吊几个时辰后切成块，又凉又脆十分爽口……”
　　某人毫不打结地就从“违规”一路说到了“买院子”，也不知她在窗外萧瑟的冬景前想到盛夏井水里的冰镇甜瓜的。
　　严今期没有打断，只是眼里含着包容的宁静，耐心地听着。
　　终于等到梁知会停顿的间隙，严今期却顺势离榻，倾身扣住了她的脖颈。
　　梁知会蓦然睁大眼睛——还尚未说完的话，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人堵在唇中。
　　严今期另一只手扳住她的下颚，示意她不要乱躲，随后闭上眼睛，给梁知会补上了上次未能践行的“娴熟”。
　　梁知会感受到了严今期嘴唇的冰凉，也第一回认真地体验到了冰凉后掩埋的火种。她被亲得一只手往后撑在地上，另一只手忍不住抬起勾住严今期的腰。
　　不勾还好——这一摸，指尖温热细嫩的触感顿时像触电一样刺得梁知会一激灵，于此同时，严今期也是一颤，微微松开了些。
　　梁知会终于有机会喘口气，她看着严今期近在咫尺的面容，素日苍白的脸色的映衬下，此刻她的薄唇显出一种异样的殷红，等梁知会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再次贴了上去。
　　严今期松开她的后脖颈，顺着她的背部往下滑。冬日的衣袖格外厚重，她们都穿戴整齐，严今期露在外头的，只有白皙修长的指尖。
　　然而广袖与衬衫影子不时交叠在一起，互相陷入重影，叫人分不清眼前所见为假，抑或指尖触感为梦……再或者，二者都为真。
　　突然，屋门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抓挠声——这点微不足道的异样同时传入了二人此时敏感异常的感官中，下一秒，二人不约而同的分开。
　　她们甚至无需整理衣物，因为每一个边角都完好而整洁，挂在外表的每一寸都完美得掩盖了其下所有的痕迹。
　　……唯一反常的，就是唇上的艳色与眼底耳畔的潮红。
　　梁知会轻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扣上了她那颗仿佛永远也不会扣的风纪扣——尽管这一举动无论在旁人还是在严今期看来，都毫无必要。
　　“怎么回事？”她道，“肯定不是我们那边的人。那些人绝对不会在你面前露面，否则他们就得去蹲我蹲过的同款大牢。”
　　严今期摇了摇头，又凝神听了一阵。
　　“我怎么觉得，倒不一定是人。”
　　梁知会夸张地露出惊吓地表情，一耸肩当场表演了脖子消失术：“别吓我别吓我。”
　　“你装给谁看？”严今期笑骂道，“是不是还要吓到躲到我怀里？”
　　不知为何，只要有梁知会在身边——尽管旁人并不能看见梁知会，尽管梁知会不能触碰任何东西，但严今期仿佛就会拥有一层实质上的心安。
　　二人都不急着去看，梁知会索性配合着两眼放光：“好啊！来了。”
　　“起开！”严今期笑着抵着她的额头，把这坨家伙推开。
　　这时，外头楼道内隐约传来吆喝的声音。
　　“去去去……哪里来的狗？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让一只野狗就这样不知什么时候窜进来都不知道！”
　　“嘭”——随即传来剧烈击打的声音，以及进一步的吆喝声。
　　严今期神色一变，与梁知会对视一眼，立马上前开了门。
　　“住手……”严今期喊了一半的话，在看清门口的景象后一顿。
　　梁知会微微歪身，看清门口店家驱赶的是一只土黄色的小狗，那狗一身毛长得颇为潦草，短而打着不规则的卷，是一只正宗的田野土狗，脑袋却长得颇为周正，倒不失可爱。
　　下一秒，那狗抢在严今期开口前，“呼”得就朝严今期扑了过来，两只前爪在严今期的衣物上按了无数个小黑梅花，大有迅速就让素色衣料开出一片繁华盛世的意思，同时伸着舌头剧烈地哈气，尾巴摇成了一朵只剩剪影的大黄花。
　　梁知会：“……”
　　她看着那小黄狗围着严今期又抱又舔，眼皮不住跳动，一阵不可理喻的醋味应声而起。
　　她正欲上前把严今期拉回来，却听严今期犹豫地对着小狗喊了一声：
　　“……小土？”
　　梁知会的脚顿在半空：“……”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林辛恪：听说有人要来找我学习“违规的边界”。
　　梁知会：我真是好学，太感动了。
　　申勘：（提着鞋）哪儿呢？！（随时准备拍下去）谁要违规？！人呢？给我出来！！！
　　上章修改了一个bug

第41章  汪汪
　　严今期好似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中。她面上不显，无论神色还是肢体都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喜色，但完全转移走的注意力出卖了她。
　　梁知会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严今期和店家好言商量，并给了人家一笔数目可观的“担保费”，还要来了些白水煮的吃食，然后关门、进屋、摸狗——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流畅。
　　一炷香之后，严今期才抽空抬了下眼：“你杵那儿干嘛呢？”
　　梁知会：“……”
　　她觉得自己活似头上顶了一缕绿烟，盯着小黄狗的目光似乎不太友好，莫名透出一股无从说起的幽怨。
　　“这是哪儿来的什么东西？”
　　“东西”尾巴摇成一朵花，低头吃饭时“唏哩呼噜”地发出不文明的噪音，要不是它一身还算丰腴的肉/体昭示着身体的主人并未挨饿，活像是上一次吃饭还是上辈子。
　　最让梁知会忍不住眯眼的是，此“东西”吃严今期重金买来的“全肉大餐”，一副吃得嘛嘛香的样子也就罢了，它还不时停下来抬起它愚蠢的脑袋，对着严今期睁大它圆啾啾的狗眼，伸着舌头“呼呼”两声——
　　好一副谄媚的狗样！
　　梁知会一脸悲愤。
　　严今期就像戏文里总是被迷得神魂颠倒的昏君，对某狗的正宗“狗样”很是受用。她在摸狗的间隙不紧不慢地回答：“以前在医馆时我常喂它——它竟然还记得我……能一路跟着我找到这里来，我们小土真聪明对不对，嗯？”
　　一边说，她一边双手托起小狗的脸，凑近了轻轻地打着旋儿揉着——同狗说话时，她的声音瞬间就变成了另一副样子，又温柔又甜腻！
　　梁知会露出一个深夜村姑第一次进城长见识的表情——真是岂有此理！她还是第一次知道还能这样——这年头她梁某人的待遇还不如一只狗了！
　　梁知会估算着时间，闷闷地走到旁边：“我也许要走了。”
　　严今期闻言抬了下头，神色一滞：“……嗯。”
　　就在梁知会认命地觉得她下一秒就要说“好的那你走吧”的时候，严今期还是松开小土，站了起来——尽管松得有些念念不舍。
　　“你……”严今期开了个头，大概想叮嘱她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轻轻地牵过梁知会的手，放在唇边贴了一下，亲得梁知会手指微微瑟缩起来，却半点没有要抽开的意思。
　　严今期：“你在那边，自己多多留心。不要再违规了，不管是为了什么，都不要再故意做那些事情。”她顿了一下，大概觉得这话对于梁知会来说实在劝得有些不切实际，只好改口道：“三思而后行——这样可以了吧？”
　　“我做事可从来不凭一时冲动。”梁知会道，“不过说出去可能没人会信。”
　　严今期挠着她的手，笑道：“我信。”
　　梁知会挑眉，随即敛了多余的神色，半真半假道：“我做事只是凭我想做罢了。我觉得该做，那便做了，至于那些别的，什么律令惩罚之类的，是压根拿不到我的衡量范围圈的入场券的。”
　　“随心所欲，那是因为没有牵挂，”严今期三言两语道出她违规的动机，上前半步，松松地圈住她的腰，“以前仗着一个人在世上来去无牵挂，非得四处点火闹出些动静，寻个难得的开心也好，发泄对世界的无奈愤恨也罢，以后动手之前，都先三思好么？就算是为了我好不好，我舍不得让你受罚。”
　　梁知会一动不动，全身的神经都集中在了腰间的肌肤上。
　　“哦，”她咽了一下喉咙，“那以后我违规了，你也会‘惩罚’我吗？”
　　“啊，”严今期若有所思道，“……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
　　梁知会抿着嘴，眨了下眼。
　　严今期：“也不是不行，不过——只能我来惩罚你。所以别让那些人再找到机会罚你，知道了吗？——我会生气的。”
　　她最后几个字咬得很轻，贴着梁知会的耳边说出，低低地飘到她敏感的耳廓上，“蹭”得一下就把那一片皮肤吹红了。
　　梁知会忍不住扭头轻轻地亲她，就在梁知会糊成一锅粥的脑子里正密谋琢磨着某些“几分钟前刚偷师来的技巧”的时候，她眼角闪过一团黄色的影子，随后二人脚下就传来了“呼呼呜呜”的声音。
　　梁知会：“……”
　　现在把这只狗扔出去还来得及吗？！
　　严今期低低地笑了。
　　梁知会红着脸：“有什么好笑的？笑什么！”
　　严今期：“你亲你的，管它干什么？”
　　小土附和似的摇了摇尾巴，然后围着严今期转了几圈，最后似乎面有疑惑地对着梁知会站立的地方刨了两下，然后竟然龇起牙来。
　　“不是？”梁知会五官挤成一团地指着那狗，“它能看到我？”
　　“谁知道。”严今期不知道被什么戳中了笑点，又无故笑了起来，笑得眼里都充了泪，她用指尖沾了沾，一本正经道，“要不你问它吧。”
　　“传说这些小东西能感觉到人眼感觉不到的东西。”梁知会“哈”了一声，无赖架势十足地往狗面前一跺，“我就让你看，怎么了？有本事你扑我啊？”
　　“……”严今期忍不住扶额，扳过她的肩，“你还是快走吧——刚刚是谁说要走来着？你再‘汪汪’下去，小土一会跟着叫出声，它叫出声了我怎么跟店家交代？”
　　梁知会捏着鼻子，忍气吞声地被迫接受了“严今期为了一只狗急匆匆赶她走”的事实，自己穿出墙去不见了。
　　许久后，严今期才从一遍遍给小土顺毛的动作中抬起头来，看向梁知会离开的方向。
　　梁知会显然对在她面前“意外显形”一事有自己一套自圆其说的判断，可严今期凭着她透露的有关“那个世界”的只言片语，却有了一个自己的猜测。
　　显然，这个猜测或许更为合理。
　　然而梁知会因为缺失了记忆，她所知的信息里缺少了最为关键的一环，“死因”构成了一道绝不可能出错的锁，让她丝毫没有往另一个方向去想。
　　严今期却是知道的。
　　她安静地聆听着知会所描摹的她们的未来，隔着语言看到了她所期待的充满未知与确幸的行医游历日子，仿佛已经嗅到了夏日庭院树荫里温热的青草香，舌尖涌上了午后里甜瓜的多汁与清甜。萧瑟难捱的寒冬仿佛眨眼就会过去，明日太阳东升的时候便已入了盛夏。
　　可窗缝中溢进来的寒气足以将严今期拉回现实，她面上默默听着梁知会的愿景，可心里却悄无声息地结上一层冰霜——她比梁知会更加清楚，梁知会这次再回“那边”，或许就是永别。
　　严今期不熟悉那边的世界，但她猜测，她能意外看到梁知会，是因为她们前世的羁绊。
　　梁知会被抹去了记忆，对此一无所知，但那个世界的人却不可能对此熟视无睹。一旦梁知会被确认与前世故人交往过密甚至能在隐身状态互相触摸——严今期从梁知会的三言两语中，提炼出了一个关键信息——“那个世界”的法条与准则，似乎有着一条最为严酷的原则或称底线：禁止参与甚至干扰生人世界发生的一切。
　　那么等待梁知会的会是什么？
　　勒令她永世不得再见自己？
　　还是……甚至第二次消除她的记忆？
　　而无论哪一种，梁知会个人有可能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曾经有一个名字叫“梁知追”，也不知道自己曾经在十来岁的生命里就邂逅过自己的爱人。
　　……不知道也好。
　　严今期出神地看着手头已经揉皱了的、彻底冷却的小棉片。
　　“嗯？”她眉毛一皱，突然觉得哪里违和。
　　这好像是梁知会从“那边”带来的东西，她为何能用？
　　她将棉片夹在之间慢慢翻转，仔细端详，凝神看到了背后不知何时沾上的不知谁的血迹。
　　严今期只顿了一下，并没有感到十分意外，只是原本还有一线“不可能”的猜测此刻又更被落实了一分，连带拉着她的心往下坠了几寸。
　　但她没有过多纠结于此，她心里有更想知道事在催促着她。
　　死因。
　　梁知会说自己不是死于大火，这点严今期更倾向于相信。那么当年的梁知追到底为何而死？
　　躲躲闪闪的卫二，闭门不见的梁文贤，听到档案日期就变脸的医馆人员，还有亲自过问并参与编造外戚家小小女儿死因的皇帝老儿……
　　以及今日突然冲她飞奔而来的那辆马车。
　　或许是她惶惶终日而多心，或许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她方才被梁家二公子拒之门外，又被医馆档案管理者报以不符其身份的敌意，便在当天遇到了不罕见但也绝不平常的失控马车……
　　严今期直觉感到了一阵从脚底升起的恶寒——这种梅雨季屋角般的阴冷，或许来自于被掩藏在地底多时，而始终不得以重见天日的权谋者间共享的真相。
　　突然，有个温热的东西碰了碰她的手背。
　　小土正奇怪她为何突然停下了摸它的手，担心地围着严今期转悠。
　　这一蹭让她回过神来。
　　要查真相，得尽快——事已至此，越快越好。
　　严今期迅速起身，在屋内四下简单地做了一番收整，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将站在了门口。
　　她将手扣在门上，奇异地顿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神秘的预感一般，她驻足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间暂驻的小屋。
　　然后，她再无留恋地合上了门，一人一狗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融入长街熙攘的人群中。

第42章  离奇
　　梁知会看了眼几步之前的过显茗的背影，觉得一向不紧不慢温柔淡定的某老师今天脚步莫名急躁。
　　她加快脚步跟上，终于在这沉闷了一路的诡异气氛中忍不住了：“老师，今天怎么您亲自来捉我回去？您还没带人？”
　　“因为你不是被‘捉’回去的。”过显茗叹道，“别废话，快走。”
　　梁知会一脸不信，抬眼看了下楼前“监察处”三个黑得发亮的大字，跟着她进了川原监察处大楼。
　　“老师，”她压低声音，“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事儿您知道了吧？不然您也不会来接我。能不能先给我透个信儿？”
　　“不能。”过显茗答应得飞快，片刻后大概又觉得不妥，只好对她道，“总之，你那个耳麦当时没有报警吧？这就说明你并没有任何主动违规的举措，至于你突然被任务对象……”
　　“已经不是任务对象了。”梁知会纠正道，全程仔细地观察着过显茗每一个细微的神色，企图从中看出些什么信息。
　　“哦，不重要。”过显茗面色不变，“这件事情高层还在商议，为什么出现，又怎么解决，还有待确认。所以这几日先劳你在监察处待几天，要什么吃的穿的尽管给他们说，你也不是去蹲牢的，只是借他们的地暂住。”
　　梁知会皱了皱眉，她不是去蹲牢的，干嘛还要被扔到牢里暂住？
　　面前是过显茗，她就没有把这句牢骚问出来，只是点头应了。
　　梁知会默默地观察一路经过的人，他们看向她的眼神有几分探寻，但也只是对“总部长”及她那个“不省事的风云（贬义）学生”这对传言众多的师生二人的打探——至于她被俗人看到的这件事情，看样子别人都还不知道，大概率是被高层隐瞒下来了。
　　“老师，”梁知会斟酌着开口，“先前——我是说，大概三四个月前，我托办事处那边的一个朋友帮我提交了一份档案查询申请，那个申请后来没能批得下来，是推到您那儿去的么？”
　　正巧此时，她们迎面碰上了监察处一个小领导，过显茗忙叫过她，拉到一边先寒暄了两句，然后便轻声冲那小领导道：“……这家伙这几日就待在这儿了——可不是？安全处老殷那边巴不得把她弄过去——她没有犯事啊，对对，监察处这边可没有收到任何系统发送的违规通知。所以这几日还有麻烦你们多多照看……”
　　梁知会只好暂时闭了嘴，在一旁摆了个乖巧的姿势抱歉地赔笑外加点头。
　　等梁知会点头的次数比鸡啄米一顿饭还多的时候，这个对话终于告一段落，监察处那个领导叫了手下来，要领着梁知会去房间。
　　梁知会望着过显茗道别一声就匆匆转身的背影，没来由地一阵没底，忍不住上前一步：“老师……”
　　过显茗脚步顿了一下，却没停。
　　梁知会跟她跟久了，自晓得如何戳她这位老师的软处：“……我是不是又给您添麻烦了？”
　　过显茗终于顿住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转身回来。
　　“我和她说几句。”过显茗朝监察处职员一点头，拉着梁知会的手臂去了一侧，不轻不重地一拍，“你作什么妖？”
　　梁知会：“我从前……我从实习开始就一直违规，近几个月违的规级别越来越大，今天这个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老师，我是不是真的给您惹了很多破事儿？你肠子都悔青了吧，当初收了我。”
　　“你老师我的肠子好好的，我谢谢你个孝顺徒，别瞎说。”过显茗道，“你违了这么多规，我从前也一次也没说过你吧？没事就是没事，你老师我没那么伟大替你白担。至于今天，我只能暂时给你透这个底——那就是还真跟你没什么关系。所以安下心，好好等结果，好吧？”
　　“到底出什么事了？”梁知会本有诸多疑虑，却突然发现她眼下的疲惫，问了一句就住了嘴。
　　过显茗：“说大不大，真不算什么事儿……只是对你可能有些难以接受。”
　　梁知会忍着胸口逐渐加速的心跳，在快速流动的血液的驱使下，迅速将自己“不能接受的事”过了一遍，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总不会要为此断了我的执事生涯吧？”
　　过显茗摇头：“那还不至于，你的优秀是有目共睹的，目前整个新城能处理疑难任务的人总共都没几个，要真是那样我可以会当场跟他们掀桌。”
　　梁知会紧接着问：“不会永远不准我显形吧？这样还执行个球的任务，纯蹲墙角当空气净化器了吧。”
　　过显茗表示赞成。
　　梁知会：“那……”
　　这时，一阵急促的震动在过显茗手腕边响起，终端上有人在催她尽快到场。过显茗朝她一点头，接通了耳麦里的通话，转身离开。
　　梁知会站在原地，要说出口的话囫囵了一圈，只好在她走前调整好自己：“老师再见。”
　　过显茗一面扶着耳麦，一面想起什么似的驻足，回头轻轻地拍了拍梁知会的肩，然后迈开腿飞快地朝主楼方向离去了。
　　梁知会第一次觉得监察处的豪华大牢有这么地折磨人。
　　一般来说，因着申勘与过显茗相处融洽，梁知会在监察处就基本没有待遇不好的时候，这次更是直接受了过显茗的吩咐，这间屋子里吃的喝的用的一应俱全，甚至因为断了梁知会的信号，还贴心地给她配了一个巨大的显示屏供她浏览消遣。
　　就差再给她配个陪聊了。
　　可是梁知会感到自己内心传来一股无比真实的焦躁，这种躁郁诚实地反应在了她的表现上，让她压根无法入睡，甚至逐渐地无法好好地坐在那里。
　　“不会是被安全处那个破牢关了两次，关成疯子了吧？”梁知会自嘲地笑了一声，抬手看着自己布满伤痕的指尖。
　　这一看，她的笑意就慢慢淡去。严今期用自己的肌肤给她擦拭伤口的场景，突然就占满了她的整个心胸。
　　严今期，严今期——这个名字仿佛突然被刻在了她的心口上，让她觉出了一点疼痛。
　　梁知会想起自己方才没有问出口的问题：“我还能再见到今期吗？”
　　这个问题一重现，她便顿时泄了气一般坐在了床沿，安静了好一阵。
　　自从遇见严今期，她便多了好多离奇的经历。
　　一个炎气精纯的川原执事被凉性的任务对象影响了梦境，看到了任务对象的梦境；她自认不是一个情感泛滥之人，可竟然逐渐放任自我爱上了自己的任务对象；紧接着便是莫名其妙在生死关头触碰到了本该阴阳两隔的人，还偏偏独独只能被她一人看到摸到……
　　梁知会忍不住又站起来，思考的同时在房间不住踱步。
　　她就这样不眠不休地度过了不知多久，在一间封闭无人的密闭空间内昼夜不分——终于，有人找上了门。
　　**
　　林辛恪在暗自在衣角上捏了把手心里的汗，小声念道：“快开快开……开不开啊，这锁锈了吧？”
　　顾影：“我来！”
　　随后一把接过钥匙，几下转开了锁，推门而入。
　　林辛恪抢先进去，却迎头被一个直挺挺地坐在床上的身板吓得魂飞魄散。
　　林辛恪压着嗓子大喊：“梁知会你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
　　顾影却皱了下眉，上前在梁知会眼前晃了晃，发现后者眼皮半睁不睁，像个没上油的机器一样，缓缓地转了下眼，看向她们。
　　“没事吧？”顾影摸了把她的额头，“哎有些烫。算了，你现在清醒吗？清醒就吱一声，辛恪想办法要来了钥匙，我们是偷偷溜进来的，有些事必须要给你说——梁知会？”
　　梁知会看向她，察觉了顾影此刻非同一般的认真的神色。
　　“是应急系统吗？还是那个叫应急功能的？”梁知会面无表情，开口直截了当地问道，“高层他们开会，是因为这个应急系统出了问题，又因为涉及诸多两世伦理问题，所以她们需要讨论这个功能的相关争议吗？”
　　那时她第一次进安全处，那个叫代什么的，叫篡位那个副处长，就曾经就这个问题跟她争论过。如果她真是因为这个显形，那么后续的一切倒也合理……
　　顾影欲言又止，抬头与林辛恪交换了一个眼神。
　　“知会，”林辛恪道，“其实……据我从某些途径所知，川原根本不存在什么关键时刻能救人命的‘应急系统’！”
　　顾影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因为从没有人成功地使用过。”
　　林辛恪压着声音接道：“这只是川原众多谎言中的一个——他们有些人，根本不在意生人的死活，所以根本就没有一个‘应急功能’能拿来救命！”
　　梁知会的呼吸急促起来，死死地看着顾影的眼睛，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知会，”顾影再一次叫了她的名字，坐在床边，“你听我说——内容或许有些难以接受，但……”
　　“你被带回来的这两天里，我查阅了档案室的大量文书，并根据我的一点猜测扩大了检索范围……”
　　顾影的声音清晰而缓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空旷的小屋内，几乎砸出阵阵回响。

第43章  琼夜
　　宫城落了锁，不知从哪儿传来了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回荡在幽深的皇宫内廷深处。这座比周遭建筑都高一头的庞然巨物，静静地屹立在京城的正中轴上，金黄璀璨的瓦顶反射着夕阳的光辉，这个地方天生就象征着人间权力的顶峰与极盛。
　　太阳一旦与远山擦了个边，从傍晚到黑夜的进度就大大拉快了。
　　当黑夜漫过最后一寸人间，无人在意的深宫内，一闪从不打开的殿门被轻轻扣响了三声。
　　李琼夜的神情永远仿佛被雕刻在脸上，却在这道敲门声中眉梢一动。
　　门被来人推开，照进一小片手提的烛光。她长久待在黑暗中，即便是这一点微弱的光芒也能刺得她眼睛一花。
　　来人没有说话，大约是出于礼貌，脚步轻不可闻，直到走到她面前才停下。
　　李琼夜勾了勾嘴角，清了下嗓：“许久没受到过敲门而入的礼遇，让我瞧瞧，是哪位……”
　　待她抬头，越过烛光看去来人后，她的话音猛地顿住了。
　　严今期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李琼夜沉浸在震惊之中，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和她错开目光，垂眸不语。
　　“一别……一年有余？”严今期道，“骤然重逢，我本该问公主一句，‘别来无恙’。”
　　李琼夜有些牵强地轻笑一声，转身拉了拉自己身上颠倒凌乱的外裳，又顺手捋了一把散乱的发丝。
　　“一切安好。”她背对严今期，声音平稳，却需要藏着自己的神色，“你呢？离开京城了，为何还要回来？”
　　严今期一愣，从她后半句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火。
　　李琼夜侧脸，露出一个带着悲意的笑意：“总不会是专门回来见我的罢？”
　　严今期知她玩笑，又听出她话语里的苦意，想了半晌不知该说什么，遂静静地找了个墩子坐下，把蜡烛灯放在一旁。
　　“你是半点旧也不愿与我叙。”李琼夜道，“你都摸到这个地方来了，总不会是为了半夜陪我看月亮——我有预感，今日过后我们二人也就走到了最后。怎么，图穷匕见之前，连好生地看一眼匕首外的图画也不愿么？”
　　“公主，”严今期心平气和道，“‘今天’怎么会是最后呢？”
　　李琼夜挑眉：“也是。从我决意嫁人的那一刻开始，我们便走到了最后……说起来，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严今期：“那着实不必。当年年少不知事，与公主偶有两句言语失言，好在最后并未促成什么实质上的越界，所以往事也不必再提了。”
　　“总算引着你多说了两句。”李琼夜看着她，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我知道，当年未与你提前知会一句，便直接将我与驸马的婚期定下的消息透给你，这是我的不是。如果说年少那段旧事有个结局，那想必就是我单方面的负心。”
　　严今期可有可无地勾了勾嘴角，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大度得表里如一：“两个女子的相爱不为世人所接受，你不胜压力，最终选择与一个男人成婚，无可厚非。”
　　“邢韧是个理想的驸马。”李琼夜追忆道，“有野心，有能力，有实权，与我这样一个追求权势的人一拍即合。可惜……”
　　严今期眼神一动，看向她。
　　“‘对、不、起’——今期，我这三个字，”李琼夜一字一顿道，“可不止是说给青春年少时那点的旧事的。”
　　待意识到她话中的深意后，严今期顿时再也冷静不下去——什么“平心静气”什么“宽容大度”，不过都是因为彻底放下、漠不关心罢了，都没有戳中要害。
　　此刻她的呼吸急促了片刻，径直走到李琼夜近前，冷声道：“当年知会——当年梁知追在公主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果然是为此事而来。”李琼夜面无表情地坐在她方才坐的地方，伸手拨弄蜡烛的光影，“这件事情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严今期步步紧逼：“什么意思？什么叫已经晚了——她不是自己赌气出城，然后遇到叛军被害的么？”
　　“让我理一理，毕竟从来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李琼夜揉了揉额角，“你信吗？她的死因。你信也不会来找我了。”
　　严今期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震碎她的胸口。
　　她深吸一口气，用了最大的努力压下自己的急躁，主动出声帮她回忆：“那日她替我去公主府给你送药，那是一个早晨，你大约还在梳妆……”
　　“是了。”李琼夜慢腾腾道，“那日我还在梳妆，听说有人来送药。一般下人会直接送到后厨，所以我当时还以为是你，于是凑巧还见了她一面——你说，你那位小朋友是个什么心理？还专程暗戳戳地想见我。怎么，你没跟她说清楚我们两个的事吗？”
　　“我们两个什么事都没有。”严今期厉声打断她，丝毫无心玩笑，“所以她那时候就送完了？那时才过巳时吧，可她回来……回她家，便已经接近中午了。”
　　“因为你那个好奇心过剩的小朋友撞上了邢韧‘办事’。”李琼夜飞快道，随后不紧不慢地轻声补充道，“——耽误了。”
　　“说、完。”严今期抓住她的手，“一次说完。别给我展示你逗猫那一套。”
　　李琼夜抽回手，严今期察觉到她抽的动作，就轻而易举地松开了。
　　“你还是这么心软。”李琼夜挑衅地笑了笑，然后在严今期活似要剐人的目光中言归正传，“那个时候叛军围城，但迟迟未攻城，是因为叛军那一群下等人之间起了分歧。我和邢韧正好和他们中的一脉联系上，和他们约定里应外合——外呢，他们解决城外李莫等一干趁火打劫的宗王，内呢，我和邢韧会趁此把握朝政大权。为和叛军合作，我们声称掌握了城内禁军半数兵权——这也是事实，足以作为夺权的筹码；而至于夺权之后，我们则许诺了会给予他们应得的东西。”
　　严今期皱眉：“应得的东西？”
　　“无非就是财产，田地，地位。”李琼夜道，笑了，“当然——一群大字不识的粗人，凭什么举个旗就能逼着朝廷给钱给官？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我们自然不会让他如意。”
　　“你们表明上假意答应与叛军合作，”严今期道，“实则一开始就计划背弃盟友——不，准确地来说，你们从来没把他们当成盟友、甚至当成‘人’。”
　　“一群角落里爬出来的腌臜玩意儿——害死你那位小友的，他们可也有份，你还替他们说话吗？”李琼夜瞥了她一眼，“知道了，我继续说就是，别这样看着我——你知不知道自己这个眼神很……诱人？说回邢韧——所以，我们敢玩弄那群叛军，坐收渔翁之利，自然就得有捂在桌下的手段。就在那日，本该是我们与叛军约定动手的三日前，邢韧开始动手解决另一半的禁军首领，以便将全城兵马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如果你有印象，应该记得，那日传出了禁军右卫深夜潜逃的消息——”
　　“所以现在看来，那人实际不是潜逃了，而根本就是被人杀了——”严今期目光灼灼，“是你？”
　　“是‘我们’。”李琼夜纠正道，“那天的早晨，邢韧的手下正把尸首带来，给他亲自验收。而你的那位小朋友，正好撞上了这一幕。”
　　严今期仿佛隔着时光，追随在梁知会身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撞见了皇家光鲜靓丽背后因阴暗潮湿而暗自滋长的暗红色霉菌。
　　然后，就被扑面而来的血气与阴寒正中眉心，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不是故意卡这里的~实在是没有写完TT真相基本已经透了一小半了，给大家磕头谢罪orz~

第44章  鸩酒
　　“你们杀了她。”严今期听到自己嗓音沙哑地说。
　　李琼夜张了张嘴，大概本想纠正那个“你们”，却似乎想起了方才自己那句自相矛盾的“我们”，索性放弃了解释。
　　“邢韧给她喂了药。”李琼夜道，“但邢韧事后给我说，他给她吃的并非是见血封喉的毒药。那个丫头到底是梁家的人，梁家若是闹起来，她就这么死了谁也说不过去，邢韧不想节外生枝。他给她服的是一种延时药，只要两日内服下解药，即可无性命之忧。”
　　严今期脑中思绪飞快地运转：“……可是她没有。你们威胁她，想让在那两日她守口如瓶——若是以我对她的了解，她生性最厌恶威胁逼迫。所以……她决决意出城？”
　　李琼夜讽刺地勾了勾嘴角：“后面的事情，你我知道的也差不多了。有人将城内我和邢韧的谋划提前泄露给了李莫和叛军，叛军提前开始攻城，城内的禁军防线被迫消耗，李莫带着一干隔岸观火的宗王，成了最后的黄雀。先帝在这场乱战中‘被乱贼杀害’，李莫顺理成章地被推上帝位，事后追究我与驸马，将邢韧斩了脑袋，把我幽禁在此，还博了个仁德的好名声……呵。谁能想到这一切大动静的背后，竟然是个小小的外戚之女在推波助澜？是她出城泄露了邢韧的计划，是她的死激发了叛军孤注一掷攻城的决定，是她造成了我和邢韧的失败——邢韧死前是否想明白了这一切，我不知道；不过从我得知她在城外被烧死的那一刻，我就惊觉了因她而起的某种变数……只是，也已无法挽回了。”
　　“烧死……大火……”严今期喃喃道，“她的确不是死于大火——两日之期已到，她是死于那剂毒药！大火蔓延上身之前，她便已经没命了……”
　　“这对你来说算是一种慰藉吗？”李琼夜百无聊赖地撩着自己的发尾，“她没有经历活活烧死的痛苦。”
　　严今期不及回答，便听外头宫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随之而来的是整齐却带着金属般沉重的脚步声，几乎让人能根据声音就能看到来人层层排列站立的场景。
　　空气中，仿佛有一根弦猛地崩紧了。
　　那一刻，李琼夜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她无波无澜的脸上划过一丝辈分与哀凄。
　　“你快走……”她转向严今期，却看到后者远比她自己平静。
　　“走不掉了。”严今期道，“李莫的动作太快，外头想必已经被严密包围了。”
　　李琼夜一愣，然后怒道：“你疯了？明知会暴露还进来？”
　　“这事困了我两年，如果让它继续困下去，只会困我一辈子。”严今期道，“这世上知道真相的只有你，我不冒险来试试又怎么能知道？”
　　“那姓梁的已经死了！骨头渣滓都被吹去了天涯海角！”李琼夜抓住她的衣领，“你是脑子进水还是怎么？活着是自己的事，哪儿有死人重要！”
　　“你说的对。”严今期任她拉扯，就着这个姿势看着她，“我想要活着，但对我而言，活得明白与活着本身同等重要。今天若不是有人想让我死，我不见得不能平安走出这里。现在当真栽在了这里，我也无话可说，也没觉得有多么遗憾——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倒是你——你一辈子想过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吗？”
　　李琼夜红了眼：“我想要权力，我渴望地位！今期，别俗套地给我来那些清心寡欲的大道理，有的人就是天生为权力而生，即便我的结局是失败，也没人能否定我对权力的追逐——”
　　“我没有想要否定你。”严今期道，“你很有本事，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有手腕——可也许是我目光短浅做不得大事，我总觉得你比不上她——你比不上梁知追。”
　　李琼夜卡了一下，几乎要被这句话的荒谬逗笑了：“她？”
　　“她或许没有你那么明确的目标，也没有你这样的运筹帷幄玩转人心，但她也同样地渴望走得更高更远，她对自己的一生同样有着无可忽略的野心。可她又与你不同——”严今期道，“梁家压着她的婚事让她迟迟未嫁，那是因为梁家左右逢源，盯着太子与李莫的儿子，盘算着用女儿攀上哪家更好。可她自己从来没把婚事放在心上，因为她从来没有指望一门婚事能帮到自己。她数年苦学，一心科考，一直以来，她想的都是是凭她自己。”
　　“天真。”李琼夜道，“我欣赏她的志气，可是今期，你在医馆里待得太久了，不明白这个世道就是如此。丈夫会是女子的重要臂力——如果我不为自己挑个好的驸马，我连权力的边角都触碰不得！你当公主有多么金贵特殊？他们还不是照样逼迫你找个男人！”
　　“如果小追是公主，如果让她来夺权——”严今期听到殿门“嘎吱”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却毫不关心，目不斜视，“她的思路会是靠自己立起名声，暗自在朝班中提拔形成起自己的一派势力，然后在叛军围城的时候自己去做权力顶峰的最高者——而不是拱手让给别人！总之……邢韧并非良人，而你从一开始，就选错了路。”
　　来人刚一开门，就被灌了一耳朵的“假设篡位计划”，当即喝道：“来人，都给我拿下！”
　　严今期被人粗暴地拽开，硬生生地压着肩，扭曲的手臂带来的巨大疼痛让她额前一下渗出冷汗来。
　　“放开，”李琼夜道，“放开本宫，也放开她！李莫要杀要剐随他便，但本宫仍然是公主！本宫命你们放开！”
　　来人：“公主，那些下人们仍旧叫你一声公主，那是肯给皇家面子。你早被废了，连你自己也忘了吗？”
　　“这位大人，”严今期艰难地瞥见了他身后一人端着的托盘，“既然草民与公主殿下都已是将死之人，大人可否许我再与公主道别一二？将死之囚尚有断头饭以慰藉，大人可否宽限一刻，权当是给公主殿下最后一份体面？”
　　为首的人犹豫了一下，挥了下手。
　　严今期点头道谢，随即捂着手肘，缓缓走到公主跟前，见没有墩子，就索性跪坐在那里。
　　李琼夜一把甩开禁卫，看着严今期道：“你怪我，我认——因为我没来得及阻止。可你若是一心认为要不是我选了邢韧，那丫头也不会被邢韧害死，这可就太牵强了。她是怎么死的，我也给你说明白了——邢韧给她下的是延时药，跟本就没想要了她的命！她明明只要在那两天——只要两天，做好自己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小姐，就可以得到她的解药，而邢韧也不会死，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是她自己非要一条路走到黑，是她自己不要命地跑出城！把自己活活拖死，还累得我和邢韧一败涂地——害死她的，是她自己！”
　　“是么？”严今期有些失望，“公主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李琼夜神色一滞。
　　严今期：“假设她顺从地屈服于你们的威胁，假设你们也没有遇到其他阻碍，三日之后，邢韧成功地掌握了权力，难道真的会放任她这么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存在吗？梁家能有什么面子？不过就是靠女儿。先前的皇帝娶了一个，李莫也娶了一个，他邢韧可没娶。届时梁家成了一个荣华地位不复的破落户，她又本就是梁家一个不受关注的女儿，邢韧一定、必然——毫无疑问不会放过她，甚至再做得狠一些，也不会放过梁家。”
　　李琼夜默然。
　　“是……是。好吧，也是。我还能说什么？我只能和你道歉。”她顿了一下，自嘲道，“其实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一个绊脚石而已，杀了就杀了，外戚家小姐的命和不值钱的叛军的命也没什么不同。我之所以会觉得抱歉，只是因为你罢了。”
　　严今期无言以对。
　　“恕我无法替她与你泯恩仇。”严今期站起身，方才膝盖被磕在地上，此刻还有些疼得发麻。
　　李琼夜：“……那你自己呢——你也恨我吗？就要死了，我还能听到你一句答复吗？”
　　“当年小追出事后，我状态不太好，是你把我从那些人手里保下，派人护送我出京。”严今期面无惧色地朝端着托盘的人走去，“我始终记得，也很感谢。”
　　李琼夜看着她离托盘越来越近，一股焦急顺着爬上她的心头，目光几乎要望穿严今期的背影：“今期！我们之间——能算得上善始善终么？”
　　严今期的视线扫过托盘上的白绫、鸩酒与匕首，抬手先给自己满了一杯。
　　“……算。”严今期面色平静，冲她举了举杯，“如果你愿意让我先喝的话——抱歉，我们做大夫的，实在不太愿意看见别人死亡的过程，所以只好先死一步。”
　　李琼夜再没忍住，眼里终是溢出泪来，她生理性地颤抖着，语无伦次道：“你、你随意。我怕死……就不和你抢着了。你不怕死……你竟然不怕——论狠我不如你……严今期，严今期！”
　　严今期将冰凉的酒杯贴在唇边，金属独有的冰冷腥气像一根尖刺，刺着她跳动的神经。
　　她闭上眼，仰头让毒酒滑入口中，一口又一口地咽了下去。
　　还剩最后一口杯底的时候，严今期突然心中一动，若有所感地睁眼——
　　不知什么时候起，梁知会正站在离她十几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像是刚被人从床上拽下来。她头上顶着一个造型独特以假乱真的鸟窝，眼下挂着两个食铁兽似的大黑眼圈，俨然一副货真价实的“鬼样”。
　　梁知会似乎僵在了原地，愣愣地看着她。
　　严今期吞咽地动作顿了片刻，随即缓缓地咽下了口中含着的最后一口酒。
　　她甚至还狠有礼数地把杯子稳稳放回了托盘。
　　另一侧显然就狼狈了太多。
　　李琼夜——这位天生傲气又敢作敢为的金枝玉叶，到底仍旧是个肉体凡胎的俗人，在生死所带来的恐惧面前不能免俗。禁卫先是拽着她强行往她嘴里灌酒，被她死活吐出来的比吞下去的多，只好又拿了白绫，往她脖子上一套——
　　那边的嘈杂，严今期已经有些听不进了。她眼中梁知会的身影闪动了一下——她很快意识到不是梁知会动了，而是自己的视线正在逐渐模糊。
　　口舌逐渐发苦发涩，腹中传来钻心的疼痛，仿佛有人拿着一柄小刀，往她的胃里狠狠剜了一下，并顺手点了一把火，烧得她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烈焰燎了个干净。
　　在倒下的那一瞬间，严今期恍惚间看到梁知会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
　　她努力地撑着眼皮想要看清，可只看到梁知会努力地朝她挣过来，却被看不见的东西牢牢束缚在原地，梁知会被那东西绊倒在地上，仍是不顾一切地要朝她扑过来……
　　严今期在意识涣散间，缓缓地朝她的方向伸出了手。
　　……直到这具肉身再也不受大脑控制。
　　严今期的意识仿佛被生生剥离了躯壳，冷汗浸湿的眼皮沉沉地合上，如同在她和这个世界间落上了一道厚重的宫门，隔绝了一切的人物与声色光影。
　　作者有话要说：
　　ps：祝大家节日快乐～人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所以大儿童们每天都要开心～～（这或许就是我们每一个人都爱过六一的意义～）（～比心～）
　　———
　　手一抖就提前发了……（抖TT，大家就当6.1发的呜呜以及这就是6.1份的更新）

第45章  滞留
　　顾影：“知会——梁知会！”
　　废殿之内，那头正悄然上演着杀人灭口的大戏，禁卫自以为天知地知再无人知晓，却看不见此刻大殿的另一头，几个身着衬衣的人影正死命挣扎成一团。
　　顾影用力拽着梁知会的手，奈何梁知会此时任是谁说了什么也听不进去，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朝严今期的方向使力挣去。顾影一个不留神，脚底打滑，几乎是被她拖着，一点一点地被迫往反方向挪动。
　　“我后悔了！顾影，我们是不是不该告诉她？”林辛恪在旁边帮忙拉人，一边干脆把手臂挂在梁知会腰上，用全身的重量摁住她，一边自己作为坎坷，先泪流了满面，“我受不了了……太难受了，我犯了什么罪要让我亲眼目睹严大夫死掉！我都这样，更不要说知会，她该多难过……”
　　顾影咬着牙拽着梁知会，后者像是突然有了用不完的力气，让她渐渐力不从心。眼看梁知会就要触碰到严今期的手，顾影暗道不好——突然，眼角一道银光闪过，传来“咔哒”一声脆响，一双银手铐住了梁知会，让她功亏一篑。
　　白微不知是什么到的，此刻她干净利落往梁知会手腕上一拷，冷着脸喝道：“人已经没得救了，你爬过去又有何用？抱着尸体哭吗？给我站起来！”
　　梁知会继续往前挣，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大概是把她的话当成了个屁；她这个当事人没当回事，可一旁作为旁观者的林辛恪却是神色一变，不可置信地看了白微一眼。
　　林辛恪试着看向不远处严今期惨白的睡颜，只一下便被刺得不忍再看。
　　她缓缓松开拦着梁知会的手，深吸口器，捂了下脸，抹掉多余的泪，喃喃道：“我拦不动了，没力了……不拦了，随意吧。”
　　“不拦害的是她。”白微耳尖地听到了，目不斜视地摁下一个按键。
　　下一秒，梁知会手头的手铐仿佛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吸力，一路拖着她硬生生地撞到了白微腿上，撞得梁知会闷哼一声。
　　白微：“清醒了吗？清醒了就回去写检讨——还有你们两个……”
　　突然，白微一个不防，猛地踉跄一下。
　　梁知会眼睛通红，却不看她，也不看任何人，仿佛这一刻心里什么也装不下。她的手腕飞快被磨出了红痕，歪歪扭扭地爬起身，朝严今期走去。
　　白微皱眉，猛地一拉，将她拽回地上：“好了，我知道你难受……”
　　“你懂什么？”梁知会打断她，声音压抑着一些她前半生从未体验过的东西，“……所爱之人死在面前，凭什么不许我上前看她最后一眼？”
　　白微好似被她那句石破天惊铁树开花似的“爱”给呛到了，一时没想出评价什么：“你——”
　　“他们在洒干草泼火油——先灭口，然后伪装走水，了无痕迹地毁尸灭迹。”梁知会胸口剧烈地喘着气，仿佛撕裂一般疼痛，“他们就要把她烧成灰烬，连一具尸首也不会给我留下！”
　　白微不知为何，这次却意外地没有对她的言论嗤之以鼻。
　　梁知会过度消耗的精力已然透支，从前日分别、被囚监察处到今日已整整两日两夜，等候信息的焦灼，猝然被顾影告知真相的无措，再见严今期却骤然发现已是永别的痛苦……几乎已经燃烧掉她的最后一寸精神。
　　无力感一旦被身体的主人察觉，就会如潮水一样势如破竹地淹没其人的意志力。
　　梁知会自暴自弃地跌坐在白微脚旁，毫不客气地把自己上半身的重量靠在她腿上，远远望着倒在原地、再无生气的人影。
　　禁卫正举着一桶火油往严今期的身体上泼洒。
　　梁知会散在后背的长发比先前更乱，脸上也不知什么时候被沾了土灰，白色衬衫一直没换，还糊着前日救下严今期时扑到的黑泥，此时更是旧污未清又添了“新污”，这副尊荣若是扔上大街就可以直接讨饭。
　　“……我还有好多话没跟她说。”梁知会兀自呢喃道，几乎自虐一般地撑着眼皮，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处理严今期的尸身，后半句几乎沙哑得失声，“……我甚至还没说过爱她……”
　　突然，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捂住了梁知会的眼睛。
　　过显茗终于闻讯赶到，从白微手里接过梁知会。她握着梁知会的肩，动作并不粗暴，甚至堪称温柔。可就在这样的力道下，她感受到手里的人难以抑制地一个颤抖，随后情绪就像突然有了泄口，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梁知会仿佛捞到了最后一根稻草，把额头抵在过显茗肩上，浑身无声地颤抖起来。白微仍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却悄然地撇开了脸，把目光放在了殿内的场景上。
　　殿内禁卫陆陆续续撤了出去，留下两个人放火。
　　就在此刻，白微看见了什么，随后瞳孔骤缩：“等等，阿茗——”
　　过显茗仿佛与她心有灵犀一般，在她刚出声时就抬头看过去——严今期的尸身突然动了一下，而过往的禁卫却毫未察觉。
　　“动了，”过显茗目不转睛道，“……却并不是因为没死。”
　　白微脸色却莫名有些沉重，欲言又止地看了梁知会一眼，定下了结论：“是‘滞留’了。”
　　禁卫抛下的火星迅速燎起通天巨焰，将整个废殿一口吞入火海，所有的活物与器物在滔天的灾难前宛如蝼蚁，让见者也忍不住随之感到窒息般的压迫。
　　顾影与林辛恪一时顾不上出声，二人虽不是第一天听说“滞留”，却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滞留”的全部过程，双双睁大眼睛，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严今期像每一个滞留者最初的模样一般，身上一件蔽体的白素袍，虽然她已然极力地掩饰住了面上的惊疑不定，但一深一浅的脚步却出卖了她。
　　她的视线带着几分茫然与防备，简单地扫过其余诸人，随后就毫无悬念地落到了梁知会的身上。
　　梁知会不知何时拿下了过显茗遮在她眼前的手，定定地与严今期对上视线。
　　可那眼里仿佛什么都有，却什么也照不出。
　　梁知会的瞳孔俨然比她更加涣散，彰显着这双眼睛背后思绪的混乱与纷杂，活像才死一回的是她，而不是企图上前查看的严今期。
　　“她在找回记忆，”过显茗在周围一片死寂中出声，对初次见面的严今期解释道，“这个过程不好受。她曾经消去过生前的记忆——如果你听她说过。此刻因为你‘滞留’，在你们的共同经历的羁绊下，所有上一世的往事记忆都会在此刻涌入她的脑海。”
　　严今期缓缓伸手，像是试探一只瑟缩在角落、神经紧绷的野猫。她见梁知会没有抗拒的反应，于是试着慢慢覆上她的手。
　　然而，就在她们肌肤相触的那一刻，梁知会浑身一震，仿佛受到了莫大地惊吓，猛地往身后仰去。
　　“先别碰她！”过显茗赶忙托住梁知会背，“她现在脑子是乱的，可能上一秒晃过最近和你见面的画面，下一秒就被塞了一脑子上辈子发霉的旧事，你人再往她眼前一站，她脑子一会儿得当场烧成浆糊！”
　　严今期缩回手，心里的某个旧伤像是被针挑开，细细麻麻地发起疼来。
　　“必须先把这家伙带回去。”见梁知会状态不理想，过显茗手忙脚乱地摸了一把她的额头，“她这两日在搞什么，怎么这么烫？”
　　“她好像发烧了。”林辛恪适时插嘴道。
　　“我把她弄回去吧。”白微若从过显茗手里接过梁知会，“阿茗还要带一下这位大夫。还有你们两个，杵在这里干什么？看戏还看得满意吗？”
　　顾影和林辛恪忙低头默默跟上她。
　　林辛恪抬头回望严今期的间隙，突然发现白微正在看她。林辛恪心里暗自一惊，莫名觉得白微看向她的目光似有深意，叫她登时如芒刺在背，不自在地出了一层薄汗。
　　“严大夫，久仰大名。”这头过显茗朝严今期点头一笑，却忍不住想起方才她那“好大徒”丢人现眼的衰样，嘴角的笑意无奈发展成了一个苦笑，“兵荒马乱地，你也受累了。自我介绍一下，鄙姓过，名显茗，不才在这段时间内勉强算作那衰徒……咳，知会的老师。”
　　严今期强制让自己从方才的紧绷中缓过神来。
　　“……严今期。”她默默将这些人与梁知会同样奇怪的穿着收在眼底，暗暗揣度着自己是不是仍然该用生人世界里“拱手行礼”那一套。
　　“不必局促。”过显茗示意她边走边说，“梁知会前天在凡间磨蹭良久，想必是在给你透露有关新城和川原的一些事情，看你反应，大概也已对我们这边的事情有了一些了解。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如果严大夫需要，我们会有专人为你讲解新城的一切，祝早日适应。”
　　严今期停顿半晌，问道：“川原？”
　　“是一个组织的名字，川原是新城现有最大的、也是唯一具有官方效力的组织。”过显茗耐心道，“也就是梁知会现在在的地方。”
　　原来就是它体罚知会——严今期心里记下一笔。维持着凡世早八百年废弃的野蛮东西，还害得梁知会手指伤成那样。
　　“川原缭绕浮云外，宫阙参差落照间。”严今期轻声念道，“是此‘川原’二字么？”
　　过显茗：“正是。且据传川原此名由来，也正是你方才念的这句诗词。”
　　“呵……可望而不可得的家乡么？”严今期轻不可闻地笑了一下，略过这句感叹，将交谈悄然引到另一个话题上，“知会被带去了何处？”
　　“她会被送回自己的住处，你不必担心。”过显茗道，“顺便一提，如若严大夫愿意加入川原，鄙人将倍感荣幸——随时期待你的加入。”
　　严今期颔首：“多谢过……老师，相邀。只是我初来乍到，多少有些徘徊难安，可否先许我二三日过渡，以便慎重思量？”
　　“当然。”过显茗带着她传送回新城，将她送到川原门口，递给她一套全新的手腕终端及耳麦，“有任何需要，可随时来川原寻我，报我名字就好。知会的联络方式及地址，我已经给你导入了这个东西里，你试着用用。”
　　“多谢。”严今期道，“就是有些过于贵重，还是……”
　　“哎，你尽管收，”过显茗笑道，自己都未察觉的是，此刻她的笑容带了几分诡异的“慈祥”意味，“钱——会从梁知会薪资里扣。”
　　严今期：“……”
　　只好点头接过。
　　过显茗：“好的，如若无事，我便先走了。”
　　“留步。”严今期突然道，“敢问过……咳，今日的事，知会是否会受到任何处罚？”
　　过显茗转头，看向她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了然：“不会，今天这事没她的错，最多和另外两个一起写个书面检查就完了。”
　　严今期道谢，末了复又开口：“还有一事叨扰。若是我要入川原，是否必得先行消除记忆？”
　　“是。”过显茗点头，仿佛洞察了什么，“进川原者，必得消除记忆。”
　　“那么，知会因我‘滞留’才找回记忆，说明记忆的留存需要至少两人的互相作用。”严今期一字一顿道，“如若我消去记忆，那么她还会记得吗？”
　　“会。”过显茗望了眼天，又收回目光笑道，“不过无论会与不会，都不是个很好的结局的吧？”
　　严今期不由得一愣，回过神时，这位被梁知会念念不忘、提及多次的“老师”已然走远，背影一晃，消失在了挂着“川原”金牌的高楼大厦中。
　　作者有话要说：
　　【注：】

第46章  初见
　　梁知会好似被拉进了一场浮生大梦，梦的主角长着一张和她如出一辙的脸，让人觉得熟悉而又陌生。
　　大火的余温褪去后，留在原地的并不是满目苍夷，而是一寸又一寸的箱底旧绸缎，手感潮湿而滞涩，让人心生抵触，却又不舍付之一炬。
　　旧时光与错乱的记忆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重叠，梁知会如同千年前梦蝶的哲人，再睁开时，占据眼前视线的，赫然是儿时梁府榻旁的旧帷幔。
　　她脑袋发沉，四肢酸胀无力，不舒服地一动，额头上滑下一块早已晾干的布片。
　　“……要说，梁家好歹也是天子舅家，竟是这样一副小家子气的做派。京师医馆所到之处，哪家不是派个体面的管家来迎？恭恭敬敬请进来，全程陪同问诊，递这递那，完事儿后行些‘方便’——梁家竟然就只派了个老嬷嬷带路，那老嬷甚至半途跑去浆洗了……谁敢信？”
　　京师医馆前来看诊的人大概以为她睡着了——或者根本不在意她会听到，在屋里另一侧收拾东西，嗤笑成一团。
　　“也是因为这孩子不受宠吧。家里不管，生病了也没几个人惦记，瞧这屋里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道。
　　“不是嫡出的么？她娘也不管。”
　　“嘘——她娘也是个病秧子，我隔壁一个师姐常来梁府，就是为她。她是正室不错，可你猜怎么着？没生儿子，就这一个女儿，人家妾室一个接一个地生。她自己没什么地位，性子又软弱，管不了这孩子。”
　　“可不是么？没儿子，一辈子就那样了，家里男人也不会管你过得好不好。”
　　“哎……走了走了！今天这趟看样子是捞不着‘好处’。诶——小严啊！这边就劳你多留下照看，我们回医馆还有事，就先走了！”
　　一群人窸窸窣窣地聊着闲话，门一关，就仿佛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屋内陷入沉寂。
　　梁知追侧头，看向那个孤零零的被剩下来的人。
　　“你要么？”梁知追猝不及防开口，“她们说的‘方便’。”
　　严今期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手一抖，药壶盖子磕在壶上，发出“咚”得一声脆响。
　　她抬头看了梁知追一眼，尽职尽责道：“醒了？身上什么感觉，可有好些？”
　　梁知追侧身躺着，这样方便她“打望”：“有点热，身上好多汗。”
　　严今期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榻边，两指搭上她的额头。
　　“快好了。若是中衣打湿了，就换身衣裳，不要着凉。”
　　“头好沉，”梁知追闷闷道，“还没力。”
　　严今期：“在哪里？我帮你拿。”
　　她按照梁知追指的方向，从衣柜里取出一身衣物。
　　“先别关——”梁知追裹着被子，脑袋立起来，“看到里面的一个小锦囊了么？”
　　严今期把锦囊和衣服一起递给她，正遇背过身去，就被传说中“头沉”、“没力”的家伙一把拽住了手。
　　梁知追：“你等等——这个给你。”
　　严今期手臂一僵，回头看见她手心里的一坨银子。
　　“这叫……那啥？‘方便’。”梁某人一脸笑嘻嘻，眼睛眨得十分真诚。
　　严今期：“……”
　　严今期深吸一口气，颇为温柔地抽回手：“梁小姐，我们医馆大夫是不能随便收这些的。”
　　“刚刚那群人可不是这么说的。”梁知追瘪瘪嘴，讪讪地把银子抛来抛去，“既然是约定俗成的‘规矩’，梁家没气魄给，我就自己给。再说，我是真心想要给你的，方才一群人还在的时候，我就一眼注意到你了——他们走得好啊，我可以省钱了，只偷偷给你塞‘方便’，如何？”
　　“让梁小姐见笑了。”严今期头也不回地走开，跪坐在药壶旁边，弯腰拨弄下头的炭火，“不过我不愿收，也是真心。”
　　“德行高尚只会损了自己。”梁知追翻身趴在榻上，把那坨银子滚来滚去，“像我这样家里不管不问的小病患，又捞不着好处，上门的大夫瞧得明白，不会多花一分心思在无用之人的身上。于是——你就被留下来了。所以让我猜猜，你是新到医馆的么？被叫来打杂，还得留下收拾残局？”
　　“梁小姐，”严今期无奈道，“有些话你明白就好，也是可以不说的。”
　　梁知追笑得开怀：“你叫什么名字？”
　　“严今期。”
　　“你也别一口一个小姐叫我——我叫梁知追。”她兴冲冲道，“你多大了？我平日可以去京师医馆找你玩儿么？”
　　严今期不指望能与这些富贵人家的小姐做朋友，只当她一时兴起，遂敷衍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梁知追笑意渐收，她望着严今期清瘦的侧影，手头乱滚的银子渐渐停下。
　　她突然问：“医馆里也有尊卑么？”
　　严今期一愣，随后垂眸一笑：“哪里都有尊卑。”
　　“医馆也分男女么？”梁知追又问。
　　“分。”严今期道，“同样，哪里都分。”
　　梁知追：“医馆女子多么？”
　　“多。”严今期慢腾腾地揭开药罐，用筷子搅拌着，“因为对于一个女医而言，能进入京师医馆，她的人生也就算到头了。”
　　梁知追：“没有更高的地方了么？宫内的御医院呢？”
　　严今期：“仅男医能去。”
　　梁知追半晌没说话。
　　揭开的药罐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清苦的药气溢了满屋。
　　“我想去科考。”梁知追的话在沉寂的小屋内字字清晰，“他们都说女子不许科考，可我说朝廷文书里没写女子不能去。或许这也是一种默认的不行，但是无论如何，我想要试一下。”
　　严今期从氤氲的水汽中抬头。
　　“可以。”她说，“人一辈子总要试过才知道，不是么？”
　　“真的？你认为可以？”梁知追“噌”得爬起来，一掀被子，“你是除了我自己之外，第一个说‘可以’的人！你知道么？数朝以前就有个公主去考过，还上了榜——虽然她是公主，但既然女子科考有一线可能，我总归都要去试一试！”
　　严今期：“十余年前，也曾经有一位前辈获取了御医院的御医资格。传闻她出生地方，从未正式跟过什么有名有姓的师傅，但极有天赋，据说她是专程为了御医院的考核而上京。”
　　梁知追不知什么时候跳下床，抱着被褥坐到严今期身边：“他们让她考了？”
　　“原本是不让，可当时宫内正好有一位娘娘患疾，许久不见好，被她医治后却有了起色。”严今期侃侃而谈，“不过最为后辈所津津乐道的是，她在收到御医院的委任状后，把那页状纸卷在怀里，然后洋洋洒洒留下长信一封，称她此行只为证明自己而来，志不在京师，于是收拾包裹，从哪儿来的又回哪儿去了。”
　　“这可真是，”梁知追砸吧道，“……太他爷的爽了。”
　　严今期看了她一眼：“……我什么都没听到。”
　　“不过我是不会这样做的，要是我考上了，那一定会做官去。”梁知追上身前倾，“后来呢？后来呢？她怎么样了，你们那个前辈？”
　　严今期的脸色却暗淡下去：“后来……就再也没了她的消息。不过有传言说，她在返乡的途中遇到了意外，人们都说是天妒英才。”
　　梁知追一愣，随即眼神锋利了几分，嗤笑道：“天妒英才？我看不见得吧——老天哪儿来这么多闲工夫嫉妒一个凡人？真正恨她的恐怕另有其人。怎么，有的人见到特权被挑战，就坐不住了么？”
　　严今期垂眸不语。
　　“不提也罢。”梁知追巴巴地朝她凑过去，“那你也要小心了——我看你也是个英才。你什么时候能上位呢？我从现在开始跟你套近乎，是不是就能认识后人口中的医道‘前辈’了？”
　　严今期不动声色地顿了一下：“不敢当。”
　　“你平日每天都去医馆么？我去医馆是不是就能找到你？”梁知追兴致勃勃道，“要过年了——你会留在京城过么？而且过两日就是我生辰，我可以请你吃点心么？莲糕楼最近新上了一种米糕……”
　　“药好了。”严今期见梁知追登时色变，不由得勾了勾嘴角，“趁热喝——要吃糖自己找。”
　　“……”梁知追接过药碗的那一刻，觉得自己没被当场熏死都是靠她命大，正打算开口贫嘴，却被迫猛地吸入一口苦气，转头呛得死去活来。
　　一直到严今期走了，梁知追也没等到她一句对于邀约的回复。
　　不过，两日后的清晨，有一份署名为“严”的冰皮米糕被送到梁府，盒里附了一张手写的“生辰安康”。
　　梁知追当即爬起床去了医馆，却没找到人——将近年关，医馆格外缺人手，严今期被频频支了出去。梁知追只得托人送了个食盒进去，没留署名，而是在盒盖上放了一枚一碰就会到处滚的眼熟的银子。
　　……
　　梁知追说备考就被考，说天天上医馆找人就找人——这一过，便是鸡飞狗跳猫嫌狗不待见的两年。
　　而两年过后，严今期果然如梁知追所言，在京城女眷中打响了名声，不再被频频叫去打杂，却又换了另一种忙碌。
　　这天梁知追又来医馆，刚走到侧院，便听到廊下有人笑了一声。
　　梁知追眯着眼睛转头去看。
　　那几人见她发觉，遂收回目光，互相仿佛用眼神完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沟通，相视一笑。
　　笑毛。
　　梁知追没放在心上，隔空表达了自己的鄙视。
　　她绕到严今期的院子，等了快一个时辰，终于听到院子外传来严今期的声音。
　　“……知道了师姐，我会同她说。”
　　另一人道：“同她好好说吧，毕竟风气不好。不过也别把这些大小姐惹到了，家里都是显贵……”
　　严今期只连连称“是”，送走了人，刚一脚踏进院门，就被身旁突然出现的人影吓得一抖。
　　梁知追：“什么大小姐？”
　　严今期深吸一口气，揪着她的耳朵进屋：“我问你——你是不是又翻墙了？”
　　梁知追：“没有！天地良心，我今天用两只腿整整齐齐地走的大门！——刚刚那句‘大小姐’是在说我？”
　　“总之不许再翻墙，走正门也没人会拦你。”严今期指着她，“还有——不许再吓我！”
　　“冤枉，本人如花似玉，你非觉得我吓人我也没办法。”梁知追巴巴地跟着她，撑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我这两日考试去了——”
　　严今期果然把注意力转向了她：“当真？是了……就是这几日。如何，考得还成么？”
　　梁知追挺直了背：“我将考场上所作之论默了出来，呈给先生看了，先生看后赞叹不止，说此文必中，就算运背碰上了不喜此风的主考，就凭内容来说，也不至于把我扒拉下来。”
　　严今期听了，却并没露出梁知追所期待的喜色。
　　“既是考完了，此事便暂时过了，这段时日好好休整一番，不必再记挂过多。”
　　梁知追尚未继续说，便听外头有医馆小童来报：“严大夫，今早周家派人来请，说大夫人昨夜头疼复发，整宿没睡成。还有公主府那边来信，说公主着凉，问要不要改药方……”
　　“你去现在取公主的药单来，我马上改，”严今期起身往外走，“不过今日我可能不能亲自过去，替我给公主赔个罪……再捎个东西吧。可以给周家回复了，说我马上过去……”
　　梁知追靠在门边目送她。
　　严今期吩咐完小童，已然一脚踏出院门，却突然收回脚，驻足回眸。
　　“小追，”严今期道，“你……”
　　“我改日再来找你——早知道严大夫备受京城贵妇欢心，脚不沾地。”梁知追挥挥手，朝她眨眼，“是吧——前辈？”
　　严今期被这声“前辈”叫出鸡皮疙瘩，她一抿嘴，转身就走。然而不知道想起什么，她走了两步又倒回来，果不其然——
　　严今期朝正往墙上扒的梁知追怒道：“不许翻墙！你是猴子么？给我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请一丶丶假～因为从早到晚都有事，所以大概率没时间码字orz所以明天不一定会更新～）
　　以及怕大家不爱看回忆，回忆的部分应该就一两章，主要是一些比较关键的片段orz

第47章  抱恙
　　梁知追忘了自己是怎么从榜前走开的。她挤进闹哄哄的人群，专心致志地将榜上名字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知道自己不该看漏，因为整个榜上第一个字为“梁”的只有一个——下头缀着的，也不是她的名字。
　　梁知追落榜了。
　　她又不死心地将所有的名字挨个看了一遍，这才被不断涌入的人群又挤出去。
　　“姑娘——诶姑娘是哪家的？陪父兄看榜？多大了？赵侍郎家三公子年方一十有九，今年榜上有名……”
　　梁知追置若罔闻，侧身避过。
　　“哎哎……”一个媒人瞥了梁知追一眼，压低声音道，“算了，哪儿有正经人家放任女儿家出来挤人的？不问也罢……”
　　梁知追径直去找先生，可叩响了大门，却久久无人回应。
　　没人应，她就继续敲，直到一个下人被她敲了出来。
　　那下人探出一个头：“梁小姐，我家老爷此刻不在。”
　　“是么，”梁知追道，“先生腿脚不好，出门无论远近必坐马车，且只爱用他自家这匹性格温和的老马——”
　　她指着马厩：“你当我瞎？”
　　那下人被呛得一愣，看在梁家的面子上，发作也不是，只得一把扣住门，就要重重关上。
　　梁知追一把扳住门板：“你关门，我就立马去翻墙。”
　　下人生生咽下一句差点破口而出的粗话，怒道：“我去给你通报！”
　　半柱香后，下人黑着脸把梁知追领了进去。
　　“先生，学生落榜了。”见面寒暄后，她直入主题道，“原是想找先生交谈所作之论有何不妥之处，所以上门叨扰，可为何先生不愿见我？”
　　一旁那下人闻言，正要呵斥，就被他的主子抬手制止了。
　　“你说的对，我确实本想避而不见。”那白发苍苍的老学究道，“可你这不是翻墙也要进来吗？”
　　梁知追没有回应这句带了些怨气的调侃，只是用行动作了个揖赔罪。
　　“那么敢问先生，”梁知追道，“为何避而不见？”
　　那老头叹了口气：“你是非要刨根问底。我知道，你是为落榜一事而来嘛——你如果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为我预测不准而上门，那我无话可说。”
　　“我当然并非为此而来。”梁知追道，“我现下只想问先生一事——难不成先生躲我，真的是因为怕被我责问吗？我就是一个不成器的学生罢了，哪儿有本事责问先生，又哪儿有那么难打发？还是说真正不好打发的，是因为什么别的事？”
　　“我不过是个早早致仕了的无用老书生，”老头背着手往外走，“不懂太多弯弯绕绕的事。”
　　“意思是不是先生所致。那是什么原因？先生若是不便明说——”梁知追低声道，“随意说说也是成的。”
　　“我记得你策论中常引‘水能载舟覆舟’之言——民为贵，君为轻。可这世上还有一个东西叫三纲五常。”那老头也不转过来，拿一个花白的后脑勺对着她，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三纲者，为首便是君为臣纲。再有呢……那也是一样的。东西摆在那儿，有些事情不得不遵守认命。”
　　“再有者——父为子纲，夫为妇纲。”梁知追道，“以为规训者还有八德，为首者为‘孝’——先生是这个意思吗？”
　　老学究颤颤巍巍地走了出去，直到不见背影。
　　那个下人还留在原地，警惕地看着梁知追，好像但凡她要上前纠缠，就会一挥手找人把她打出去。
　　可梁知追的神色却意外平静。
　　她朝那下人语气如常道：“我知道答案了，替我谢过先生。”
　　随后头也不回地出了大门——而且此后余生，也再没有踏足过。
　　梁知追好像了无知觉一样，在春寒中坐了近三个时辰，才终于等来了匆匆回府的梁坪。
　　梁知追起身，腿有些僵硬地歪了一下：“父亲……”
　　梁坪皱着眉头和迎上来的二子吩咐着，从梁知追面前飞快地略了过去，刮过一阵风，拍到了梁知追的脸上。
　　“父亲！”梁知追趁着几个哥哥点头附和的间隙，挡在梁坪身前，“您知道我去春闱的事吧？”
　　梁坪闻声转头，看清来人后皱起眉：“什么？”
　　梁知追：“春闱。”
　　“哦，”梁坪反应过来，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事儿——我还没找你，你倒先自己找来了！我问你，你他娘的报之前经我同意了吗？你是脑子磕坏了还是怎么，你一个丫头片子——去科考？！想哪出啊？家里乱来也就算了，现在人人都知道我梁坪家的女儿跑去丢人现眼，牙都给人笑掉了！”
　　梁坪一口气不喘地说完，喷出一片唾沫星子，说罢还朝旁边两个儿子仰了仰下颚。
　　一旁梁文博会意，配合地和梁文贤对视一眼，发出一声嗤笑。
　　梁知追：“为何不能考？父亲有所不知，几十年前就有一位宁成公主去考过，也上了榜，证明了女子并不比男人逊色，此事就一时成为美谈……”
　　“她是公主啊梁知追！”梁坪就差捶胸顿足，“哎我他娘今天真是跟你说不明白了。这么说吧——你是公主吗？啊？你是吗？她老子是皇帝老爷，你老子是谁？你老子我只是个靠姑母游手好闲混饭吃的外戚草包！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还说什么公主，哈！”
　　梁文贤倒是没像梁文博那样嗤笑出声。此刻他以手握拳，抵在口鼻前轻咳一声，似乎在遮什么笑意：“知追妹妹有所不知，从前宁成公主是前去科考了不错，但公主即便考上也并未如朝为官，妹妹不妨想想这是为何？”
　　梁知追尚未开口，梁坪就“啧”了一声：“还能为什么？那公主去考，只是为了去‘考’而已，是去挣个可有可无但可以给皇家锦上添花的脸面，这传出去多好听——公主德才兼备，为日后相夫教子之典范。不然你当皇家为什么准她去考？再反过来看看你，你这她娘的不是闹着玩吗？”
　　梁知追：“可……”
　　梁坪：“还好你哥及时发现给我说了，我这才知道你偷偷摸摸干的好事，幸亏凭我这张老脸去给礼部那边打了招呼，不然你这事儿得闹的天下皆知，到时候嫁不出去，我看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您说什么？”梁知追冷笑一声，“果然是您把我从榜上拉下来的么？怎么，原来您也知道我本来会上榜！如果换个儿子，您是不是得敲锣打鼓连放两日大炮庆祝，凭什么换我就如此不公？”
　　李坪一愣，弯下点腰来，仿佛看见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一样看着她：“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梁知追没理会他的浮夸，继续道：“我分明报上名了，说明朝廷许我报名，否则为何不一早将我剔下去？再者，我可不是凭什么公不公主的身份去考的，我能进春闱，就是我自己凭真才实学进的，不是凭祖姑母的关系，也不是凭……”
　　“啪——”一声响亮的脆响打断了梁知追的话音。
　　梁文博和梁文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收了笑意，垂眸不语。
　　“你话里话外在骂谁？跑来我面前跳脚？”梁坪整张脸涨得通红，原本只是有些不屑的神情不知被她话里那句触动，面具瞬间碎裂得一塌糊涂，“你在质问谁？你看清楚，我是你老子！没良心的东西，和你那下贱的娘一副德行！”
　　“下贱？”梁知追坐在地上，也不起来，要不是裙子绷着她怕是得当场叉着腿。梁知追冷笑一声：“她下贱在何处？生而顺从？任人欺负？还是因为她没生个带把的孩子？”
　　梁坪上去一步，“啪”得又是一下轮过去。
　　梁知追几乎是被摔到了地上，她咳了两声，飞快咽下喉咙里的腥气：“她是只有我这个女儿不错，可我比男人差么？我日夜读书，不知比你那个宝贝的废物小儿子强百倍，可就因他多长了个玩意儿，他就天生比别人金贵聪慧？哈！”
　　梁坪又要冲上来，被两个儿子好说歹说拉住。
　　他站在原地换了口气，双手撑着腰杆，缓缓站直了身。
　　“你聪慧？”梁坪轻声道，“那你为何没考上？”
　　梁知追一愣，随即冷笑道：“不是你去找……”
　　她话音一顿。
　　因为她看到，梁坪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
　　“我干什么了？我的‘聪慧’的好女儿，是你自己没考上啊。”梁坪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啊！原来你以为是我去把你从榜上拉了下来——不不不！我哪儿有那本事？我只是一个靠你祖父母混吃等死的废物啊。”
　　梁知追眼里逐渐蔓上迷茫。
　　“你刚刚都自己说了，你去找礼部的人……”
　　“是啊，我去找礼部的人问我女儿的情况。”梁坪摊手，“问了，他们说没上，那我就放心了。否则你爹我一个天天留恋筵席的草包，哪儿有那本事让人改榜？你说是不是？”
　　梁知追如遭雷劈。
　　梁坪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招招手示意两个儿子跟上：“知追啊，父亲理解你伤心，你来找父亲闹，闹过也就罢了。早早想开，要不是父亲还没想好皇家和齐王哪家好，你这个年纪早就嫁去夫家了，到时谁还这样惯着你？”
　　三人边说边沿着走廊往外走。
　　只听梁文博小声问道：“‘皇家’是指的东宫吧？毕竟嫁别的也不管用。可太子已有‘正’，知追过去只能做‘侧’吧？”
　　梁坪“啧”了声：“嫁齐王世子还不是一样的，都是‘侧’。有什么办法？谁叫她娘生晚了呗……”
　　几人声音越来越远，却仿佛在梁知追身前缠上了一条挣不断的魔咒。
　　＊＊
　　“还望转告周夫人，严大夫今日身体抱恙……估计是累着了，今日一大早去了公主府一趟，回来就没劲儿了……对对，可不是么？明日严大夫若是痊愈，一定第一个过去给夫人瞧！严大夫也是怕过了病气给夫人不是？……是是，这边请……慢走。”
　　小童送完今日的第三波人，转头从额头上抹下一大把汗。一抬头，却看见常来的那位梁家小姐“飘”了进来。
　　小童欲言又止：“梁小姐，严大夫她今日……”
　　然而梁知追整个人像被抽了魂，脸色空洞，半张脸肿的像个窝头，径直越过了他。
　　小童：“……”
　　小童：“算了。”
　　反正……严大夫也不是真的生病。
　　而且这位梁小姐难得和她比较亲近，这种难过的时候，进去陪陪她也好。
　　就是不知道她自个儿怎么了。
　　小童拖着下巴苦想，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梁知追一定是在翻哪座墙的时候掉下来，把脸给摔肿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48章  公主
　　梁知追敲门进了屋，直到见到严今期，她才迟钝地想——
　　我怎么来这儿了？
　　严今期看到她时，也愣了一下。
　　梁知追没注意到她泛红的眼角，只是有些呆呆地说：“……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严今期背过身，似乎抬了抬手肘，在面前揩拭了一下，再转过身来时，除了显出几分疲色，叫人看不出异常。
　　“你怎么了？”她招手让梁知追靠近。
　　“爹说不是他做的……他说那个榜不会因为他一句话就把我刷下来，”梁知追道，“我觉得有道理。”
　　严今期听了她的一番不知所云的话，没有做声，也没有提问，而是顿了一下，把她拉到身边，沉默地查看她脸上的伤。
　　“可是先生暗示了我说就是他，根据先生那个态度，我可以确定是他找了人，把我拉下来榜。”梁知追的思维像只人来疯的狗一样跳跃着，“……他开始也是这么说的，这样说来他后来明显是临时起意。”
　　严今期用帕子浸了凉水，给她敷在脸上。
　　“他显然生气了，我无意戳中了他的忌讳，他自己平时爱把祖姑母挂在嘴边，可却最恨别人提这个事，谁提跟谁翻脸……”梁知追声音越来越小，她沉默了好一阵，最终声音颤抖道，“可他说的会不会是真的？我说这些只是在自欺只是些借口——我根本就没有上榜？我是不是……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严今期正欲开口，却先转头咳了两声。
　　“……对不起，”梁知追游荡而麻木的神思终于被她的咳嗽拉了回来，眼里重新聚了点焦，“你一定觉得我在胡言乱语……你当没听到就好。你不太舒服么？”
　　“我没事。”严今期道，“今天出榜了？”
　　梁知追顿了一下，点头。
　　严今期：“你没上榜，而你本来笃定是你父亲找人把你的名字拿了下来，可你和你父亲吵架之后，他打了你，说是你自己没能上榜、说你不行——是这样，对么？”
　　梁知追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好像一旦眨眼，就会有什么不可控制的东西溢出。
　　严今期抓着她的手，让她自己按着帕子：“现在有几种可能，其一，你本来在榜上，但你父亲得知你参考后让人拿掉了你的名字。我不太清楚你的推论过程，但我相信你的判断——这一情况最有可能，对么？那么你确实上榜了，无论如何，你自己知道了这一事实，你就已经证明了自己，你并没有比谁‘不行’。其二，就算你真的没有上榜，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多少人年至耄老，仍在为踏进春闱而挣扎，你年方一十又七，便已入春闱考了一回，此生来日还长，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呢？”
　　梁知追眼睛实在酸胀难忍，忍不住眨了一下，早已溢满的泪顿时顺着脸颊躺下。她紧紧闭着嘴，微微侧头避开严今期的目光。
　　严今期：“不要说自己‘不行’——我喜欢你自信的模样，要永远相信自己。那个翻遍京城每一座墙的小追去哪儿了呢？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十五岁的梁知追，在患病独自卧床难以自理的时候，仍然能笑嘻嘻地听完医馆大夫的议论——听完还敢厚着脸皮拿‘好处’试探我。你我都知道你家中父母兄弟是何等模样，可你能平安康乐地长到现在这样，敢做敢试，敢学敢当，还练就一身恣意妄为的猫嫌狗不待见的本事，这本身不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吗？”
　　梁知追侧着身的肩膀微微颤抖的着，她闷声闷气道：“你这是在‘夸’我么。”
　　严今期笑了一下，把她拽正了：“人生路长，总要走过、见过方才知道。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行，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人。被迫知世故而不世故，早熟早慧，自强有志，不畏陈规……从我第一次见你，听到你说要科考时，我就笃定你这一生绝不庸碌，必然能有朝一日站在人前发出自己的声音。”
　　她每多说一句，梁知追便多哭一分，渐渐缩着肩背，在她身旁泣不成声。
　　“我不知道别人给你说过什么——你母亲，或者你父亲，兄长等等，甚至所有的人。”严今期声音柔和，语气却说不出地笃定，仿佛足以让人无条件地相信，她说的就是事实、就是真相，“你读过万卷书，见过百千人，我相信你的判断是对的。所以，如果你觉得他们说错了，那他们便是错了。无论那些话出自多么亲近之人之口，无论那些话在你耳旁被重复了多少遍，都不要动摇自己的判断，更不要忘记自己为何抗争——是他们错了。”
　　梁知追没有接话，也不能接话。她把脸埋在手心里，就这样伴着窗外飘来的海棠香，缩在严今期的身侧。
　　一炷香后。
　　严今期原本处于出神状态，被身旁的人一动而唤醒。
　　梁知追声音还闷着，清了清嗓。
　　严今期打起精神，打算听她要发表什么高见，做好了继续安慰的准备。
　　梁知追声音还闷着，只听她说：“我知晓世故我早熟，这可不是‘被迫’的。这只是因为本人生而聪慧罢了，天赋什么的，没办法，就是与生俱来，就是比别人早慧——我就是这么天资卓绝，跟别人可没什么关系，给他们长脸了。”
　　严今期：“……”
　　好的。
　　安慰环节可以结束了。
　　或许有的人就是脸厚如城墙，适当安慰是必须的……不过再“安慰”就得安慰上天了。
　　梁知追渐渐想起来了什么：“你今天怎么不忙？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严今期神情有一瞬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没有，”她道，“我今日告假——只是想休息一下。”
　　梁知追不疑有他，把脸上的帕子取下来，不见外地捡了桌上一枚果脯往嘴里塞：“我一直没听你讲过你自己的事呢，你母亲必然也是和你一样的人吧？”
　　“我是‘什么’人？”严今期勾了勾嘴角，神色黯淡下去，“不过我母亲确实是个温柔明事理之人……她数月前过世了。”
　　梁知追拿果脯的手一顿：“抱歉……数月前？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严今期：“我也没告诉任何人。当时处理完后事，我就直接回京了——没有守孝，因为这也是母亲的意思，她知道京师医馆竞争激烈，我一消失便可能被人挤了位置，所以让我不要空守那些虚礼，比起去她坟前守着，她更愿意看到我在京师立足……罢了，总之，这件事也不便对外说，你是第一个。”
　　梁知追成功被她那句“第一个”慰藉到，放过了这个问题：“确实是开明之人——果然我就知道，这样的母亲才能养出你这样的女儿……嗯？这果脯还挺好吃的，比莲糕楼的还好吃，是哪里来的？”
　　“病患送的。”严今期语焉不详地解释完，说，“若是好吃你就全部拿去吧——别浪费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梁知追仿佛听到她说完那句“浪费”，好像轻笑了一声，可她抬头看去时，又见严今期神情并无异色。
　　梁知追：“你自己留些吗？真的很好吃。”
　　严今期摇头：“我不爱吃那个。”
　　过了一会，她又说：“我进去休息一下。你如果愿意，可以就在我这里待着，屋里要看什么书，或者医馆要去哪里逛，都随意就好。”
　　梁知追嘴里包着东西，“唔”了一声，目送着她的背影进屋，觉得她仿佛哪里不同往日，却又说不出是为何，只得暂时放下。
　　……
　　直到半年后，梁知追回忆起那日的情形，才隐约猜出了严今期经历了什么事，知道了原来她在尽心安慰、耐心陪伴别人的背后，自己负担着什么样的痛苦。
　　“公主成婚了，她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此话怎讲？”
　　“你不知道？听闻她与公主是那种关系——嗐，你懂吧？”
　　“不懂……什么？总不会是‘那种’吧？这可真是荒唐到头了！我只听闻过世间有龙阳之好，可没听过两个女人之间有那啥！哎，你说两个女人的事儿又叫‘什么之好’？”
　　“不知道。凤阴之好？”
　　“哈哈哈哈哈哈……”
　　“别提了，其实我更关心两个女人怎么‘做事儿’。你说用手吧，用‘假把式’吧——哈哈哈那能有在男人□□爽么？”
　　“嘘——她来了……”
　　严今期垂眸，目不斜视地从一旁走廊路过。
　　“嘁……来了就来了，自己敢做还怕别人说？”话虽如此，那男人还是压低了声音，不等严今期走远就继续道，“我就说她这个年纪，又是一个女人，怎么升得这么快——先前还怀疑是傍上哪个官儿，现在才知道——哈哈哈哈原来傍上的是女的，真是开了眼了！”
　　“有什么差别？呵，不都是用房中那点事儿。”
　　“现在公主可甩了她了，不甩人家驸马爷也不乐意啊哈哈哈哈！”
　　“你猜今年咱医馆谁补上面圣？”
　　“反正不是她！传出这种东西，皇家对她避之不及，她这辈子算是完了。诶，你说改天我也去找个公主郡主的傍上，是不是也能一飞冲天？啊——谁？！”
　　众人齐齐望去。
　　梁知追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一旁的院墙上，手里抛着一枚石头。
　　“我看贵医馆的好日子也是到头了，”梁知追道，“花钱养着你们这帮吃闲饭的，青天白日不做事在墙角嚼舌根。”
　　“没教养的东西，又来翻墙？你信不信我马上能叫人把你轰出去！”
　　“哎哎算了……毕竟是梁家的……”
　　“我怕你不成？哎！贵小姐，我问你，你也和那严大夫玩‘凤阴之好’不？感觉咋样？爽不？”
　　梁知追脸色一变。
　　“你也只配玩儿公主玩儿剩的货，不过要说这严师妹还真是风流，傍玩公主傍小姐……啊！我的眼睛——啊啊！”
　　梁知追原本攥着石头的手空了。她站在墙上，揉了揉手腕：“再叭叭把你嘴砸烂。”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攀着墙，从另一边跳了下去。
　　去找严今期的路上，全程不少打量且含义复杂的目光射向她。
　　梁知追穿过熟悉的院子，急迫地敲着门，敲了好几次，终于把严今期敲开了。
　　“你还好吧？别听那些蠢货胡说八道。”梁知追侧身挤进去，“和公主的事既然是假的，那必然有澄清的时候。”
　　严今期：“真的。”
　　梁知追一愣。
　　严今期面色如常：“我和公主有过一段。直到半年前，她告诉我她要嫁人——是真的。”
　　仿佛怕她听不懂，严今期又补充道：“我喜欢女人。”
　　梁知追仿佛被无形的铁钉牢牢地钉在了原地，茫然地看着她。
　　她眼睁睁看着严今期脸上露出“早知如此”“如此也罢”的神情，然后丢下她转身进了内屋。
　　梁知追独自站在那里，消化着这个惊天事实。
　　严今期喜好女人。
　　严今期和公主曾是……
　　爱人。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一样劈中了她，让她内心不可抑制地剧烈翻涌起来，有什么极其激烈的情感呼之欲出。
　　梁知追跑到里屋门前，敲了敲门板：“今期……咳，我是说——我想说，那就算——我的意思是，这个事不是你的错！你坐到现在的位置上是全凭自己本事，京城女眷们普遍称赞你，这和她公主有什么关系？今期，你开门好么？”
　　门板之隔后，悄无声息。
　　梁知追将耳朵贴在门上，不知该怎么做怎么说，或者怎么让严今期开门，百思不得其解。
　　她揣度着，换了个角度：“你们两个的事情，必然是错在公主，她既然决定现在嫁人，那么无论是皇家逼迫也好，她自己为了客观条件被迫选择也好，这一切都是借口，只能证明她根本不是真正的爱你。既然如此，这样的人不要也罢，她早早成婚并且和你分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哎呃？”
　　门突然开了，梁知追一个踉跄，差点撞到严今期身上。
　　严今期面色苍白，轻声道：“如果可以，我今日想一个人待一下。”
　　这是下逐客令了。
　　梁知追呆愣了片刻，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方才说的话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我是说，”梁知追后槽牙都在用力，措辞道，“你可以去找公主理论清楚……不是，其实我想说，公主既然不是真的爱你，那便注定不是有缘人，证明你没了她，终究会遇到更好的……”
　　“砰”。
　　“……”
　　梁知追对着关闭的门板，默默地闭上了嘴。
　　作者有话要说：
　　我好像不该在这个时间正好写到这个情节orz希望考试的小伙伴这两天都不会刷到我这个文（合十）磕头谢罪orz......
　　！
　　祝愿大家都上榜上榜上榜
　　！～

第49章  火药
　　……
　　又一年阳春三月，一大早的梁府后院中。
　　“这几日人人都在说没事儿别出门——叛军围城了，都城头的人都出不去，外头的人还随时可能打过来。”卫嬷嬷一边“嘿呦嘿呦”地扛了一桶水进屋，一面念叨道，“你说这算啥事儿啊？皇帝老爷脚下，都这样叫人瘆得慌。”
　　梁知追埋头在桌前不知忙什么，一脸地苦大仇深，敷衍地“嗯”了声。
　　“你听到没有？知道你在家里坐不住，但这几日别往外跑！”卫二道，“我去早市，人家都说傍晚就关门闭户，把烛火啥的都吹了，听着吓人得很！真是玩笑不得。哎我说，你静悄悄地在那儿，到底在搞什么？”
　　梁知追：“嗯。”
　　卫二：“你‘嗯’个头！我说，我听人家都说，你最近常跑去医馆找个大夫，是个女大夫吧，有这回事吧？就是常来我们这儿的那个？我问你——你去找她是干个啥？”
　　“什么‘干个啥’？”梁知追头也不抬，“我都认识她快四年了，你现在才问我找她‘干个啥’？”
　　卫二只得叹气：“外头都传来些不好的说法了，得亏是个女的，否则多坏你的名声？老爷知道了又得训你。”
　　梁知追：“任他训不训。”
　　卫二捶胸顿足：“你自己的事儿你是一点不操心！我这老太婆却听到风声了，那个什么——齐王？他这回也带兵来都城外平反了，等这起叛乱一了结，你的婚事就有定数了……喂！”
　　梁知追抄起什么东西往怀里一揣，留下一桌的废纸废渣，就朝门边冲了回去。
　　卫二骂骂咧咧地去收那堆狼藉，只见稿纸上乱七八糟写着她认不得的字。
　　有的是连成五个字的诗，不同的字排列组合写了好多句，好像在斟酌删减；还有单个散落的字，同一个字写了很多遍，似乎在挑哪个写得最好。
　　“一天到晚净搞这些玩意儿……”卫二拿起那些稿纸，依稀认出一个字——正是她家现世宝小姐的名字中的一个字，“——‘知’？知什么知，搞什么名堂……”
　　＊＊
　　严今期边同小童吩咐，边踏进院子：“就回复师姐那边，就说安置点那边我会过去。”
　　小童：“不是吧，您还真去？全院上下没人愿意去，那地方都是粗苯苦累的活儿，被一大群臭烘烘血淋淋的兵卒围着，大伙儿都是避之不及！”
　　“总得有人要去，我今天一早去看了，这么多的伤患，总不能放在那没人医。而且师姐被要求四处叫人，本来也是不容易。”严今期道。
　　小童：“可是……”
　　严今期：“再者……我这半年来本就没有先前那么忙了，平日总共没几户人家会找我去医。”
　　小童一噎，默默咽下了想说的话。
　　“怎么在这里站着？”梁知追跑了进来，刮过一阵风，“你穿得好少——你自己是大夫，春捂秋冻什么的最明白，千万不要着凉了。”
　　严今期长叹一口气——她近日看到这位梁某人就忍不住想扶额。
　　“梁小姐，”小童揣度着严今期的神色，委婉道，“您昨天待到傍晚才走，今天一大早就又来了，这是不是……还挺耽误您自己的时间的？”
　　“抱歉，应该没耽误你吧？”梁知追朝严今期道，又转向小童，“我来给严大夫送一个东西。”
　　小童眼神在她们俩之间转了两圈，然后在严今期的示意下，只好默默地退了下去。
　　“你最近到底中了什么邪？”严今期皱眉道，“一天到晚往我这里跑，是不是还得在我房里安个榻？”
　　梁知追两眼放光：“真的？”
　　“你说呢？”严今期只想叹气，兀自扔下她往屋内走，“你不知道最近城里城外不太平么？无事就在家中好好待着，不要乱跑。”
　　“你说话好像我那位啰嗦的老嬷嬷。”梁知追道，“再说，我来找你，怎么算‘乱’跑呢？这不是我每天愿意至极的事情么？如果没有见到你，我整整一日都会过得索然无味。”
　　“……”严今期手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捂着额头，揉了揉眉心。
　　梁知追：“我今日是真的有一个东西想要送给你——你看！”
　　严今期眉头还没展开，瞥了眼她手里的东西。
　　那依稀是个巴掌大的小铜镜，镜子背面挂着一个小小的穗子。
　　“你素日忙于事务，常常来不及在屋内梳妆。”梁知追兴致勃勃道，“这个镜子就很小，单手就握得下，平日待在身上也方便。”
　　“你自己留着用罢。”严今期眼皮发沉，只觉得疲惫至极，“小追，我们说个明白好么？你最近频频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梁知追一顿，道：“自然是为了见你……”
　　“别跟我打太极。”严今期打断她，“我虽只比你年长两岁，不敢充什么大辈，但我从地方上一路进京，见的听的好歹比你多了太多，有的东西一眼就能看明白。”
　　梁知追半晌没做声。
　　“……那你对此又是什么回应呢？”
　　严今期：“没什么可回应的。我现在每日应付医馆的事便足够疲劳，实在无心其他。所以小追，不要逼我把话说得太过，好么？”
　　梁知追突然觉得自己吐字有些艰难：“……好。”
　　严今期缓缓舒出一口气：“抱歉。”
　　“不用抱歉。”梁知追低声道。
　　反正你最终也没有明着拒绝我，不是么？
　　来日方长——
　　你说的。
　　“这个镜子你可以收下吗？它只是个礼物而已，从前四年来我们也没少互相送吧？”梁知追自认为得寸进尺道。
　　严今期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
　　梁知追：“我专程找人刻了字，刻是别人刻的，但字迹却照着我本人的绝佳笔墨……”
　　“严大夫？”小童敲门道。
　　严今期立即越过她走去开门：“何事？”
　　小童：“就是，公主今日的药已经熬好了，您看……今天也是你亲自送吗？”
　　严今期：“今日就不……”
　　“什么？”梁知追脸色一冷，“公主？哪个公主？”
　　小童抿着嘴，眼观鼻鼻观口地不做声。
　　严今期没好气道：“就是那个公主——怎么，你又要闹什么？”
　　“她还敢找你去给她看诊？还说要你亲自送药？”梁知追冷笑道，“她难道不知道她给你带来了多少麻烦么？原本你好不容易在京城累积下来的名声，就因为她而一举败光，传言她那位驸马也不是位省油的灯，她点名道姓叫你去也就罢了，你还真就答应么？”
　　严今期眼角直跳，几乎要拿出这辈子的耐心：“她这一年来几乎没找过我，前几日点名找我过去，也就是嘱咐我几句罢了，说近日城里不安生。”
　　梁知追嗤笑：“用得着她来嘱咐？”
　　“驸马掌管城内一般禁军事务，自然更为熟知内外局势。”严今期不耐道，“公主既然肯专程嘱咐我一句，就是出于好心，这又有什么问题？”
　　梁知追：“谁知道有的人是不是因为专程想见你？而你还真的去了——究竟是你推不掉，还是你根本就是也想去见她？”
　　严今期神色一冷，缓缓转向她。
　　“梁知追。”她一字一顿道，“你再胡说八道一句？”
　　“怎么，说到重点了？”梁知追方才那句话一说出口，就立即后悔了，奈何话说出口覆水难收，她见严今期这个反应，不由得难过增生，“我一直想问，你是不是从来都放不下她？你到现在还爱着那位公主么？”
　　严今期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周遭就这样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半晌后，小童如蚊蝇一般嗫嚅道：“那个……送药……呃……”
　　“随意。”
　　严今期眼底俨然有些湿润，甩下这句后就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径直快步朝出门的方向走去。
　　“我去送。”梁知追低声朝小童道。
　　小童一片空白：“……啊？”
　　梁知追：“她不是说随意么？既然她不肯去，那么以我的身份去送，也不算过于辱没公主的指定。”
　　小童吞了一下唾沫：“呃……好，好吧。那我们去取药，梁小姐这边请。”
　　作者有话要说：

第50章  毒药
　　梁知追带着医馆的人到了公主府，一路被领到到了公主居住的院落前。
　　等公主府上的下人进去通报时，梁知追望着空荡荡的宫院，心里突然浮起一个念头：
　　我这是在干什么？
　　她从早晨在医馆开始就有些心浮气躁，此刻更是为自己方才说错的话、以及来公主府送药的行为而懊恼不及。
　　不知是不是她的烦躁带给她的错觉，屋内似乎传来了一些动静，仿佛下一秒公主就要出来，或者下人即将让她进去。
　　“我去外面等你。”梁知追转头朝医馆的人道，“送药那套事情——你知道就行，把药送了就完事。”
　　等医馆的人反应过来时，梁知追已然转身走远了。
　　医馆那人：“等等——那不是我们进来的方向……”
　　此话已迟，梁知追早就绕过院墙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医馆那人手里还抱着沉甸甸的药罐，正犹豫要不要追，可就在此时，宫院内传来了一道懒洋洋的女声：“送药的人呢？”
　　医馆那人一看，一个头变两个大，只得立马抱着药罐行了个大礼，不得不先把这头解决了再说：“参见公主，草民在此，奉严大夫之托……”
　　**
　　梁知追走过两个院落后，终于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
　　她一路边走边出神，此刻四下张望了一番，只觉四周石子铺成的小路与树丛一模一样，竟一时连来路都不太确定了。
　　四周传来时不时响起的鸟啼，加上狭窄的小路与茂密的树丛，衬出一种诡异的宁静。
　　梁知追找不着路也不着急。反正要么她被路过的公主府的人发现，要么就是医馆的人会叫人来找她。
　　梁知追在这样的寂静中反而获得了一时的休憩。她蹲了下来，发愣一般地想着自己今日的心浮气躁。
　　早晨，在她的铜墙铁壁般的脸皮的攻击下，严今期单方面给她摊了个牌，委婉地表达了让她近期适当滚远点的意思。
　　可尽管如此，今期不仍然一口一个“小追”地叫着她么？梁知追如是做想。即便一时做不成那个身份，那么先做着任何别的——友人，亲人——只要能如往常一样陪在今期身边，什么都无所谓。
　　可自从听到“公主”后，这种表面的平静就被打破了……当然，主要是梁知追单方面炸毛的打破。
　　梁知追有些悲催地想道，自己大约、或许、确然是吃醋了。
　　吃醋了也就罢了。
　　竟然还跑来情敌的住处？她是想干什么？找情敌当面理论，叫她别缠着严今期，然后向她控诉自己如何被严今期拒绝？还是像山林里四脚兽类一样，是要找人家大打一架比个胜负？
　　没品。
　　实在没品。
　　“……”
　　梁知追抓了把自己的脑袋，一时只有一个愿望——今天她来公主府的事，最好永远都不要被严今期知道。
　　就在这样的神游中，突然，梁知追敏锐的听力捕捉到了一丝不太和谐的声音。
　　像是什么重物在地上摩擦、被人拖拽。
　　一股寒气顺着她的脊背攀了上来，梁知追的直觉感到了危险的气息，使她一时屏住呼吸，保持着蹲在草丛后的姿势一动不动。
　　“外头怎么说？”一道拖着腔调的年轻男声传来。
　　侍卫：“回驸马，自然是按照您愿意的说法来说。”
　　“没什么别的声音吧？”邢韧道，“如今京城被严封，我暂时还不想兴起什么风浪。”
　　侍卫：“是。目前没有，都说右卫长是潜逃出城去了，其屋内一扫而空的财物与高悬的兵符无不证明着这一点。驸马放心。”
　　“兵符呢？”邢韧道，“我杀他，可不是为了此人这条不值钱的命。兵符按理该上交，但此刻我们大可以特殊形势为由，为了避免动摇军心，让他们封锁消息，直接把兵符接过来。陛下那头不必担心，自有公主去说。”
　　侍卫举起一个东西：“兵符在此。”
　　邢韧接过了那个东西：“尸体给我埋好了。此外，通知城外那群杂鱼——就说时机成熟了，我会按约定‘消灭’右卫那一半禁军，叫他们三日后按约定向齐王驻军开战。”
　　侍卫：“恕属下直言，那群叛军功夫稀松平常，军备也尽是破铜烂铁……不一定能在齐王手下的军队那儿讨到好处。”
　　邢韧冷笑一声：“管他？”
　　侍卫觑了眼他的神色，心下了然，左右那群叛军是胜是败，对他们而言，只要消耗了齐王的兵力就足够；若是叛军全军覆没了，那也不错，替他们省了事。侍卫连忙称“是”，就要抱拳退下。
　　梁知追手心发凉，全程躲在草丛后纹丝不动，就等邢韧慢腾腾地走远。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谁在那儿？！”一个声音忽然喊道——正是公主身边的近身侍女。
　　梁知追猛地转头，与带着一个侍女赶来的公主面面相觑。
　　邢韧闻声，脸色一变，无需他下令，他身后的侍卫就在一眨眼之间站到了梁知追面前。
　　梁知追正要开口，就被侍卫扯住了后领，往嘴里塞了一坨手帕。
　　侍卫粗暴地扯着她，将她拖到小路上，摔到邢韧面前。
　　梁知追被勒得眼前发黑，此刻抑制不住地咳嗽气喘起来，却被手帕堵住了嘴巴，只觉得整个胸肺都仿佛烧了起来。
　　“真行啊。”邢韧诡异地轻笑一声，斜眼看向侍卫，“有人听墙根，本官却始终不知道。”
　　侍卫“扑通”跪了一地。
　　“不过发现了就好。”邢韧神色迅速冷下去，飞快地伸手抽出侍卫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就要朝梁知追挥去。
　　“且慢——”李琼夜匆匆上前，“且慢！此人杀不得！”
　　“哦？”邢韧脸上露出不耐，“让我猜猜，这女人是什么来头？”
　　李琼夜松了口气，低头看向梁知追：“若我没猜错，这应当梁家之女。”
　　邢韧缓缓挑起了眉梢。
　　梁知追额头还在冒着冷汗。
　　她挣扎着坐正了，嘴被堵着说不了话，只好眨了一下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对他们的判断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那确实不好办。”邢韧用脚尖踢了踢身旁的侍卫，“药，给我。”
　　李琼夜脸色一白，小声道：“你不能杀她！”
　　邢韧置若罔闻，接过那瓶黑色的小药瓶，磕出一粒药丸，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副丝毫没有听到任何劝阻的意思。
　　李琼夜忙拉住他的小臂：“刑韧！阿韧……”
　　邢韧皱着眉挣了一下，没挣开。
　　李琼夜：“邢韧！这丫头杀不得！梁家虽然有没落之态，可毕竟是太后母家，突然死一个嫡女，这事儿任谁也瞒不下来，你不是不想在先在闹出动静吗？”
　　邢韧深吸了一口气，仰头道：“谁说要杀她了？喂，梁家的丫头，你听好了。我手里这药是西边来的，一种慢性毒药，除了我手里独一份儿的解药，无人能解。你要是嘴巴严实点呢，那两日后找我来要解药，我给你，你继续活着，做你的大小姐。你要是敢出去胡说闹事，我敢担保，解药就不会有了，全天下没药能救你的性命，那么三日后就是你的死期。梁小姐，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着看吧？什么家啊国啊，改朝换代啊，变的都只是皇帝和我们这群人罢了，对咱们梁家这种皇亲国戚的大家，没什么影响，对你嫁人啊相夫教子啊，那就更没有影响了。梁家朝廷照样上，你的日子照样过，人这一辈子，总归是自己活命最重要，是吧？”
　　梁知追眼睛不眨了，自下而上地定定地看着他。
　　邢韧对上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地眼角一跳。
　　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妙，正打算扳过她的脸仔细敲的时候，却见梁知追突然“咚”得栽下去，全身开始细密地抖动，仿佛受到了什么莫大的恐惧，好像陷入了难以抉择的挣扎。
　　“……”
　　邢韧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只觉得自己这段时日做多了见不得光的事，真是看谁都像一身心眼——眼前这位，不就是一个京城权贵人家养出的娇贵大小姐吗？这群贵小姐平时遇到只大鼠都能捂着嘴惊叹半天，何况是碰到这种杀人灭口的事。
　　更何况，就这群这种富贵窝里长大的女人，她们能懂个什么？瞧，随便吓吓便成了这副模样，把平日的矜贵仪态都丢得一干二净，像是掉入阴沟里的白瓷器。
　　邢韧无所谓地叹了口气，揪起梁知追的领子，要往她嘴里喂药。
　　李琼夜的脸色却似乎丝毫没有好转，她眼神落在梁知追身上，不知透过梁知追看到了谁。
　　“你——”她忍无可忍道，“就不能想个办法，不给她喂药吗？你就动动脑子，威逼也好利诱也罢，就算是看在我的份上，不动她，好吧？”
　　邢韧冷笑一声：“公主，你什么时候也这样优柔寡断起来了？你忘了我们一起做的事了吗？你要是想心软，那得趁早，现在已经晚了。你们女人就是爱感情用事，真是麻烦。”
　　“你说谁呢邢韧？”李琼夜被其话语中的某一句激怒，奋力地一把推向他，“要不是本宫，你有今天的位置？本宫能把你提上来，也能把你给打回去！今天这人，我还真就要保了，你又待如何？”
　　邢韧怒极反而笑出声：“不是，梁家这丫头跟你是什么关系？值得你这样……”
　　突然，他话音一顿，不知由此联想到了什么传闻。
　　李琼夜显然也想到了，脸上的气焰随之一滞。
　　邢韧眯着眼睛看向她：“公主，你不会是与这位梁家的小姐……”
　　“住口！”李琼夜怒道，“我与她今日是第一次见面——邢韧，你是脑子坏了还是被什么吃了？竟敢再跟我提那些流言蜚语，还敢当面质问我？”
　　邢韧：“那你告诉我——我今日为何就不能动她？”
　　“因为——”李琼夜卡了一下，道，“她今日是为我送药来的，我不允许有人因为和我相关的事情而出事。”
　　邢韧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送药？公主，谁开的药？别告诉我是这个没用的贵小姐开的。前日你请了京师医馆的人看病，我就奇怪了，好好的御医院你不找，去退而求其次，找这个公卿士大夫才会用的医馆——我一留意，果然就发现，你找来的那个大夫，不就是你的旧……”
　　李琼夜：“邢韧——”
　　邢韧的神色彻底冷下去，手臂一挥就将她打到了一旁：“来人！公主抱恙，带回去修养。”
　　侍卫应声上前，径直押住了李琼夜，在她试图喊叫前捂住了她的嘴巴。
　　“你我成婚前发生了什么事，你找了什么人，男的女的，我都可以装作视而不见。”邢韧冷声道，“可你竟然还敢把旧情人召到家里来？我从前是太忍让你了。我说你为何要保这丫头呢，原来她是你旧情人身边的人。公主殿下，今日我会顺顺利利地把事情办了。三日之后，大业已成，届时你还是与我举案齐眉的妻——如何，我对公主算是仁至义尽吧？带下去——不，把公主‘请’回去。”
　　话音未落，邢韧掐住梁知追的脖颈，将手帕拽出，把药丸扣入她的嘴中，死死地捏着梁知追的下巴，不让她吐出来。
　　邢韧：“把梁小姐也请到后头去，看管半个时辰左右，确认没问题了，就把人收拾好，放出去。”
　　梁知追至死记得那里冰冷僵硬的药丸划过咽喉的感觉。
　　像是死神在她身上划了一道为生命计时的线。

第51章  回眸
　　“对了。”公主已经被带了下去，邢韧理了理凌乱的袖口，朝梁知追道，“你也别想着去找那个姓严的大夫。一来呢，我这西域药神佛难医，普天之下解药仅有一份。二来——我早就想杀那个大夫了。”
　　梁知追面色被噎得胀红，闻言，咳嗽的声音一断。
　　邢韧近乎咬牙切齿：“不知羞耻的东西，她和公主都是。所以如果是被她知道了，那倒也正好——如果你想要她死的话。梁小姐，这几日别想着告诉谁，乖乖地守口如瓶，两日后来找我拿解药，知道了吧？”
　　梁知追就着方才咳嗽咳出的生理性泪水，故意眨眼，勉强挤了几滴出来。那点泪水不情不愿地被挂在睫毛前，再衬上泛红的脸颊，还真有那么点畏惧又无助的意思。
　　半个时辰后，梁知追面无表情地从后门出了公主府。
　　她猜测身后有眼睛盯着自己，索性脚步一拐，径直回了梁府。
　　怎么办？
　　梁知追脑子中的信息有点杂。
　　她吃的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邢韧真的会给她解药么？
　　或者——有没有可能，这东西本来就没有解药？
　　两天……三天，邢韧提到过一个时间——
　　那个时间就是三天！
　　如果三天后全城陷入混乱——虽不知是怎样的混乱，但到那个时候，一个外戚家的小姐是“失踪”抑或是身亡，还会有人深究吗？
　　不知是不是那粒药丸的药效，梁知追手脚有些发冷。她握了握拳，调整好神色，敲响了梁文贤的屋门。
　　“知追？”梁文贤开门，见到她一愣，“有什么事么？先进来吧。”
　　“进去就不必了，我就是来问二哥点事儿。”梁知追放松了神情，故作无所谓道，“我最近上街，怎么看到好多人如临大敌一样，门户紧闭，商铺也关了不少。都说是城外叛军围城，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说这个啊。”梁文贤不疑有他，笑了一下，不介意抓住这个利用兄长身份、向妹妹指教的机会，“简单来说，叛军是北边离得不远的一个县上起来的，一路招兵买马，朝廷反应不及，被他打到了都城。说是叛军，其实兵卒素质有限，大多都是从田里就被抓来，扛着锄头当刀剑使。地方上，齐王等藩王也响应了京师的求援，已经在城外驻扎了。城内目前是安全的，所以不必过于忧虑。”
　　“我就说吧？没什么大事，今早卫嬷嬷还不让我出门。哥，你说这些人怎么这么紧张？我今天出去——”梁知追随便说了一个方向，“越往城南，人就越少，想必叛军是在城南吧？”
　　梁文贤：“不错。”
　　竟然猜对了。
　　梁知追：“叛军怎么不攻城？还有，齐王呢？齐王在哪儿？他怎么不开战？他不是来援助京师的吗？京师都被围了几天了。”
　　“叛军不攻城，是因为没有胜算，只好敌不动我不动。至于齐王，”梁文贤轻咳一声，压低了声音，“或许和叛军想的一样？”
　　梁知追沉吟片刻，琢磨着这句话里的意思。
　　“那齐王呢？”她面上不显，装出一副不屑的模样，“他不会也在城南吧？就在叛军旁边？”
　　“齐王？大概在西南罢？”梁文贤道，“你问这个做什么？行了，这些大事咱们还是少关心。知追，你也别总想着像男子一样掺和这些事情，你有才华，这我知道，以后成了婚，相夫教子，不一样有用武之地么？说到这个，你的婚事，想必马上也要有着落了。”
　　梁知追忍住当场翻脸的欲/望，只是表示不解地皱了皱眉：“什么着落？”
　　梁文贤笑道：“总归都是‘亲上加亲’。祖姑母是当今陛下和齐王的嫡母，姑母又是齐王妃，所以啊，此时城内城外发生什么，咱们梁家都可以岿然不动的，这也是为何我叫你不必担忧。至于婚事——你就安心等着消息吧。”
　　梁知追努力地压下想要挑起的眉毛，好言道：“那便这样吧，我先走了，再会了二哥。”
　　——再也不会，心黑伪善的笑面大虫。
　　梁知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沉思了片刻，火速回房，随意套了身平平无奇的衣物，就推门出去。
　　卫二正好端着一个簸箕去后厨：“你又去哪儿呢？今儿个还在家吃饭不呢？”
　　梁知追正正撞见卫嬷嬷的脸，匆忙的脚步终于猛地一顿，脸上浮现出片刻的空白。
　　自她踏出公主府，她的脑中仿佛就有一个东西催着她，反复提醒道：快一点、快一点。
　　邢韧那狗东西欺君罔上欺世盗名偷鸡摸狗滥杀成性……总之是个败坏玩意儿。
　　威胁她？
　　梁知追心里冷笑，她这辈子还没被人拿着性命威胁过。
　　与其寄希望于邢韧那黑心的东西良心大发改邪归正，还不如祈祷太阳从西边起来来得靠谱。
　　邢韧没有继续让她活下去的理由。
　　要是邢韧成功了，他一手遮天之下，难道还会放过她？要是邢韧失败了，难道他还会大发善心，自己临死前记得给她解药？
　　更何况，所谓的“解药”是否存在都不一定。
　　怕死么？
　　怕。
　　梁知追毫不犹豫地在心里回答。
　　谁能不怕？
　　但那又如何？
　　左右她是要死了，何不黄泉路上多拉一个？她要让自己的死裨益最大，让自己死得不亏。
　　害死她的邢韧首当其冲。若说从服下毒药的那一刻到现在，梁知追心里有什么记挂的事情，那么唯一一件，就是干/死邢韧这个欺君罔上的东西。
　　至于其他，梁知追满脑子觉得，自己这辈子也没什么不舍的。活了十八载，却倒头来连个珍视的东西也没有——这听起来挺悲哀，不过对于此刻而言，却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值到她猝不及防对上卫二——这个发质硬挺凌乱、发丝灰白交织、满脸褶皱的老婆子。
　　直到她听到那句这辈子听了无数次，却从来没有特别的感觉的——“在家吃吗”。
　　“……不了。”梁知追听到自己说。
　　不了——这个认识如一记重锤，击得她心口闷热胀痛。
　　她永远都不会“回家吃”了。
　　“一天到晚乱跑！”卫二没有察觉异常，把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你这是换了身什么破烂？”
　　“哎，你别管。”梁知追声音有些发涩，尽力维持着表情，“今天后厨做了什么？”
　　卫二：“烧鸡！你看，叫你不回来吃？”
　　梁知追：“你烧菜别放太多盐，不好吃。”
　　“要求忒多——你又不回来吃。”卫嬷嬷半真半假地抱怨道，“知道了，我今天少放盐。那你干脆留下吃了吧？”
　　“不成，今天和人说好了。”梁知追想了想，又道，“昨天下雨又降温，你腿疼的毛病还犯吗？”
　　卫二：“犯，怎么不犯？老胳膊老腿的，不行咯……”
　　“把护膝带上吧。有吧？没有就从我那儿拿钱。”梁知追说完这句，抿了抿嘴，随后像是急着躲避什么似的，匆匆转身。
　　“哎！”卫二朝她背影喊道，“夫人今早还问呢，问你去哪儿了。”
　　只见梁知追驻足，微微侧头道：“她最近怎么样？”
　　卫二：“还能怎么样，老样子。丫头，你去看她不呢？”
　　梁知追难得地没有立马拒绝。
　　她的背影孤孤单单地立在小路尽头。
　　许久后，她远远朝卫二摆了摆手，随后头也不回地绕过小门，消失在了一重一重的树木院墙后。
　　梁知追踏出梁府的大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门前正中的匾额。
　　不管她爱不爱在这个家里待，不管她在这座府邸里受到了多大的委屈，这方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天地，都是承载了她十八年光阴的地方。
　　永别了。
　　梁知追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往城内临时安置处走去。
　　安置处躺满了横七竖八的受伤士卒，有人拖着软面条一样的腿，嘶声力竭地哀嚎着，喊叫着大夫来救他；有的人满脸血污，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至死都没等来一位大夫。
　　梁知追对着一地的呻/吟和血污，不觉放慢了脚步，她屏住气息，小心地辨别着空地，放眼张望着，终于在角落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梁知追却没有再靠近半步，而是远远地看着严今期忙碌的背影。
　　严今期原本打算下午再过来，谁知早上被某个姓梁的东西气地头顶冒烟，为了躲这只口不择言的东西，她索性当场便来了安置处。安置处意料之中地缺人，可她没想到缺到这个地步，忙到让人短暂地遗忘了其他所有事情——甚至时间。若非有人来叫饭，她甚至不知竟已到了正午。
　　她叫人按住眼前不住扑腾的士卒，在这个难得的间隙里抬手攒了攒额角。这一抬眼，就越过衣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梁知追见她发现自己，嘴唇似乎动了动，不知在说什么，依稀是在叫她的名。
　　严今期没听清，然而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见梁知追眼睛周围似乎有些泛红。这一认知让她一时选择性地忘了早上的事，片刻的心软甚至让她的动作也停滞了片刻。
　　“大夫救我！唉哟疼死我咯——啊……”旁边的士卒又开始大声喊叫，一个两个都想尽办法吸引大夫注意，以便尽早得到医治。
　　严今期被这声哀嚎吼得耳边嗡嗡作响，自然也被喊得回过了神来。她眼神冷淡下去，若无其事地避开了梁知追的目光，回到手上的事。
　　“你注意休息——”身后远处，梁知追似乎提高了声音，让她的声音模模糊糊地混杂在一片嘈杂中，传到了严今期身旁，“别累着自己。”
　　“……”严今期面不改色，兀自嘱咐着副手，“按紧了，若是没力了就找人换班。”
　　终于处理完了手头的这一个，换下一个士卒的间隙，严今期故作自然地向远处一瞥，意料之中地没有看到人——不知是什么时候，梁知追已经自己走了。
　　那一瞬间，她对着空荡荡的空气，心里突然没来由地重重一跳，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从手里溜走了。
　　她被一阵突如其来的伤感淹没，险些喘不过气来。
　　“大夫？大夫！那边有个需要尽快截肢，人快痛得不成了！”
　　“……来了。”
　　严今期轻声答道，强迫自己从私情里挣扎而出，拖着精神，任自己沉入下一场他人的生死争抢之中。
　　最终，梁知追也没有等到她的回头。
　　多年后，严今期回想起这一幕时，如是想道。
　　……哪怕一次，哪怕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回忆应该只还剩一章了~（这次是真的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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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居如两脚之兽》，gl，预计是轻松活泼小甜文，篇幅较短，会在囤肥后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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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大梦
　　京师城外西南，驻扎着一众严阵以待的严整的军队，与不到十里外的鱼龙混杂、东倒西歪的叛军形成了鲜明对比。
　　主帐内，李莫揣着手倚在主座上，听着下面幕僚分析局势。
　　“报——王爷，”一个亲兵入内，莫名有几分一言难尽，“有一名女子求见，状似年二十上下，自称从京城而来，还说是……特来求见姑父。”
　　李莫神色有些意外。
　　幕僚：“莫不是梁家的人？梁家是王妃母家，若是梁家这头愿意提供什么消息，王爷不妨见一见。只是不知为何是个女子？”
　　李莫：“叫进来。”
　　等人进来了，帐内诸人才知道那通报的亲兵为何一言难尽。
　　此人满头满脸尘土，发丝凌乱，一身素衣被裹满了泥巴，还有不知在哪里蹭破的衣袖——哪里像梁家的小姐？
　　简直是个乞丐。
　　乞丐梁知追毫不在意周围人的神色各异，十分敷衍地朝李莫拱了个手：“梁知追拜见姑父。姑父，禁军左卫邢韧暗中与叛军结盟，企图夺取京师权力，并借叛军之手消耗您的兵力。”
　　从那句“禁军左卫邢韧”开始，帐内诸人顿时将其他一切抛到脑后，神情肃穆起来。
　　一个幕僚上前一步：“放肆！你怎敢妄自污蔑京师大臣？此话有何出处，你又如何自证身份？！”
　　“自证身份？要不你把我姑母齐王妃接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路上也就十天半月吧，只是邢韧可能等不了这么久，他三日后就会动手。”梁知追吊儿郎当地那副样子，仿佛站不直似的。
　　嘲讽完幕僚，她方朝李莫拱手道：“姑父明鉴，姑母右耳耳垂靠后有一粒朱红色小点，侄女小时候常被姑母抱着，脑袋就搭在她右肩上。”
　　帐内沉默下去，纷纷看向李莫。
　　李莫笑了两声，不疾不徐道：“是梁家侄女不错。只是，这位，知……？”
　　梁知追提醒：“梁知追。”
　　李莫：“知追啊，你如何独自一人从京城里跑出来？置自身安危于不顾，你家中不知么？”
　　这是在变着法子试探她。
　　“不知。请姑父容侄女道清始末。”梁知追道，“昨日临近正午时，我行至公主府附近，无意撞见邢韧杀害禁军右卫，并私自扣下其兵符。邢韧与叛军勾结时，自称仅握有京城半数兵力，实则京城已在其掌握之中。”
　　帐内一片寂静，均等着李莫先开口。
　　李莫似笑非笑地掀起眼皮，看向为首的幕僚：“如何？”
　　幕僚：“王爷明鉴，如此看来，果然是邢韧所为。邢韧兼为驸马，如此想来，想必皇宫也已在其控制之中。”
　　梁知追微微皱眉：“你们本来就知道？姑父在禁军中留有眼线？”
　　幕僚呵斥：“大胆——”
　　李莫抬手制止了他：“京城发生了什么事，本王大抵还是知道的。禁军右卫潜逃？一听便知其中有猫腻，只是不确定是何人所为。”
　　“是邢韧。”梁知追道，“全看姑父信与不信。”
　　“在下有一事不明，请教梁小姐。”幕僚道，“梁小姐为何要瞒下家中，不惜独自出城也要将此事告知齐王殿下？”
　　“很简单。我撞破邢韧处理尸体，被邢韧发现了，他给我下了两日死亡的毒药。”梁知追抬起手，只觉此时已有些呼吸困难，胸口像坠了一块重石，“姑父大可找位大夫，一看便知。”
　　亲兵奉命，转身找来大夫。
　　那头发花白的老军医一脸苦相地给梁知追把了脉，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
　　幕僚忍下心中惊诧，继续问道：“那邢韧是何等人物？他处理尸首这等私密大事，为何会叫你一个权贵之女随意‘撞见’？”
　　“这位大人不知，姑父总是知道一些的——如果姑母有对您提起过梁家那个‘不守规矩’‘败坏风气’的女儿。”梁知追自嘲地勾勾嘴角，“侄女不才，一年四季除了睡觉，几乎都在城里晃悠。常走夜路哪儿能不湿鞋？着实没什么稀奇。”
　　李莫面上看不出态度。
　　他说：“依稀记得你姑母倒是提过你，只说是个极聪慧的孩子，如今一见，倒的确如此。”
　　梁知追心说：我差点就信了。
　　只听李莫接着道：“不过你如今身中剧毒，这叫姑父怎么办才好？难不成眼睁睁地见着你这孩子丢了性命么？”
　　这是在问她，想要提什么条件。
　　梁知追作揖道：“生死有命，任是神医再世也难治。侄女已不奢求苟活，但求姑父替侄女报仇雪恨，务必惩恶扬善，叫那邢韧下来陪我。至于侄女这条命——既然已经快没了，何不物尽其用？”
　　幕僚眼角一跳，问道：“你待如何用？”
　　梁知追：“恕侄女斗胆——依侄女愚见，姑父知晓今日之消息后，应会将邢韧背信弃义之事告知叛军，借此向叛军邀约……”
　　幕僚：“什么叫向叛军邀约？！你何敢污蔑齐王忠心！”
　　“我都来找姑父了，”梁知追不耻地冷笑道，“你猜是为什么？”
　　李莫皱了下眉，终是抬手压下了幕僚。
　　“谅你将死，”李莫一脸怜悯，“继续吧。”
　　梁知追神色不变：“姑父可向叛军假意许下好处，以此与叛军约定攻城。然而约定是一方面，叛军之所以围城至今，却迟迟未有动作，无非是畏手畏脚、举棋不定，若要逼迫叛军，必然就需要一股推力，让他们以为自己已被京城判为不赦之罪，与京城结仇。想要活下去，就只剩与您结盟、并展开攻城这一条路。”
　　李莫挑了挑眉尖：“‘让他们以为’？”
　　梁知追缓缓闷下一口血腥，缓声道：“不出今晚，我或许就会没命。姑父运筹帷幄，想必在叛军中也有可用之人。届时只要派人威胁，说梁家之女死于叛军之中，姑父势必就有了做文章之处。我虽不受家中重视，但外界多半不知，叛军更不会知道。到时只要造势——对其声称梁家受太后及天家青睐，而死的是梁家备受宠爱的唯一的嫡女，且与京城太子已有婚约……或者与谁有都无所谓，只要让叛军认为与京城结仇既可。另一思路，以姑母为名，表达您对他们害死梁家女的追究，但若是他们愿意结盟、攻城，此仇便一笔勾销。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我见识浅薄，胡说一二罢了，具体如何执行，相信姑父及帐下诸位大人自有一番完善考量。”
　　李莫与为首的幕僚对视一眼，后者一点头，出去叫帐下幕僚紧急商议。
　　“此等胆识与见识谋略，”李莫轻飘飘道，“做个女子正是可惜了。”
　　“无甚可惜。”梁知追微微抬起下颚，“这不就让姑父从此见识到，世间女子也可以有像我这般有勇有谋者能成大事者么？”
　　李莫一愣，不禁失声一笑。
　　“还真是一夸就能上天。”他叹气道，“你还有什么所求于我吗？比如照顾你梁家人？还有照顾谁？”
　　“梁家日后又成天子舅家，”梁知追不动声色地拍了个马屁，“丰衣足食足矣，继续做个混吃等死的‘贵’就好，‘权’就不必了，着实没什么可照顾的。至于其他的……知追不才，说来羞愧，活一辈子也每个记挂的人。”
　　记挂担心之人倒也不是没有，无非就是今期罢了。
　　然而她看得清，李莫和颜归和颜——可这只是在不涉及利益的情况下。梁知追没有必要在他面前暴露严今期的存在，就连方才叙述始末，她也刻意隐去了医馆送药那一段。
　　梁知追继续道：“姑父好意，知追心领。若有所求——可否在前往叛军阵前，给我个痛快？”
　　李莫转头让亲兵递过一个药瓶，抛给梁知追：“你这孩子——罢了，一路保重罢。”
　　“多谢姑父。”梁知追一边随口说，一边“啵”得一声拔开瓶塞看进去。
　　待看清药瓶里的东西后，梁知追：“……”
　　又是丸子。
　　她又要再吞一次口感如刀割的药丸。
　　梁知追没有多犹豫——她将药丸倒在手心，眼睛不眨地仰头吞了下去。
　　从撞见邢韧秘密到现在她二次吞下毒药，这一切的事情充满了偶然与意外。可在所有她能改变的转折点上，她都清晰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值得懊悔或犹豫的呢？
　　只是，这个过程比她想象的更加痛苦。
　　她感觉胸腹像是被灼烧一般，仿佛有人拽着她的脾胃拉扯，而肺部更像是被化成了千疮百孔的硬石，在她不断的呼吸中，气管便像下一秒就会被拉扯破裂，碎成齑粉。
　　梁知追变成了一具魂魄。
　　她飘上虚空的那一刻，顿时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生前认识的人、经历的事都仿佛隔了一层雾气，挥之不去，片刻后又重新聚拢来，湿漉漉地蒙在她的眼前，就连半柱香前的发生在齐王帐内的言语对话，也给她恍如隔世之感。
　　事实上，也的确“隔世”了。
　　梁知追心中涌起无与伦比的失重感，仿佛不知眼前真假、不知生前真假。
　　死前被压抑着的、没来得及发散的情感，在这一刻充分地进行反噬，不舍、遗憾、懊悔、不甘……这一切的感情却没能在实质上刺激她，它们与同时存在的隔世之感一起，构成了山崩海啸一般的阵痛与麻木。
　　她跟在李莫手下的人后面，跟在自己的躯体后面，看到自己如何被交到李莫在叛军中的人手中——那人竟还是个颇有话语权的小首领。她的死亡显然给叛军造成了不小的冲击，李莫的人安排的很好，几乎把梁知追的身份价值发挥到了极致。
　　梁知追木然地飘在空中，旁观叛军内部的混乱失序，旁观李莫见缝插针地提出结盟，旁观内乱中一伙愤怒叛军把她挂在一个木架子上，旁观叛军对着京城叫嚣，旁观着一触即燃的熊熊烈火……
　　把一切都化为烟尘。
　　京城外展开了一场己方混战的乱局，构成了一场如人间炼狱般的浩劫。
　　战争进行了两天一夜。
　　寒鸦起落、悲声阵阵中，她在石台旁等来了严今期。
　　不知为何，如果是几日前的她，她必然会急切地上前——无论是否真的能碰到她，她都会希望靠近查看她一番。
　　可是此时此刻的梁知追，脚底仿佛千斤重，被牢牢地坠在地上，再也挪不动了。
　　……
　　“你还在等什么？”
　　过显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没有发现，自己找不到投胎的路吗？”
　　“……我是来接你的，却不是接你去投胎。”
　　“‘滞留’在世间……我们称之为‘滞留者’。”
　　“川原欢迎你。”
　　……
　　过显茗：“在此之前，你需要消除你在俗世的人事记忆。同时，新城人多半会给自己取一个新的名字，或许是以此象征一个新的开始。或引诗句，或引志趣，或用原名——不过，用原名的极少就是了。你要取什么呢？”
　　梁知追想了一会。
　　她想到了那面不知去向的小铜镜——“朝夕如今会，岁岁可知期。”
　　大概已经不知道被今期随手扔到哪里去了。
　　过显茗又催问了一遍。
　　梁知追惜字如金地答道：“梁知会。”
　　过显茗：“有两个字相同呢。”
　　梁知追：“是。”
　　明明无论是理智上还是情感上，她都觉得自己不会再碰上那个人了。可是冥冥之中潜藏在她内心深处的意识，却似乎还冒着一丝隐秘的希冀。
　　——万一呢？
　　都有两个字一样了，她总会认出我吧。
　　梁知追看着“梁知会”三个字被录入一方小小的金属，然后被过显茗戴上了她的手腕。
　　她喜欢这个名字。
　　梁知会从此是一个无父无母无牵无挂的独立的个体。在这个世界，没有人规定女子不能入仕，她会把自己上一世所求而不得的东西，全部依靠自己的手段拿到。
　　“梁知会”这个名字最初为人所知，只是因为是过显茗部长的学生，人们饭后议论则已，本该论过就忘。
　　可没过多久，实习生“梁知会”的名头就因在实践执行任务中崭露头角，以炎气精纯之说而一炮打响。一年后转正，便在第一季度毫无悬念地荣获了业绩第一的评判——尽管更为人所津津乐道的，是这位小年轻“违规第一”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荣耀”。
　　每次梁知会打开终端，旁边若是站着不小心瞥到的人，都会被她首页上闪闪发光的一大排五角星和同样闪瞎人眼的一大排刺目红点弄得一时无话可说。
　　终端似乎在震动。
　　震了半柱香，好不容消停了，片刻后又开始更加剧烈地震动，大有要将她的手震断的意思。
　　梁知会在这种“被震断手”的恐惧中猛地一挣，睁开双眼，被房间里熟悉的花白天花板映了满眼。
　　她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湿透了，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眼里是彻底的空白。
　　这个几乎一年半没做过梦的人，刚刚渡完了一场名为“一生”的人世大梦。
　　梁知会微微动了一下，感受到了来自身下熟悉床榻的无声的慰藉——这里是她在新城的小房间，她的一个勉强算作“家”的地方。
　　手旁的终端还在震动，震动幅度分明没有梦中那么大，不知为何会带给她那样大的恐惧。
　　她抬起手腕，看到了终端上99+的信息与通讯请求。
　　梁知会头有些发晕胀痛。
　　她滑动了两下屏幕，发现最早的一条是在两天前——
　　发信人*过显茗*：你白老师把你送回来的，严大夫那边我和她说了，她在考虑要不要进川原。睡醒可以来找我一趟。
　　梁知会据此判断，觉得自己大概睡了一天多——或许断断续续快两天。
　　她像个没上油的机械，行动迟缓地爬了起来，有些失神地在床边坐了一会，看向桌角一个沾灰的箱子。
　　那是她装一些基本日用品的箱子，比如一些常用药。
　　梁知会把箱子拖出来，一通乱翻，把原本就“神似狗窝”的小屋变成了“就是狗窝”。
　　咳嗽药，感冒药，发热药，跌打止痛药……无一例外，要么是液体药，要么是外用外敷药。
　　没有一盒是固体。
　　她梁知会不怕火，不怕水，不怕利器——怕固体小药片。
　　梁知会自嘲地嗤笑一声，放松地往后倚靠，躺在一堆板凳杂物之间。
　　你果然不是被烧死的。
　　人家都当面认出你了，你还在嘴硬什么呢？
　　还有理有据地拿着一个“死因”的硬理由不放，梁知会什么时候这样死脑筋了？
　　到底是脑子一时没能转得过来，还是她潜意识里就是在自欺欺人？
　　“真蠢啊，梁知会。”
　　她慢腾腾地起身，随手往肩上搭了件衣服，留下满地狼藉，什么都不带，就径直出门去了。
　　进川原大楼后，不少人明里暗里地打量她。
　　梁知会目不斜视地进了电梯，想也不想地按了25——压根就没考虑过去按标着“部长办公室”的“35”。
　　到了传送区，依旧是见惯不怪的工作人员：“您好，任务传送吗？”
　　“嗯。”梁知会站上一个传送台，等待输入信息。
　　“咦？这个……抱歉，梁执事稍等。”
　　工作人员转头叫来了另一个同事。
　　两人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讨论了一阵，最后脸色怪异地齐刷刷抬头看着梁知会。
　　“这个……梁执事啊，”工作人员委婉道，“您的上一个任务，呃，好像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梁知会皱眉道，“我都没去做过……咳。我是说，我还没有正式开始过。怎么会结束了？任务对象自己解决了吗？”
　　“不，不是‘那种’结束。”工作人员脸色也不太好，“是……咳，任务对象已经不在人世了。”
　　梁知会一愣，随后想起什么，快步走到显示台前，看清了屏幕上显示的“任务对象”后跟着的，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李琼夜”。
　　梁知会：“………………”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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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计十万字左右，是不会很长的轻松娱乐涩涩（bushi）小短篇～呜呜感谢预收哇～！T＾T

第53章  狗子
　　有点眼熟。
　　梁知会与那三个字面面相觑。
　　她对着这造化弄人的巧合，是在无话可说。
　　梁知会指着那个名字：“所以这个人‘滞留’了吗？”
　　“啊？”工作人员一愣，“这就不清楚了……您怎么这么问？滞留一向是随机的嘛，有哪些人滞留了，我们也不会知道呀。”
　　“哦。”梁知会抓了把头发，轻轻甩了甩脑袋，把额前的头发甩匀了，“没事。抱歉，最近脑子有点锈。”
　　工作人员打量着她的脸色：“你还好吗？若不然回去休息休息，赶任务也不用这么急。”
　　“无事，不是赶任务。”梁知会在终端上一通操作，抬头微微点了下头，“麻烦了。”
　　工作人员：“呃……您又随便、咳，您又即时申领了一个任务？——好的，麻烦您站上去。另外，这边显示您还没有被移交显形限制白名单，望您谅解。”
　　梁知会这回申领任务时没挑等级，只随意挑了个地点在京城的任务——她此番找回来记忆，总不至于再“随机”给什么认识的公主郡主了。
　　一眨眼后，她被扔到了南城门前。
　　依然是那个挂着金光闪闪的匾额的高大城门，城阙投下大片的阴影，斜斜地投在她的周身。
　　再往南一段，那里曾是她一年半以前告别人世的地方。
　　梁知会抬脚就走，毫不留恋，仿佛这只是个与她生前死后毫不相干的地方。她脚步不停，径直去了严今期之前借住的客栈。
　　客栈今日来了个大单，大厅里来来往往都是人头。
　　“您里边儿请！”小二搭着汗津津的帕子迎来送往。
　　甚至连老板都亲自上阵，赔上一张遍布油光的老脸，朝客人点头哈腰、称兄道弟：“东南县那边的厨子，在他们本地做了二十几年——哟，可不是嘛，正宗得很！您慢用……”
　　四周都是觥筹交错的热闹，可那热闹与梁知会之间隔了一层纱。
　　这个客栈她有点印象，因为记忆中他家一楼大堂烧的东南菜还不错——她与严今期相识不久时，来这里吃过一次。那时她边吃边哼哼说这菜准不正宗，从酱料说到食材处理，评价它一股京师本土味。
　　严今期倒是对这菜十分包容——她对任何人事似乎都是如此。梁知会还记得她说过什么——
　　那时还未在京城立足的严今期道：“若是真的正宗东南菜，放在京师，这家店准就开不下去了。”
　　不止这家客栈——刚刚沿着街市一路走来，街旁上到酒楼下到小商贩，大多人事梁知会都能与记忆中的京城对上号。
　　一年半的光阴并没有将这座处于天下繁华中心的城池改变多少；可梁知会却早已不能回到最初了。
　　她走上客栈的楼梯，躯体穿过来往来的人群，来到严今期的房门前。
　　然后……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要停顿？
　　因为《川原律令》，“不能擅闯民宅、私人区域”？
　　她梁知会什么时候这么把那些规矩放在心里了？
　　敲门？那也得她敲得到才行。
　　大白日里，梁知会并不是很想守他爹的规矩。
　　此刻，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内心深处响起：“别再违规了……就当是……好么？”
　　那个声音带着熟悉的温度——然而很快，它就被梁知会心中更加浓烈的灰白色淹没下去。
　　梁知会不管不顾，非常没有素质地直接穿墙而过，睁开眼睛时，不太意外地发现屋里仍然是那日分别时的摆设——严今期应该一次付了半月的房费，是以店家迟迟未入内清理。
　　房内摆放着一个熟悉的箱子，才几日功夫未动，那上面便已经蒙了厚厚的灰尘。
　　完整无缺的灰面毫无疑问地彰显着，这间小屋的主人、箱子的所有者，自从上次离开后，就再没回来过。
　　梁知会甚至不用打开那个箱子，便知道里头有什么。
　　有她今生送的没品的白玉钗环，有她前世送的一枚丑陋的小铜镜，或许还有其他——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此刻，这些东西和这个箱子一样，和这间屋子里所有的生活痕迹一样，都随着它们主人的离去，而被遗弃在了这里。
　　梁知会不自觉地伸手去碰，却只碰了个空。
　　那一刻，她如死水一般的内心突然泛起波澜。
　　那箱子已不再是箱子，而仿佛成了泛黄蒙尘的前世记忆。
　　梁知会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转身匆匆地冲了出去，像是想要急切地摆脱什么，可直到她跑到客栈外，才发现自己在这红尘凡世间，亦没有什么去处。
　　她不属于这里。
　　梁知会不属于前世的过去，也不属于这热闹的烟火凡尘。
　　“……谁家的狗？客栈的？怎么变成这样了，老板都不给喂吗？”
　　“才不是客栈的狗！”一人蹲在狗前，抬头眼圈泛红，“是咱们医馆的！”
　　“那它怎么在这儿趴着？”
　　梁知会神经还麻木着，耳朵却自作主张地被那声“医馆”刺激得动了一下。
　　那路人大概什么不中听说什么，正巧戳着那小大夫的痛处。
　　小大夫又急又气，憋了半天的眼泪此刻直往下掉：“谁知道？那天据说跟着以前喂过它的一个师姐跑出来，这几天也不知去了哪里，四处乱跑，后来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吃不喝地守在着客栈门口——那个师姐她人呢？就忍心看着小土这样么？”
　　梁知会慢腾腾地转头，这才注意到梯坎下的一个小角落。
　　一只眼熟的小土狗正一动不动地缩在那里。眼熟的是毛色，但它瘦削得几乎叫人不敢认，俨然就剩了一具骨架，外头包了层带毛的皮。
　　“这可不成啊，我听说过好多被主子抛弃就不吃不喝饿死的狗子。我看你这狗，也没两天好活了吧？”
　　“那也没办法啊！”小大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将一个肉糊糊碗凑到小土嘴边，“小土你吃一口，吃一口好不好？我也喂了你这么久，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呢？”
　　然而小土只是费力地动了动脑袋，轻轻地蹭了下她的手。
　　路人唏嘘不已，逐渐就散了。
　　小二疲惫地甩着帕子路过，叹道：“哪儿还有两三天？这狗已经蹲咱们这儿三天了！我见过这种场面，信我，今天日落前它要再吃不进东西，你们就趁早抬走吧，咱们这儿也要做生意呢。”
　　梁知会看着这人狗之间生离死别的悲戚场景，没能体会到同等的伤感。
　　不过，她心里势不可挡地涌出一个念头：
　　——凭什么？
　　严今期只要通过川原的传送，明明就还可以见到世间的人事，明明就有条件去和小土告别——可新城、可川原把控着这个渠道，让人间一切本得已避免的事情走向泥泞。
　　从她在山中村试图还手却因律令而不得开始，从她在那个夜晚替严今期暴揍施虐未遂者而被严惩开始，或者更早——从她一次又一次地无偿或亏本给任务对象或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以“薏米”开始。
　　川原说，她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违规。
　　可这是谁他爹的制定的规？
　　再往深处想呢？
　　她自己不是医者，此前尚未想到太多——可如果严今期看到新城制出的药片，看到新城医治病患的手段，那些在山中村里的产妇和婴孩本可以得到更好的医治，可能最终却落得不治身亡，医者仁心，她会为她们感到遗憾么？
　　可川原的那套“规矩”，依旧会阻止她，阻止她们，阻止所有企图用越界的手段“扰乱”“俗世”的人。
　　真当自己是仙么？
　　梁知会只想冷笑。
　　她走上前，伸手在小土面前晃了晃：“喂，傻瓜小狗，听得到我说话吗？”
　　小土眼睛闭着，耳朵一动不动。
　　梁知会深吸一口气，响起严今期出事前的那晚，顾影来找她时，给她说的那一大段话。
　　顾影说：“因为你被任务对象梦境侵扰的事，我查阅了大量涉及异常状况的档案记录。像你这种‘一对一’显形，我目前猜测，是因为你们有什么东西连结了——譬如□□，血液之类的相触。你仔细想想，你们两个有么？其后，这种现象只适用于一种情况——你们两个先前就认得，且有过羁绊、有过共同回忆……”
　　梁知会挑起腰上的腰带金属，面不改色地往指腹一划，血珠立即急不可耐地蹦了出来。
　　她把手伸向小土，左右比划了一阵，为难着不知从何下手。好不容易她趴到地上，看到小土后腿的一小片秃毛，不知被哪条好邻居咬的。
　　血液倒是没有，已经结痂了；不过似乎还有些冒水。
　　梁知会将血抹在没有伤口的手掌上，毫不犹豫地贴了上去。
　　小土脑袋动了动——因为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个流氓包住了它的屁股。
　　梁知会松了口气。
　　她看着自己陷在小土皮外、黄毛之间的手，感受到手心传来的嶙峋骨干和温热。
　　“小土，”梁某人素质低下地冲着别狗耳朵大喊，“小土？”
　　小土浑浊的眼睛睁开，看向了她。
　　旁边传来小大夫等人的惊呼：“它睁眼了！小土，小土……”
　　“你还记得我吗？三年前你被今期从郊外捡回医馆，我可是一路都跟你们一起的呢。后来今期偶尔忙碌，我还陆陆续续来喂过你几次。”梁知会摸着它的背，追忆完往昔，还不忘公报私仇地嚷嚷，“那天在房间里，你窜进来就冲我汪汪，喂我说——你那时都看不见我摸不着我听不到我，你狗叫个什么劲？”
　　小土竟然动了动尾巴，幅度虽小，却着实似乎在摇动。
　　“……它是不是又能动了？”一旁小大夫欣喜着，赶紧见缝插针地拿着碗往它嘴边递。
　　梁知会此刻仅存在于在一只狗的视线里。她似乎有些疲惫，叉着腿坐在地上。
　　“行吧，我知道你在给我道歉。本人大人不计小狗过，乃是古今以德报怨第一人，今儿个就给你透露一个好消息。”
　　她倾身上去，摸着小土的脑袋。
　　小大夫：“你们看它耳朵往下歪一歪的！是它自己在动，对吧？它是不是精神好一点了……”
　　梁知会：“你也在等她，对吧？她还在；她没死。不，其实也……罢了。总之，我了解她，你也了解，等她能来的那一天，她一定会第一时间来找你。你不想再见到她么？你看人家医馆姐姐都急哭了，碗都递你嘴边了，你还等什么？所以——”
　　梁知会指着饭碗，一言以蔽之：“吃！”
　　“它伸舌头了！它……”小大夫喜极而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土吃了！它吃饭了！太好了……”
　　梁知会透明的身影被旁人穿来穿去。她在一片喜悦庆贺的声音中，心满意足地靠着梯坎，歪在地上。
　　然后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厉声尖叫的耳麦。
　　“……违规警告！违规警告！……尊敬的＊梁知会＊执事，您……违反《川原律令》第＊一＊条：＊严禁以任何形式向世俗透露新城的存在！＊重复！重复！……”
　　梁知会漫不经心地垂眸，看见手腕终端屏幕上显示了一个明晃晃的通话请求。
　　她此刻心情良好，轻轻两下敲击耳麦后，甚至非常礼貌地说了声：
　　“你好。”
　　隔着耳麦，申勘的咆哮声震耳欲聋——
　　“你好个头啊！！！”
　　申勘又顿了一下，大概是一口气没喘上来，声音劈叉地喊道：“别人违规都是为了钱为了利益为了私情，你倒好——你他妈的是为了一条狗啊！”
　　作者有话要说：
　　（以防有宝想不起来～上章末说的嘎掉的任务对象李琼夜就是之前那个公主；这章末的申勘是川原监察处处长～）
　　【小剧场】
　　小土：（摇尾巴ing）
　　梁知会：“行了！知道你一定是在给我道歉，原谅你了！”
　　小土：……（有没有可能我只是听到了严大夫的名字？）

第54章  阴谋
　　新城。
　　天色逐渐暗沉下去，街市与高楼一点一点地沉入黑夜。
　　街上的一家小店里灯火通明，店主热火朝天地准备着今晚的现煮夜点，以便在天寒地冻中，迎接可能到来的客人。
　　一屋的蒸腾热气中，门口的铃铛清脆地“叮铃”了一声。
　　店主抬头，隔着氤氲热气，看到了一个穿白色长袍的客人。
　　“您好！”店主热心地朝她招呼道，“还是和前两天一样，一份素面吗？”
　　客人：“是，多谢。”
　　店主瞧瞧留意了这几日，发现这位客人用终端付款用的越发娴熟了，俨然叫人看不出是个三天前才“滞留”的新人。
　　——除了她身上那件“滞留”自带的素色长袍。
　　“是刚来新城没几天吧？”店主守店无聊，试着和她闲聊，“白日里可以去买几件新城的衣裳——对面那片店铺就有。要过年了，正好添点新衣裳不是？”
　　客人似乎有些出神：“……要过年了？”
　　店主：“是啊，咱们新城还是用的凡世历法。虽然死过一回……但既然能继续过日子，不都是一样的么？”
　　客人笑了一下，附和道：“您说的是。”
　　“趁早买新衣裳，否则人家看你便知是新来的——你缺钱吗？”店主脱口而出，说完才发觉不妥，“哎，我是说，缺的话我可以借你——反正新城总共没几千人，全是实名。”
　　客人：“多谢您。有位……朋友，接济了一些，暂时不愁衣食，不过这些花销，日后肯定是要还她的。您知道这新城里有哪些营生可做么？”
　　店主：“那你就问对人了。排第一的不就是那个川原吗？放俗世，川原就是官府、就是朝廷，吃的官家饭，最稳当。其次就是别的，比如有个研习馆，里头都是学问人。还有就是像我这样看店的很多，另外干力气活儿的也很多。凡世有的生计这边几乎都有——您从前可有学过什么，或者做过什么？”
　　客人：“从前在医馆。”
　　“唉哟！”店主赞叹道，“那您可来对地方了！你一定得去看一看新城的医药，那可得大吃一惊了！什么点滴啊，口服液啊，那种小药片——不如指甲大，一颗就可以当凡世几壶苦药！”
　　这客人果然来了一些兴趣——分明还是那同一个人，可一谈到正事上，从头至尾的神情语气顿时就焕然一新，与闲聊时判若两人。
　　“这是什么道理？”客人道，“都是用于什么病症的？难不成是将药材磨成粉末，压成小片，把凡世的抓药材改成了抓药片？”
　　“不是不是！”见对方来了兴致，店主说得更加起劲儿，“‘今时不同往日’咯！譬如你有个头疼脑热，在凡世，你们大夫得煎些祛风驱寒的药材，是不是？可在新城，你只用吃一颗那个小小的药片，其他的都不用了！那药片里什么都有，一片管全部。还有啊，什么止血的，治皲裂的，治淤青的——内服外敷，什么都有！”
　　客人似乎沉思了一阵。
　　“那，这些药也能被带去凡世用么？”
　　店主一愣，想也不想道：“当然不能！这是违规的，而且是严重违规！律法我不懂，但一切涉及到两个世道交互的事情，都是被严厉禁止的。再说，去俗世这事儿，整个新城只有川原的执事能有机会做，你该去问她们。”
　　客人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严重违规’？”
　　“是啊！”店主压低声音，神秘地将手附在嘴边，“我听说川原那群执事里最近出了个怪胎，你猜怎么着？违规出名了！挺年轻一小姑娘，天天违规，三天两头害得川原开大会，把川原闹得鸡飞狗跳。而且据说业绩还挺好！再加上有点‘背景’，再是违规也没人敢动……”
　　“……”
　　客人不知为何有些脸色怪异，几次三番地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片刻后，她只好岔开话题：“那些药既然这么管用，若是能被放在凡世，能救多少人的性命？若是救人也算违规，这律令岂非多少有些不知变通？”
　　“慎言！”店主低声说罢，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黯然，“……不过，我却太知道你想说什么了。我在凡世有个女儿……当年把她生下来，几乎要费劲我全身气血。我走的时候，她才那么一丁点大。说来也怪我没能给她足够的福报，我家丫头生下来就缺斤少两天生不足……我走的时候，她——她情形不太好……现在我连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倒是在这新城里做的风生水起了，可一想到她还在那头受苦，我这个做娘的却管不了她……”
　　说到后半段，店主的声音已然带了些哽咽。
　　客人隔着一口锅，和她一起沉默着。
　　锅里的沸水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就像人心里沸腾的情感。
　　“我有时在想，”店主抹了把眼睛，忍着泪往上望去，“新城这些药，要是能给我丫头吃上，那该有多好呢？可是我一不能至，二不能见她，三不知她是否早就走了……是，你说人这一死，前世的恩恩怨怨情情爱爱就跟自己没干了，可我怎么能忘了她呢？你说抛开私情不说，就说大家，那世上的人明明能救，难道不该救吗？那些制定规矩的人这么能耐，怎么就不能组织个像川原那样的，每日专门公事公办地带药去凡世？不能暴露新城？没问题，那就想办法遮掩遮掩啊？所有那些顾虑啊规矩的，哪一件能有救人要紧呢？”
　　“您说得不错。” 客人垂着眸，安静地看着锅里的不断升起又破裂的泡泡。然而片刻后，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抬头：“您……还记得生前的亲人？也就是说，您没有消除记忆？”
　　“不错。”店主捂了会眼睛，转身动手去拿碗，“抱歉——面煮久了些，给您重做吧？前世记忆嘛，新城大部分人都消除——反正啊，就算记得，也见不了；不如彻底忘掉。我是不想忘——我在俗世还有个记挂呢。人活一辈子，要是连个记挂都没有，不是多少有些不得趣么？只是不消除记忆的话，那就进不了川原做活儿，而且会受到严密监控。我不稀罕川原，至于监控，爱监不监。我就一本分守店的，坦坦荡荡，不怕他看。”
　　“原来如此。”客人轻声道，似乎有些自言自语，“那川原也不是非去不可。只是——我还挺想再去凡世的。”
　　“那不成咯。”店主搅动着锅里的沸水，“保留记忆和去俗世，这两个就是鱼和那什么掌，不可兼得。”
　　客人弯了弯嘴角，不再说话。
　　“叮铃——”
　　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主立马敬业地招呼道：“您好！”
　　林辛恪被这热情的招呼吓得一抖，若无其事地关上门，回了声“您好”，就走到原本店里唯一的客人身边，说：“严大夫，你好。呃……我就是前日跟您联系的林辛恪——知会的同事。”
　　“你好。”严今期回礼，冲店主道，“劳烦再煮一份吧。”
　　店主：“好嘞。原来你约了朋友在这儿？难怪你夜夜都来。”
　　严今期晚上来这里，只是因为想借着这家十二时辰店的落地窗看街景——她对新城那种一按就满街满楼亮的小白光很是好奇。这里的人在这种工具下，显然摆脱了“日落而息”的规律，夜半三更里，也能隔着玻璃看见有人在街上游荡。
　　她没有过多解释，道谢接过了碗，示意林辛恪去货架另一侧的地方聊。
　　“多谢。”林辛恪忙接过了碗，有些拘束地与她隔桌相对，桌上顿时陷入沉默。
　　严今期：“你在终端里联系我，只说想与我聊一下，是有什么事情么？”
　　林辛恪感激她的率先开口，松了口气：“没有。其实就是……想和严大夫见一见。这或许有些突兀，不过我先前因为找知会帮忙，曾跟她去过俗世，因此有幸和您有过一面之缘，尽管您大概没有印象。说到这个……您这几日有联系上知会吗？”
　　严今期轻微地摇头：“没有。川原那边，她也没去么？”
　　“过部长——也就是知会的老师帮她请假了。”林辛恪顿了一下，“知会在川原做得不错——她应该多少与你提过川原的事情吧？”
　　严今期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
　　林辛恪见她这反应，暗自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道：“严大夫若是想进川原，大概也不是什么难处。”
　　严今期闻言一挑眉，终于笑了一下：“是么，何出此言？”
　　林辛恪被她笑得脸热，懊恼着干嘛非得是自己来这一趟，恨不得原地钻进地里或把自己敲晕。
　　“我是说……因为知会比较了解。”林辛恪想咬自己舌头，“严大夫有进川原的打算吗？我是说，或许有我可以为您解答的地方。”
　　严今期却没顺着她的话提问，而是直接越过这个话题：“如果我不进川原，又能怎么样呢？”
　　林辛恪一愣，只觉得严今期此刻的目光有些不同寻常，似乎已经透过了一切的掩饰，看清了她想要弯弯绕绕隐藏的真相。
　　“……”林辛恪最怕这种目光，她觉得或许这就诠释了什么是“做贼心虚”。
　　算了。
　　“其实——”林辛恪嗫嚅了片刻，“其实，我是替一位前辈来的。”
　　严今期毫不意外，不紧不慢地倒了两杯茶，非常没有诚意地说了句“原来如此”，然后说：“可以告诉我是谁么？”
　　“原则上不行。”林辛恪深刻地反省了自己的交际能力，索性破罐子破摔，“不过说了也没事，反正她用的也不是凡世本名，没几个人知道她凡世的情况。那位前辈的新城名字为宗云乡。”
　　严今期点头。
　　林辛恪：“新城内，川原因为建立历史之类的，是现在唯一的官方合法组织。同时还有其他规模较小的社团或组织，大多因为某些共同观点或志趣而聚在一起。川原倒不至于小气到直接打散他们——因为律法也没规定这条，不过明里暗里对某几个不太爽就对了。”
　　“不难理解。”严今期颔首，“俗世乡里之间也有类似的情形。所以那位‘宗’，就是某一个组织的组织者？”
　　林辛恪：“……”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严今期：“或许这个想法显得我有些自大，不过你此番来，不会是想邀请我加入她们罢？”
　　“……”林辛恪已经麻木了，她道，“是的。事已至此，我也不用再掩饰了……不过有个不情之请，就是可否请求严大夫不要将我邀请您一事，还有宗前辈一事告知川原？”
　　“你也是那个组织的人？”严今期微微凝神，“川原会允许其他组织成员加入？你供职于川原，是隐瞒了？”
　　林辛恪：“……不错。”
　　“那个组织不会没有目的地把你安插/进川原。”严今期微微眯了眯眼，“而你进川原后，一直跟在知会身边？”
　　林辛恪听到这里，终于脸色一白：“我……”
　　严今期：“川原所谓的‘任务’，究竟是什么，又是怎么分配的？为何千万人中知会和我恰好分在一起？我不信缘分，也不信巧合。所以这也是你——或者说，你们的手笔？”
　　气氛一时凝固如冰霜，周遭迅速沉寂下去。层层叠叠的高耸货架后，隐约远远地传来店主整理碗筷的碰撞声和水声。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章会试着引入一些世界观和设定～）

第55章  出事
　　许久后。
　　林辛恪低声道：“……抱歉，但……我最初的确不知道你们认识。或许你愿意听听这件事的始末吗？”
　　严今期两手交握，静静地看着她。
　　“从川原说起吧。”林辛恪道，“我个人不太建议你去川原，也有另外一个原因。新城里看似人人一样，但进了川原，人与人之间却有了讲究。川原将人分为炎格、凉格两类，其中炎格之人在川原占多数，许多部门，如执行处的执事，只能由炎格来做，比如知会，还有她的老师过部长，以及那日将知会从凡间带回去的白微，她们都是炎格。另一类为凉格，比如我，比如你。”
　　“‘炎凉’？”严今期轻笑一声，“这一分类从何而来？”
　　林辛恪：“都是川原的定义罢了。炎格人能去凡间执行任务，以知会为例，她的职务就是接任务，去凡间助人睡眠，这一过程就需要用到炎格之人才有的‘炎气’。通常情况，执事们会在入夜后隐身蹲在任务对象房屋外，散发炎气助人入眠，像知会这样格外优秀的，她就可以提几缕炎气灌注到薏米中，用薏米代替自己，陪伴任务对象入眠，这也是她办事格外高效的原因。”
　　严今期顺着她的话，不禁回想起最初山中村里梁知会送给死去婴孩的那包薏米。
　　梁知会对着伤心欲绝、到处找救命稻草的老太说，她赠与陪葬的薏米能“安神养魂”——如今想来，原来竟不全是胡诌。
　　严今期：“炎气是何物？”
　　林辛恪：“详细的定义我不知道——不过从感受而言，她在释放炎气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安宁或者安定。这么说，严大夫可以理解吗？”
　　那时在山中村，严今期已然接连数月未曾睡得安稳，而自从遇到梁知会后，但凡有梁知会陪在身边的夜里，她总是睡得更加安然。
　　严今期颔首。
　　林辛恪：“整个新城也没多大，川原不过也就是众多‘组织’之一，发展到现在这样，它靠什么立足？无非就是靠那些‘任务’。由此一来，能做任务的人，也就是炎格，自然就更加金贵。这种趋势愈演愈烈，放眼如今，炎格占川原内十之八九，各部领导及高层几乎看不见凉格之人的身影。像我，像顾影——凉格人就算入了川原，那也只能做做不起眼的文职，平日工作时，明里暗里受人歧视。川原对新职工有个规定，需要找个执事带入职实践，可那群炎气精纯的执事眼高于顶，我们凉格去他们，难免受挤兑，还有苦说不出。我们川原里的凉格之人自有一个信息圈子，我从中得知知会风评极好，且待人相对友好，这才找的她……绝不是因为其他原因。”
　　严今期从她的话语里，感受到了新城和川原中蕴含的巨大的未知信息，但她没有急着追问，而是更想得知自己最关心的话题。
　　“那么，那个组织派你进川原的目的又是什么？”
　　“为了保护凉格人。”林辛恪答这句话答得十分顺畅——仿佛常常挂在嘴边。说完这句，她反而停顿了一下，“我们那个组织名为‘隐市’，为首的宗前辈和所有的成员均为凉格，而‘隐市’的宗旨就是维护凉格人权益。不止新城的凉格，还有俗世的——俗世中陷入困境的凉格，通常会被川原系统捕捉，生成任务等执事认领。其中部分任务因为格外困难，遭到积压，不能解决，而这一部分任务对象恰好也是凉格格外精纯之人。我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尝试把这些任务派给有能力解决的人……譬如当时名声在外的业绩第一的天才新人知会。当时我借机试探知会，她直接一口答应了，让我随便拿一个给她……于是就恰巧拿了严大夫的。”
　　“……我凉格精纯？”严今期道。
　　林辛恪说：“是这样的。这也是为什么宗前辈想邀请您。”
　　严今期：“我的任务被拿给了她，当真是‘恰巧’？”
　　林辛恪脸上露出一瞬间的茫然，随即道：“其实也不算，因为隐市那边给的指令是，您的凉性最为精纯，所以最希望能首先帮助您。”
　　“这也是那位宗前辈的意思？”严今期皱了皱眉，“她明知我与知会认识，特地设计我与知会配对？”
　　“当然不是！不是说了，是因为想要保护凉性……”林辛恪声音越来越小，仿佛也反应过来了什么，脸色有些难看。她低声说：“……抱歉，我也不是很能确定了。如果严大夫想，我可以带您去和她见面，因为她原本也提出了与您相见的打算，您可以借机问清楚。”
　　片刻后，严今期说：“我会考虑。”
　　林辛恪连忙点头。
　　突然，小店门口传来一阵慌忙的铃铛声。
　　二人齐齐望去，林辛恪在看清来人后一愣：“顾影？”
　　顾影快速走至近前，简单地朝严今期一颔首，向林辛恪道：“为何不看信息？我调权限查了你的定位才赶过来。”
　　林辛恪站起身：“出什么事了？”
　　不知为何，严今期心里升起不妙的预感。
　　只听顾影匆匆道：“知会出事了。”
　　严今期的手不觉握紧了，筷子轻轻地磕上碗沿，传来一声清脆的轻响。
　　林辛恪：“她从凡世回来后就联系不上人，现在不该待在家里修养吗？”
　　“她今天去凡间了。”顾影飞快道，“具体还不清楚，不过她现在人在川原——而且是关在殷列狂的安全处。总之以我之见，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我今日加班出来，见到大楼内外处处都透露着不同寻常，安全处陷入了高度警戒，总部高楼层里灯火通明。”
　　“她会怎么样？”
　　严今期见到顾影后，终于第一次出声。
　　顾影一愣，道：“她可能……算了，要确定的话，还得继续打探消息。辛恪，你们隐市有消息渠道吗？”
　　林辛恪忙点头：“应该有的！我回一趟总部打听。”
　　“‘隐市’。”严今期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向顾影道，“冒昧猜测，这位朋友也是隐市之人么？”
　　“我不是。”顾影道，“不过同为凉格，我对隐市并没有什么敌意。而且显然，对我而言，帮助知会比帮助川原重要百倍。”
　　“多谢告知。”严今期起身颔首，朝林辛恪道，“我可以和你一起去隐市么？如果可以，我想见一见那位你口中的‘前辈’。”
　　林辛恪松了口气，忙道：“当然！严大夫请。”
　　作者有话要说：
　　（短小致歉orz昨晚失眠通宵到五点TT）

第56章  死刑
　　借着夜幕中街道上的点点灯光，二人跟在林辛恪身后，弯弯绕绕穿过几条街巷，站在了一个街角的铺面前。
　　铺面大门正上方，挂着一个大大的手写的“隐”。
　　严今期：“……”
　　原来隐市是字面上的意思。
　　顾影道：“你们两个进去，我在外头等你们？”
　　林辛恪：“不必，你也进去吧，隐市是有分层的，只要是凉格就能进大门，可以在厅堂前院活动。我带严大夫进最深一层，有事联系。”
　　“这么说，那位姓宗的前辈也没有消除记忆？”严今期跟在她身后穿进后院，默不作声地观察着隐市内部的情形，只见周遭十分清净，竟还真有几分“隐于市”的意思，“可没有消除记忆，不是会受到严密监管吗？”
　　林辛恪摇摇头：“川原那边虽然不待见我们，可我并没有感觉到多大的监管，具体是怎么回事……这大概就属于机密了。我本来也不能进最深一层，也是因为偶然和知会，和你接触上，才得以见到宗前辈——到了，或许你可以自己问她。”
　　严今期未及回复，就听闻门“嘎吱”一声，传来一道颇为轻快的声音：
　　“问什么？”
　　严今期与林辛恪齐齐住嘴，只见一个女子倚在门框旁。
　　此人给严今期的第一印象便是——让她不由自主想起了那日跟在过显茗身边、把梁知会送回去的架着眼镜的人。那位似乎姓白的女子，和眼前这位简直是从头到脚互为反义词。
　　眼前这人一双桃花眼泛着光，看向旁人、哪怕看向灰白一片的门板时，眼里都会流露出平等的波光。她身上带了而立之年往上的风韵与气度，为那双眼睛带来了独特的漫不经心与……深不见底。
　　“宗云乡。”她向严今期伸出手。
　　严今期颔首，与她轻轻握了一下：“严今期。”
　　“请进。”宗云乡肩上臂间懒懒地搭着毛毯，率先进屋，“我知道你，京师医馆的新一辈翘楚，若不是遭遇了意外，必然大有作为。”
　　严今期刚踏进门的脚步一顿，转身缓缓将门合上。
　　“抱歉，不过我似乎并不认得前辈。”
　　宗云乡不加掩饰地笑了：“你当然不认得！十五年前我去京师时你才多大？认字了吗？”
　　“十五年前？”严今期谨慎道，“前辈也是京师医馆人？”
　　“不是，区区乡里野医，何敢跟最高医馆相较？”宗云乡坐在桌后，兀自弄着一个显示屏，在这个间隙里抬头，弯了弯眼睛，“不过我在生前有另一个名字，你可能会知道——宗之焕。”
　　严今期一愣，随即眼睛微微睁大：“……是您？”
　　宗云乡挑了挑眉，以示赞成。
　　“当年前辈入京，考取御医院入院资格却潇洒离京之事广为后辈传颂，”严今期顿时肃然，用俗世的礼仪作了个揖，“冒昧请问，不知前辈后续去了何处？”
　　宗云乡不以为意：“你都在这儿见到我了——当然是像传言一样，死了，在回乡的路途上。”
　　严今期小声道：“那也如传言一样，当真是‘意外’么？”
　　宗云乡不语，只是扯了扯嘴角。
　　“往事呢，不提也罢。”宗云乡抬眼道，“我更关心现在的事情。你不觉得如今川原内的炎凉之分，竟也变相地分出类似凡世男女间的高下了么？这当真合理么？川原百年积弊，早就该到了被取而代之的时候。隐市欢迎新鲜血液的加入，严大夫也不必自谦，你的凉格是我这些年见过难得精炼的，你的加入必然会为隐市——不，是对新城的未来带来巨大裨益。”
　　严今期：“……”
　　为何话题猝不及防就变味了？
　　“不敢欺瞒前辈，”严今期道，“其实我今日是为了一位朋友而来，她……”
　　“知道。”宗云乡道，“那个把川原闹得鸡飞狗跳的好孩子——听闻她与白微处得不好，每每把白微气得七窍生烟，我便知道这孩子必然前途无量，品行不错。”
　　严今期听了这圈饱含个人情感恩仇的逻辑：“……”
　　严今期：“那可否请问前辈，既然前辈十五年前便离开俗世到了新城，又如何得知我在京师医馆的事情？又如何得知我与知会相识，刻意安排我们隔世再见？”
　　她刻意直接默认了这个事情，看宗云乡如何回应。
　　“比其这些，”宗云乡缓缓转过她桌上的显示屏，“或许你更关心这个。”
　　严今期呼吸一滞，下意识明白了她在说什么，两步上前，弯身去看。
　　只见信息发送界面，发来信息的是一个名为“忠君”的匿名者。
　　忠君：二次违规，违的第一条。还有明知故犯，上次是意外，这次是有样学样，川原不会留她。
　　没有看到前文对话，没有看到描述对象的名字，可严今期的目光独独聚焦在那句“不会留她”上，骤然屏住了呼吸。
　　宗云乡没看她，缓缓敲着自己的显示屏。
　　宗云乡：说明白点。
　　片刻后“嘀”的一声，屏幕上弹出了新消息。
　　忠君：还不够明白？哪条都够她喝一壶，何况一次性叠了这么多。铁板钉钉的事，现在开会只是走个流程，后天就正式宣布。别人不懂我在说什么，你还不懂？
　　严今期转向宗云乡，压抑着声音的颤抖：“是什么意思？”
　　“死刑。”宗云乡缓慢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严今期只觉得手脚发冷。
　　宗云乡头也不抬地继续输入。
　　宗云乡：过显茗不管？
　　忠君：她管不了。多少眼睛都盯着，除非她不想干了。
　　宗云乡：我可以管。
　　严今期缓缓抬眼，与宗云乡势在必得的眼神对上。
　　“我有个疑问。”严今期艰涩道，“新城都是已死之人，如何言‘死’？死过的人如何能再死一次，又如何能杀死一具魂魄？”
　　宗云乡靠在椅背上：“川原安全处有个仪器，可以在眨眼间放出雷雨天的电光，站上去的新城人瞬间就会无影无踪，从此再也找不到了——对于新城人来说，可不就是‘死’了吗？”
　　“世人的智慧真是无穷无尽。”严今期无不悲凉地讽刺道，“连对于死过一次的人，都能想出这样的妙法，让其再在世间消亡一次。”
　　“谁说不是呢？”宗云乡敲着屏幕，看着严今期，“救吗？我等你一句话。”
　　严今期：“前辈能把她带出来？”
　　宗云乡：“当然，具体的方案，你给我一个准话后，我们可以慢慢商议。”
　　严今期：“救下之后又何去何从？”
　　“你不是奇怪我为何会知道近年京师医馆的事吗？”宗云乡伸手敲了两下屏幕，大屏上赫然跳出一副大图，“因为我可以去凡世——像川原执行处的执事一样去凡世。”
　　严今期看清那图上绘制的内容后，压下眼底的惊诧：“……传送器。隐市自己私底下有着和川原一样的传送器？”
　　“且有着独立运行、运作成熟的操作区域。”宗云乡转回显示屏，“这只是隐市能力的冰山一角，后续的事情自然有办法解决。如何？我够有诚意了罢？现在，我只要你一句话——严大夫，你想加入隐市吗？”
　　只是微微一顿，严今期便毫不犹豫：“加。”
　　“痛快。”宗云乡欣然颔首，面不改色地伸手接通一个通话，对通讯那头的人道，“启动第二预案。”
　　作者有话要说：

第57章  劫狱
　　川原宣判的一例执行处执事的死刑案，由于是十余年来的第一起，在新城内轰动一时。许多近年才到新城的人，几乎都已经在自己的生命中忘却了“死”之一字，此刻却被逼得重新面对这一未知的由恐惧组成的巨兽。
　　就在正式宣判下达后的第二天傍晚，新城局部光电出了故障，开始紧急排修。不巧的是，川原几座大楼正处在这一区域的边缘，平常灯火通明的大楼就这样一瞬被人按了闭合键。
　　安全处巡逻队训练有素，在黑暗中举着手电，照常换班值班。
　　“停电了更要盯得紧些，咱们这儿关的是要犯，就怕有人趁机逃跑。到时出了差错，谁值班谁吃挂落，明白了吗？”
　　“是。”接班的众人排列整齐，绕过队长开始出发。
　　突然，末尾那人觉得眼角一个影子闪了一下，回头看过去，发现走廊墙角静悄悄地投着墙壁笔直的阴影。
　　他脚步顿了一下，正犹豫要不要走去看。
　　“喂，”他旁边那人撞他一下，“你瞅啥？队长看你呢！快跟上，小心一会被喷。”
　　他只好回头，摇摇头——是啊，这么尽心尽力去查看干什么呢？首先最有可能就是他看错了，其次就算万分之一可能真有人躲那儿，闹出事儿也是队长先受处分。
　　与其吃力不讨好，还不如老实本分，但求无功无过。
　　拐角后，严今期缓缓松开把林辛恪拽回来的手，后背隐隐出了一层冷汗。
　　片刻后，等那头的人都走光了，二人才从拐角出来，贴着墙壁，顺着晦暗的走廊往前走。
　　“这条路没有监视器？”严今期低声道。
　　林辛恪：“本来有，停电了就没用了。应急监控是没有的——如果隐市那边提供的消息正确的话。”
　　严今期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再说。她们人都已经潜进了安全处，事已至此，再怀疑信息源的准确性也于事无补，只会降低效率。
　　林辛恪终端上实时传送着巡逻队的位置，并附带安全处每层的地图与应急监控位置。
　　二人放轻脚步，沿着隐市花费四日功夫研究出的既定路线快速挪动时，严今期突然将林辛恪猛地一拽。
　　林辛恪一抖，用眼神问她怎么了。
　　严今期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走廊，好像在分辨着什么声音。
　　林辛恪似乎也听到了远处转角后传来的微弱声响，眼里顿时露出惊惶的神色，低头看终端，示意严今期这条路上此时根本不该有巡逻队。
　　“会不会是有人加班路过？”林辛恪无声地问道。
　　严今期神色严肃，摇了摇头。
　　远处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让人能分辨出不止一个人——脚步响动很有规律且不快不慢，俨然就是巡逻队的声音！
　　眼看那队人越来越近，似乎下一秒就要出现在她们面前，严今期一把拉住林辛恪往后退。
　　“不行，不行！”林辛恪一边抵抗着一给她看终端，压着声音，“那边也有巡逻队要过来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刚刚那群人终端上没有提示？”
　　严今期扫视周围，发现都是紧闭的门，这一条走廊没有一条岔路口，甚至连楼梯口都没有。
　　严今期看向她的耳麦：“你连着通话，那边怎么说？”
　　林辛恪脸色煞白：“那头说她们也不知道。”
　　那一瞬间，严今期脑子里的信息飞快地过着——隐市不可能卖掉她们，宗云乡这么费劲地设计她入伙，不可能只是为了在此刻往她后背捅刀……那只能是信息源出了问题，宗云乡的内应——那个托名“忠臣”者，究竟是什么来头……
　　就在这时，严今期的终端突然显示有人送来了一条信息。
　　她低头看去——
　　递茶：进房间231。
　　两头的脚步声越来越大，仿佛敲着时间的尺度，往中间挤压着每一寸空气。情急之下不及细想，严今期凭着直觉，抬眼看向前右方的一扇门——正是“231”，直接拉着林辛恪躲了进去。
　　悄无声息地，就在门板合上的下一秒，严今期的耳麦里突然传来一个通讯请求，她浑身紧绷，下意识想关闭，可就在她垂眼看清屏幕上的“递茶”二字后，她轻轻深吸一口气，双击耳麦，选择了接通。
　　“滴——已接通。”
　　电子声后，一道柔和的女声传来：“待在这里，别出去。”
　　林辛恪在黑暗中一脸找不着北地看着严今期，而后者在接通通讯后，脸上同样出现一瞬间的空白。
　　林辛恪紧张道：“怎么了？谁？”
　　耳麦里：“那个姓林的妹妹在跟她‘老家’联系吗？让她通知她老家，就说问题解决了。”
　　严今期向林辛恪摇了摇头，示意先别问，面不改色地向她转达了耳麦中那位的意思。
　　林辛恪虽不知所以，但在危急时刻，她本着对严今期的无条件信任，忙低头发送消息。
　　耳麦里：“怎么走这条路？今晚因为停电加了巡逻人手，你们事先没得到消息吗？”
　　严今期用发送信息回道：没有。
　　耳麦里：“别走那条路了。通话别关，一会等门口的队伍过去了，跟着我的指令走，我让停就停，我让动就动。”
　　严今期指尖停顿了一下，发送道：好。
　　林辛恪的眼神盯着一个“没有”和一个“好”，完全看不懂发生了什么，惊疑不定地用嘴型问她：怎么回事？
　　严今期做了个手往下压的动作，又点了下头。
　　林辛恪犹疑地点了点头，见严今期没有阻止，将此事如实打字发回了隐市。
　　随后她愕然地发现，此后的一路竟然畅通无阻——她跟在严今期的身后，严今期停她就停，每次都能绰绰有余地避开所有人，甚至她心惊胆战地路过了好几个隐市地图标注“应急监控”的地方，都有惊无险地发现并未触动任何警备。
　　二人顺着一条狭小的应急员工通道，下到了地下三层。
　　林辛恪心里浮出一丝庆幸的喜悦，正想着地下三层会不会有人工把守，突然迎头就看到三十米远外站着一个侧身而立的人。
　　严今期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巴——耳麦里同时传来一道冷静的指令：“别怕，那是帮手。多余的麻烦已经解决了，现在你站在层楼门锁前，输入一串字符，有人念，你边听边输。”
　　耳麦那次突然就空白了一瞬，隐约传来一段快速对话。然后继续是方才那个声音，她似乎有些无奈道：“好吧我念。准备，□□9，1883……”
　　“啪嗒。”锁轻轻弹开。
　　严今期回头，与林辛恪对视一眼，后者点头，示意她在这里守着。
　　她快步地小跑着，扫过一串号码，径直来到了最靠里的一间，刷开了那最后一道门锁。
　　屋里一片黑暗，她屏住呼吸踏进去，首先看向床榻，却没看到人。
　　屋子不大，严今期的心突然有片刻的慌乱，瞬间想过无数种可能——梁知会已经被转移走了，或者梁知会已经被带去死刑执行点……
　　直到她看到墙角一团白色的身影，心里的石头才重重地落了下来。
　　“知会。”严今期轻不可闻地唤道，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蹲下，“醒醒……我来接你走。”
　　梁知会没有吭声，也没有动。
　　严今期凑近，这才发现梁知会的眼睛竟然是睁着的——她根本没有睡。
　　严今期心里不觉重重一跳，她托着梁知会的脸，才看清了她眼里的血丝与失神。
　　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胀感——自上次滞留至今，二人上一回好好的见面还是在客栈的那次。眨眼之间阴阳几变，世事颠倒，最后一眼竟是生离死别。
　　接连数日分别，竟恍如已隔三秋，她心里原本充斥着许多的无措——对往日的小追的无措，对眼前分别两世的梁知会的无措，对如何面对二人感情的无措……此刻这些酱醋油盐般杂糅在一起的东西，突然就变得不再重要、也不再困扰了。
　　严今期倾身紧紧揽住了眼前的人，摸到了梁知会瘦削得不正常的脊梁。
　　“……我来晚了，对不起。”严今期侧头，强行压下汹涌的情感，拉起梁知会的手就要站起来。
　　突然，那一侧传来一股相反的阻力，让梁知会的手从她手里脱了出去。
　　严今期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梁知会下垂的手。
　　梁知会无神的眼睛终于迟钝地动了动，落在了她的身上。
　　“你快走吧。”她嗓子有些喑哑，遂咳了两声，道，“我想继续在这儿待着。”
　　严今期艰难道：“……你说什么？”
　　“这是我应得的。”梁知会声音无波无澜，“犯事受罚，天经地义，我最初就决定为此承担后果，对这个处决没有什么异议。我自己的错，不该拉你、拉无干的人下水。”
　　眼前的人分明还是记忆中那无比熟悉的模样，可严今期突然恍惚觉得她变得陌生了起来。
　　“你现在清醒吗？”她声音有些艰涩道。
　　“很清醒。”梁知会答，“你们冒险找我，我应当感谢。不过为你们安危着想，此时收手为时不晚。你快走吧……再等就要来人了。”
　　严今期肯定道：“我会把你一起带走。”
　　梁知会似乎笑了一下。她抬起眼，眼里的血丝还未消：“我不能走。虽然我常常骂川原，可我不可否认的是，‘梁知会’依靠这个地方‘活着’。我在这个地方建起了自己的事业，在这里获得了前世梦寐以求的为‘人’的机会，在这里结识了能互为对方两肋插刀的好友，遇到了前世今生以来待我最像‘长辈’一样的一个……两个人，得到了前世梁知追从来没有过的温情。”
　　严今期愣愣地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川原虽破烂，”梁知会道，“可‘梁知会’靠这些活着。所以，恕我不能离开……对不起。”
　　严今期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事情——一个足以让她的心肝俱颤的事情。
　　在她缺失的这些日子里，她的小追在这个属于逝者的世里获得了新生。对于现在的梁知会而言，她的人生里可以有新的友情，有师生情，甚至对着这个判处她死刑的川原，都可以有着一丝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感情……
　　可这些情谊中，独独没有爱情，没有留给她的爱情。
　　“梁知会”的人生里，她缺席了。
　　那年春三月的京城街巷里，身中剧毒、决意悄悄赴死的梁知追，孤身一人穿梭在京师喧闹中，将这世间所有可能牵挂她的人都见了一遍。可是没有一个人看出了她的不对，甚至没有一个人问一句她方才去了哪里、又遇见了什么。
　　她抱着死前最后一面的心态，见完了每一个人，却没有得到一句温情。她逛完那一圈，仿佛不是为了做什么离别，更像是借这些人的冷漠给自己的赴死打气。
　　春寒夜幕下，梁知追独自摸黑出城、孑然面对乱军的时候，她在想着什么？
　　“是我该说对不起。”严今期颤声道。
　　她低头缓了缓，苦涩地一笑：“从前我就说是我害死了那位故人，你总说不是——看，我其实并没有说错。当年你见的最后一个人是我。我本可以抓住这个机会，可我……眼睁睁地看着它从光影里溜走了……从此再也找不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58章  憾然
　　“怎么会？”梁知会道，“要是让你看出来，那才糟糕了。那时我去找你，原本也不是为了找你求助或者什么。”
　　这话不说则已，说了便像一根尖刺，深深刺入严今期的心脏。
　　梁知会甚至没有想过去依赖谁。又或者说，在她的心里，没有谁是可以让她依赖的。
　　“……无论如何，那时我没能救下你。”严今期强忍着心口的胀痛闷热，“但今日我一定要带你走——哪怕失败了，哪怕我与你一起被关押，一起被处刑，怎样都好……我不想再看到你经历孤身一人等待死亡的过程，我也绝不会让前世的遗憾重演。”
　　“死亡？”梁知会蛮不在意地一笑，“昔日凡间人们言‘死’，我死了，可我仍在这里好好地存在着，甚至能去凡间隔雾观花地做个孤魂野鬼游荡。如今新城言‘死’，谁知道这次的死亡背后又是什么？没准上完刑台，我反而得以在新城自由活动了呢？”
　　严今期只是摇头：“知会……”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严今期手脚一僵，抬眼却见是林辛恪。
　　林辛恪扒在门边不敢进来，低声道：“严大夫，怎么了？快些啊，再待下去要来人了！”
　　“马上。”
　　突如其来的对话打断了严今期飞的情绪，她尽力将自己从思绪里抽离出来，朝梁知会飞快道：“死亡是什么，未来总有你探寻的时候，但不是现在——”
　　严今期伸手扳过梁知会的肩，后者却企图挣开，不断往墙角里缩。
　　安全处负三层的寂静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催促，提醒她情况不容乐观。
　　严今期扭不过这个执拗又使蛮劲的无赖，只好把人直接囫囵摁在怀里，禁锢在自己的双臂之间。
　　“听我说……你听我说。”她闭上眼睛，把下巴枕在梁知会的肩上，手臂缩紧而微微发抖，“死亡是什么，没有人会知道，可我知道死亡有一个含义——那就是死亡会让你再次从我眼前消失。我会再也看不到你的，我不想再这样，知会……知会。”
　　梁知会肩背僵硬，在严今期的怀里僵直着一动不动。
　　“我好不容易再见到你，失而复得，一定要再让我失去一次么？”严今期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听你说起这一年半的事情，只觉得因为没能参与你的新生而憾然。我能感觉到你过得不错……或者说至少过得凡世更好，可你当初在松石镇里对我露出的那一面，也不是假的吧？”
　　“什……”
　　梁知会脑子生了锈，想了半天才想起她说的是什么。
　　是她第一次从安全处大牢里出来时，从离别小镇一路赶去松石镇那次。
　　是她没有借助川原定位手段，像个普通生人一样奔去见严今期、黏黏糊糊抱着她的那一次。
　　梁知会的眼神突然飘忽起来，她把手慌乱地抵在严今期的肩头，像在下意识躲避什么：“我……”
　　严今期趁势攥住她的手腕，不容拒绝地把她拉到眼前咫尺之间：“松石镇邬宅里我们拥抱过，后来你匆匆走了；郊外驿站马车里我们亲吻过，你也匆匆离开……别告诉我那些时候你的不舍都是假的。是因为显形限制，因为两世相隔，因为不得不为对么？可现在那些都没有了，那些限制都不在了，再没有什么外力阻隔在我们之间。”
　　梁知会被迫直视着她的眼睛，一旦对视上，就再也没有挪开过。
　　她的嘴唇动了动，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严今期就在这样的情形下，缓声道：“所以你……让我以后都陪着你，可以吗？”
　　梁知会一潭死水般的内心突然泛起波澜，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几乎要将她的呼吸都淹没。
　　内心声音仿佛在叫嚣着让她答应，可她的理智却牵动着她的嘴唇。
　　“不行。”她听到自己说，“我想答应你……可我不能这么自私。我的判刑不是那么简单……我不能让老师难做。”
　　那一瞬，严今期的心跳仿佛都要停止了，她的思绪在那一瞬陷入一片空白。
　　突然，沉寂了一路的耳麦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叫醒了严今期。
　　“你把耳麦给她。”
　　严今期垂眸，只犹豫了一秒，便将耳麦从耳旁取下，放在两人之间。
　　耳麦里漏出声音：“知会，是我。能听到吗？”
　　梁知会不可置信地僵在那里：“……老师？”
　　耳麦里给严今期实时报信的“递茶”，正是过显茗。
　　过显茗：“马上站起来，跟着严大夫离开。”
　　梁知会并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老师您……怎么能这么做？”
　　“别多管闲事。”耳麦里传来旁边另一个人的冷冷的声音道，“也别自作多情，这么做也不是因为你，你过老师自有安排。现在你马上给我打起精神，跟着严大夫走出去，别磨磨唧唧给我搅乱。”
　　严今期旁观全程，看着梁知会脸上慢慢有了一丝活气，然后低着头，扶着床沿缓缓地站了起来。
　　严今期心里一片空荡，她压抑着多余的心思，把耳麦塞回耳中，上前扶着踉踉跄跄的梁知会，半抱半揽地带着她往前走。
　　外头林辛恪早已焦急地原地乱转，看到二人方才大大地松了口气，快速带着她们出去。
　　走到负三层门禁时，一旁倒地不起的守卫突然动了动，脑袋沉沉地抬不起来，却看到了入侵者挪动的脚步，还未完全清醒就扑身上前——
　　“砰！”
　　一声闷响，那守卫又第二次晕了过去。
　　拜安全处大牢所赐，梁知会脑子尚且不好用，可拳头却挥地意外地快，抢在脑子下指令前就一个下勾拳打上了那守卫的下颚。
　　她甚至还看了眼自己发红的拳头，眼里却是一片痴呆状。
　　严今期：“……”
　　林辛恪：“……希望这哥没事。”
　　严今期勾住梁知会的腰：“快走。”
　　＊＊
　　“嘭——”
　　35楼，部长办公室的门被人大力砸开。
　　“过部长！”殷列狂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你可知那位姓严的新人去了何处？人是你带上来的，现在新城搜遍了都找不到她的踪迹！”
　　过显茗背对大门靠在转椅上小憩，闻声缓缓转了过来。
　　“你找不到人，找我做什么？安全处处长是我还是你？”
　　殷列狂一愣——过显茗待人接物一向以柔和有礼为名，这是他第一次在她这儿听到这样的语气。
　　他表面气势不减，实则音调不觉弱了些：“你把人亲自从凡世接上来，不就是要把她调进川原？现在她没了联系，我不该来问一问你吗？”
　　“我邀请她，她拒绝了。”过显茗道，“一个和川原没半点关系的人，你质问我她在哪儿？”
　　“好，好。”殷列狂气极反而点头道，“那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好徒弟现在负罪潜逃了，甚至袭击我安全处职员！我现在有理由怀疑失踪的那人就是同伙！”
　　过显茗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安全处力排众议接手此案，殷处长更是在会议上一锤定音。我这个部长也好，他们监察处也好，全程以‘避嫌’和‘职能不符’为由被你们排除在外。我以为这是因为安全处能力出众，现在看来……”
　　“够了，够了——”殷列狂有些牵强地扯出一个笑，“行，又是推脱又是冷嘲热讽是吧？那我最后问你个问题——滞留上来的新人都要消除记忆，那人消了吗？”
　　过显茗正要开口，一侧休息间的门突然被打开，白微从里面走出来：“没有。”
　　“白研究员。”殷列狂眯眼，别有深意道，“过部长还真是会享受。”
　　白微面不改色：“我猜你一副势在必得的自信模样，是想问既然她没来消除记忆，我为何没给安全处递交监视名单吧。严今期滞留后来到新城是21日凌晨，现在是26号早上，‘五日过渡’之期刚过，我便准点向你们发送了名单——怎么，你们没收到？”
　　殷列狂的脸色顿时青黄交加——昨天傍晚发生了什么？全体断电！就算没断电，大半夜的有谁守在川原盯着电脑看？
　　白微冷笑一声，看破了他的心思：“你这么火烧后背气势汹汹地跑来质问，不会是连‘五日之期’这种最基本的规则都不知道吧——安全处处长？”
　　殷列狂一声不吭转身就走，到门口时，白微突然出声：“不过她既然没来川原，那想必就是去了哪个别的，毕竟能藏人的，无非就是那几伙人马。”
　　殷列狂脚步一停，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白微合上门后，过显茗揉了揉额角：“你这不是转移火力么？”
　　“就是要让他去查查那些犄角旮旯里的势力。”白微轻哼一声，“那姓宗的太平太久了，现在竟然敢到川原来捞人。”
　　“知会不能出事。”过显茗放松道，“好了，你刚才不也跟着我‘助纣为虐’了吗？”
　　白微：“其实我大概知道你想做什么。梁知会只是一个导火索——对于你、对于安全处和隐市来说都是。”
　　过显茗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川原需要一场变革。”她一字一顿道。
　　白微：“那个姓林的助理，你早知道她是宗云乡派来的人罢？”
　　过显茗：“从知会接棘手任务时起，我就查过她了。”
　　白微嘴角抽了抽，欲盖弥彰地转过身去。
　　“好了，我没有要偏袒隐市偏袒某人的意思。”过显茗笑道，“隐市的某些理论我非常赞同，这是事实。不过宗云乡此人……凡世的她是什么样，我早就不记得了，但就目前而言，我认为此人有时有些过于偏激且感情用事，不是个能做大事的人选，绝不能让新城落在她手里。”
　　白微忍了片刻，闷声道：“你要前世记忆吗？我用我权限调给你。”
　　“……”过显茗，“还能这样。”
　　“记忆的本质是共振电波，能消除就也能恢复。”白微肉眼可见地更加不爽，“所以你要吗？你要就给。”
　　“不要。”过显茗笑着拍了下她的背，“过去哪儿有现在重要，眼前人最为要紧，你说是吧？对了，说正事——能查到昨晚代政的行踪吗？”
　　白微颔首：“拒绝了是吧？那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以后没这好事了。代政的行踪没问题——我去查。”
　　作者有话要说：

第59章  生辰
　　梁知会一动不动地平躺在床上，对着正上方陌生的房梁静默良久。
　　她脑袋空空一片，神思和灵魂仿佛相约着一块出走了，只记得自己从川原出来后就晕了过去，醒来便到了这里。此刻她并不关心自己身在何处，也对自己现在是死是活也不感兴趣，便索性睁着眼睛这样僵直着。
　　突然，她眨了下眼——
　　一向灵敏的嗅觉告诉她，周遭出现了一股淡淡的清甜味儿。
　　梁知会那具仿佛没有灵魂的肉身被这股香味儿提着线拉了起来，顺着香气的感召走向窗边，发现了气味的罪魁祸首。
　　她想道：哦，早点摊。
　　这个念头浮起半刻后，梁知会却彻头彻尾地僵住了。她盯着街对面那家散发清香的早点铺，手指不自觉地扶上窗棂。
　　她此刻竟然是在凡世……而且——梁知会看着自己摸上木头窗棂的手，她能够显形了。
　　街市上人来人往，各路小商贩担着沉重的货物穿梭往来，赶早市的人们在路上问价喧哗，路边支摊的人们在敲锣打鼓——钉小家具的，敲糖的，“叮叮咚咚”四下零碎地响起。
　　梁知会呆愣地对着眼前的街景，一时不知这是梦是真。那层总是蒙在感官前的雾气似乎突然散了，凡世独有的杂乱烟火不请自来地敲响了她的耳膜。
　　“客官？”门外传来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您醒了吗？”
　　梁知会一震，下意识有些仓皇地转身，贴在窗旁。
　　门外人等了半晌也没听见回答，敲了敲门道：“您醒了我给您送吃食进来？您再不答应我们也担心啊，怕没法给您朋友交代。再不应我们只好进屋……”
　　“进。”梁知会声音有些紧绷。
　　“好嘞。”门外老板推门而入，随意瞥了梁知会一眼，就转身往桌上布置吃食，一面说道，“您昨日睡得如何？”
　　梁知会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试着说话道：“你——看得见我？”
　　“啊？”老板一愣，随即哭笑不得道，“您这是开什么玩笑呢！别不是没睡醒，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吧？”
　　梁知会：“……你也听得到我说话？”
　　“听不到，我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到你！”老板笑着摆完最后一道菜，“行了！快吃点东西醒醒神罢——对了，这是您朋友订好的，她有事出去了，叫您醒了随意去城里逛逛。”
　　梁知会安静地站在一旁，看她擦干净手、提起空食盒、出门关门——终于如梦方醒似的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这真的不能再真的一双爪子，心跳逐渐加速。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几步跑到梳妆镜前，抓过镜子对着自己的脸——
　　不是那个叫“支会”的小道姑的脸，不是平日卖薏米的职业江湖骗子的脸，不是川原系统里给她自动调整的假脸。
　　甚至也不是生前梁知追的脸。
　　这是一张属于梁知会自己的面容——经过川原一年半载后，眉眼神色都较之生前更为深邃开阔的面容。
　　带着晨露水汽的阳光从窗外打进来，描摹出她的五官脸颊，让她棕色的瞳孔呈现出透明晶莹的光泽。晨光将她黑色的睫毛与发丝镀上了浅金的光华，早晨的凉风带着发丝轻轻地挠过她的下巴。
　　明明在新城内随时随地都能看见，可此时她却仿佛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脸一般，捧着铜镜，端详了足足半柱香时间。
　　随后，她“嘭”地扔下铜镜，一股风般地冲出房门。
　　小二：“喂喂这位客官，刚刚老板应该去给您送了……呃，喂！盘子都差点给我撞掉，急着投胎啊……”
　　梁知会置若罔闻，擦过上上下下来往的客人和店小二，在狭窄的过道中不管不顾地穿梭，直冲大门跑去，仿佛有什么东西需要她迫不及待地去证实。
　　她一步跨出门槛，几乎是跳跃般落在了门口的空地上。
　　宽阔明媚的街道上，阳光带着朝霞的轻柔与温和，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透过指缝斑驳地落在她的脖颈上。
　　那家把她叫醒的早点铺此刻就近在眼前。
　　上了年纪的老板笑眯眯地为客人挑拣分装，嘴上飞快地与客人唠两句家常，还不耽误手里动作麻利，几大摞蒸笼围在她手旁，笼盖不时揭开又关上，里头白白胖胖的各种小蒸糕羞涩地露出一角，使得甜香四溢。
　　老板：“——下一个！”
　　梁知会眼神一动。
　　“下一个！”老板大声道，“妹，发啥愣呢？说你呢，快点！你要什么！”
　　梁知会：“要蒸糕。”
　　“要蒸糕？什么蒸糕？姨这儿全是蒸糕！”老板的大概是吆喝惯了，即便没有必要，那音量也降不下来，带着十足的中气，足以叫醒任何一个浑浑噩噩的世间客。
　　梁知会被吼得耳旁嗡嗡作响，忍不住也大声答道：“那就每种都要！”
　　“好嘞！”老板喜笑颜开，为着突然大好的生意，也为着遇见大嗓门的同道中人，“每种两个成不？”
　　梁知会：“成！”
　　“妹，从没见过你呢！”老板麻溜地转圈拿着蒸糕，皱褶堆在眼角，带着岁月独有的温暖与热烈，“路过的？”
　　梁知会卡了一下，含糊道：“嗯啊。”
　　“那得在咱这儿好好转转！”老板唠嗑道，“没啥特别的，但胜在风水好！庄稼好！你去庄稼地里逛一回啊，整个人都精气足了！”
　　梁知会点头答应了，待接过那一大摞纸包时，她才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与此同时，老板也心有灵犀般地敏锐地意识到了——那始终灿烂的笑容突然僵化了：“呃……妹啊，你不会没钱吧？”
　　“……”
　　梁知会缓缓缩回接东西的手，下意识地探向腰间，却突然碰到了一个锦囊。她不可置信地低头，一把抓住那摇摇晃晃的绸缎囊袋取了下来，拉开看到了里头满满当当的银钱。
　　“当然——”她面不改色地随便抓了一把，笑容得体地递给老板，“有钱。谢谢姨，不用找了。”
　　梁知会在老板“再来啊”的送别声中，做梦一般地飘离了小摊。直到热腾的蒸糕入口，清甜味传上舌尖，她才又一次被眼前无与伦比的真实感击中。
　　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不知几个时辰里，梁知会沿着街道，哪里热闹往哪儿凑，哪里人多往哪儿挤，看完人家店铺挂花灯又看街边居民洒扫，逛完一年中最闹腾的集市又逛不知道祭祀什么的会，手里蒸糕吃了个七七八八，转头不知道被落在哪儿去或被小孩儿捡走找不着了，只好又去寻觅吃食，拉拉杂杂一路上都在往兜外掏银子。眼看戏楼要开场，又挤在人群中冲去看戏，叫了个不大不小的包房，和一群人不认识的一起围在二楼栏杆前嗑瓜子，眼里耳里、五感皆充斥着台上的悲欢喜乐。
　　如同任何一场好戏一样，总要有繁华褪去、落幕散场的一刻。梁知会意犹未尽，大概被一日的乱跑耗尽了精神，若有所失地顺着人流往戏楼外慢腾腾地挪动，这才发觉外头竟然已是满目夜色。
　　她被人群挤得歪歪斜斜，旁若无人地兀自撸下一颗糖葫芦叼在嘴里，还没开始嚼，目光里就闯进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柔和的夜色中，四面八方的灯火交织掩映，她和严今期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在夜市中遥遥相望。
　　“扑通。”
　　梁知会嘴里的糖葫芦掉了下去，在地上咕噜咕噜地滚了两圈。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被那枚倒霉的冰糖山楂球吸引走，严今期就在这时走上前，隔着手帕把它捡了起来。
　　梁知会看着严今期在一步之遥外的地方站定，心跳不由得有些急促了起来。
　　“对不起。”只听严今期轻声道，随后抬眸，“我是不是打搅了你的好梦？”
　　梁知会有些僵硬地摇了下头：“什么梦？”
　　“你今天白日过得如何？”严今期问罢，低头看她腰间瘪瘪的钱袋，嘴角动了一下，“看来过得不错。你原本得以暂时从那些事情里解脱出来，可是当你看到我……就会想起许多不愉快的事情吧？”
　　梁知会没有否认，只是低着头评论那前半句：“什么‘解脱’？都是逃避罢了。梦虽好，可好梦也是梦，没什么可值得流连的……”
　　周围的人逐渐散得差不多了，严今期抬脚，缓缓地转身离开。
　　梁知会跟追在她身后：“可梦里没有你。”
　　严今期背对她驻足，让人只能看见她微微垂下的侧脸，和一动不动的背影。许久后，她道：“没有我，不是也可以是‘好’的么？”
　　“也许吧。可也许我说‘好’，只是我根本就没见过何为‘好’、不知何为‘好’呢？”梁知会道，“毕竟我的梦中从来都没有你。你从来没答应过入我梦中。”
　　严今期蓦然回头，微红着眼眶：“你怎么能说从未答应？”
　　“那么你答应的是谁？”梁知会见她这样，嘴里还强硬着，气势却早就微弱下去，“在你心里，我究竟是谁？是以前那个屁事都不懂还天天在你面前丢人现眼的傻蛋？还是……”
　　严今期一把拉住她的衣领，将她拽得一踉跄，打断了她的言辞。
　　“我不许你这样说以前的自己。”严今期一字一顿道，“你很好，从前的小追也很好，我从不觉得你是什么傻蛋，没有人能这么说——即便是你自己。”
　　“我自己？”梁知会反问道，“抱歉——她是她，我是我。我消除过记忆，现在找回来了，梁知追的事情我知道归知道，可那不属于我，找回记忆的过程就像翻看一本精妙绝伦的话本，看到的都是别人的人生——你看书时会把书中人与自己混为一谈吗？除非我精神错乱。”
　　不知是不是梁知会的错觉，严今期的手仿佛松了一些，像是被抽了力气。
　　“……随你。”严今期道，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随你。”
　　两人间一时陷入沉寂。
　　“至少你与她是不一样的。”严今期道，“在我这里。”
　　梁知会精神紧绷着，忍不住小声追问道。
　　“什么？”
　　“自始至终，与我而言，小追只是妹妹，是亲人。”严今期道。
　　梁知会胸口不易察觉地快速起伏着，紧紧地盯着她，却见严今期半晌不再出声，而是转身快步离开。
　　梁知会紧跟在她身后，却见严今期脚步越走越快，几乎要小跑起来，却就是不肯回头看她。
　　梁知会伸手要拉她的手，却只抓住了一片袖口衣角——这本是一个小小的意外，却瞬间让梁知会心慌意乱的情绪达到顶峰，她猛然用力，伸手一把揽住严今期，顺势将她带到街旁的巷口处。
　　几米远外就是闹市喧哗、灯彩琉璃，在这个高墙搭筑的小小暗处里，梁知会将严今期抵在墙上，手毫无章法地在她后背上乱抓着，脸埋在她的脖颈后。
　　严今期被她磨得气喘，将手穿过她的肩，轻轻地抚上梁知会的后颈。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的炽热与周身的冬夜寒气仿若冰与火的交叠，晦暗的街角与亮如白昼的闹市只有一线之隔。
　　梁知会带着哭腔的喘气逐渐平息下去，同时偃旗息鼓的还有被黑夜催化而起的情绪。她两只手老老实实地圈着严今期的腰，不再乱动了。
　　“别在这儿。”严今期用指关节轻轻地挠着她的耳朵。
　　梁知会身体一僵，故作不懂道：“……什么别在这儿？”
　　严今期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不再多言。
　　隔着衣物，她的手心触碰到了来自另一个人的温热，这种温热在寒夜里给了她莫大的慰藉。她放松地和梁知会倚在一起，在这闹市中取得了一种别样的安宁。脑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投向张灯结彩、红灯高挂的街市。
　　“……年关将至。”她轻不可闻道，“生辰快乐，知会。”
　　作者有话要说：

第60章  红烛
　　“若不是看到街上快过年了，我都忘了自己还有个生辰。”梁知会扶在严今期腰后的手不自觉地揪着她的衣服，“你怎么记得的？”
　　远处一个晃荡的手提灯斜照过来，又迅速晃过去。严今期在晦暗的暖红光线中侧头看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同我说起你的生辰，那时便是年关将至的时候。”
　　“对哦。”梁知会道，“那次我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过生辰，你都没理我……没理她。”
　　严今期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勾了勾嘴角。
　　“那年过年我回家了，不过我那回也给你留了礼物，不是么？”
　　“我想起来了，是吃的——你就会拿吃的就糊弄我。”梁知会闷声道，从她身上下来分开一点，额头却还黏黏糊糊地和她抵在一起，伸手道，“今年呢？礼物呢？”
　　“在房间。”严今期背靠在墙上，借着暗光，用目光慢腾腾地描摹着近在咫尺之人的眉眼，随后是鼻梁、嘴唇。随后，她指尖轻轻覆盖上去，将那柔软的唇瓣按出一点凹陷，继而是下巴、下颚线，顺而往下再是脖颈，直至勾住梁知会的领口，冰凉的指尖探入，蹭过她温热的锁骨。此时此刻，严今期的一双眼睛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明亮。
　　她重复道：“在房间。”
　　梁知会只觉被她蹭过的地方都不住发麻，没了知觉。她微微喘着气，倾身握住严今期的肩，含住了严今期冰凉的嘴唇。
　　一墙之隔就是人来人往的街角，二人就在这一小方天地中相拥交抵。严今期最初只感觉到对方的睫毛蹭到自己脸颊时有些湿漉，后来就因溢到嘴里的水汽而尝到了一丝苦涩，再后来那泪水直接啪嗒啪嗒地掉在她的颈窝。
　　严今期终于忍不住了,她掐着梁知会的下巴推开，看着她又红又湿的眼睛，觉得自己此刻不该表现得太开朗，却还是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你又怎么了？”
　　梁知会若无其事地一把抹掉下巴上的泪水，道：“你笑什么！”
　　“你哭什么？”严今期似乎笑得更开怀了，手指蹭了下自己的颈窝，借着远光照给她看，“这亮晶晶的是什么？是谁落在我衣领里的？是——”
　　她话未说完，话音就骤然一断，梁知会低头埋在她的脖颈间，温热的嘴唇猝然触上裸露在寒冬夜里的冰凉肌肤，烫得她一颤。
　　“……你都从来没有说过。”梁知会用牙齿轻轻地咬住她的皮肤，片刻后又松开，声音越来越低，“都从来没说过——爱我。”
　　严今期身体一僵，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半晌没做声。
　　“我说。”严今期道，“我说爱你，行了么？”
　　“你这是敷衍，想这样糊弄过去。”梁知会肯定道，“你为什么逃避我？刚刚你话没说完，转身就跑，也是在逃避我罢？”
　　严今期垂眸，出神地将目光落在她的发丝上。
　　梁知会：“你其实也和我一样茫然，你也不知道怎么面对我。你说她和我不一样，说你对她只有亲情友情，其实不止是说给我，也是说给你自己吧？”
　　“是。”严今期低声道，缓缓地在她的怀里放松下去。
　　梁知会：“她只有你的友情亲情，可梁知会却有别的、有她没有的，对吧？”
　　严今期：“是。”
　　梁知会：“山中村里我与你第一次见面，就能和你同屋而眠，就能与你谈论生死，这是因为我和她的相似之处，让你对我天然没有抵触吧？”
　　严今期顿了一下，点头：“是。”
　　梁知会深吸一口气，在这个帮助严今期梳理思绪的过程中，也在一步一步接近自己想要确定的答案。
　　“可后来，”她道，“我们离别、拥抱，甚至亲吻——那些便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了。这些是爱人才会做的事情，而她没有你的爱情，有这个东西的人是我，是梁知会。”
　　严今期垂着眼睫，安静地颔首。
　　“那你可以说爱我吗？”梁知会微微弯身，从下方找她的眼神，撑着膝盖仰视她，“你不说，没关系——我先说。”
　　严今期眼神与她交汇在一起，屏住了呼吸。
　　“我爱你。”梁知会眼里映射出她的倒影，字字清晰道。
　　严今期托着她的脸，指腹轻轻蹭过她的眼角，沾掉那上头还残余的水渍。
　　“回房……知会，”她低头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嘴唇，道，“拿你的礼物么？”
　　**
　　临近年关，窗外寒风势头不减，拉响着呼啦呼啦的年味。一窗之隔的房内，及留着一盏扑朔的红烛。红烛火光仿佛自带暖意，温和的橙光映在任何一片肌肤上，都能照出诗词中所描述的如暖玉般的莹润光泽。
　　严今期在亲吻的间隙伸手抵住梁知会的嘴，见她眼里又有波光粼粼的意思，那烛光将她的侧脸照得格外柔和，只觉得和平日那个混账大刺头判若两人，让人忍不住逗弄她。
　　“对了，忘了问你，”她笑道，“妹妹多大年纪了，够成婚了么？”
　　梁知会拉开她的手：“早够成婚了！你怎么这么扫兴？”
　　“哪里是扫兴？分明是助兴。”严今期闷声笑了两声，“既然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爱掉眼——”
　　她的话音被莫名的事情打断了，闷哼一声后，一时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在这个距离新年不过二三日的夜里，屋内烧着充足的炭火，温热的星火陷在广阔无际的冬夜中,仿若世间最好的归宿所在。
　　**
　　严今期在困倦中被一阵“嗡嗡”声吵得半醒，正要睁眼时，那声音却没了。有人摸了摸她的背，似乎是在哄她继续睡。然而她心里始终记挂着那两声“嗡嗡”，撑开眼皮开过去，只见视线里，梁知会正拿着她的终端，上下左右地端详。
　　见她发现，梁知会道：“我可点开看里面的内容，就是看看外观——这不是川原产的吧？”
　　“怎么可能继续用川原的东西？”严今期想起身，却动作一顿，因为某些不便言说的原因，叹了口气，又躺了回去，伸手道，“给我。”
　　“不给！”梁知会精神饱满地高举起那只倒霉的终端。
　　严今期忍不住骂道：“你怎么精神这么好？”
　　梁知会：“我有什么可精神不好的？”
　　严今期：“……”
　　梁知会故作惆怅道：“虽说昨晚是几乎一晚没睡吧……但我前天睡了一天一夜啊！”
　　“……”严今期眼角直跳，疲惫道，“把终端给我。”
　　梁知会横着卧倒在她身上，把手臂朝远处伸直：“你拿。”
　　严今期不肯如她的意，扯了扯被子，大有打算继续睡的意思，却被某只横在腰上的东西压得拉不动。她索性就把被子一扔，稍微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侧头闭上了眼睛。
　　“你这也不像一晚没睡啊，”梁知会从她身上滚下来，蹭到她身侧，支着手肘，“像几晚没睡了。”
　　严今期一动不动，也不做声。
　　“那什么狗屁隐市，还压榨员工？”梁知会精神百倍地在她耳边发出噪音，“我就说那个宗什么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隐市的理论还是不错的。”
　　“捞你出来时她可出了不少力，”严今期趁势拉上被子，“现在咱们得以在这里好好地待着，也是靠的隐市的传送器。”
　　“现在到底什么一个情况？”梁知会看了眼她眼下的倦容，吞下后头的话，“算了，我不问你，你先休息吧。”
　　严今期：“我不能休息太久，隐市那边缺人手，我昨日便是在那边待到晚上，才抽出时间来找你，原本计划今天一早就回去了。”
　　“‘一早’？”梁知会探头看了眼窗外街对面的早点摊——已经收摊了。
　　严今期睁眼，带了些怨念地盯着她。
　　梁知会笑嘻嘻地挤过去，掀开被子，脑袋往里钻：“今天你别去了，就在这儿休息——然后我想去看看情况。”
　　严今期一把把那颗往她胸前凑的脑袋拍开：“也好。你怎么去？找林辛恪么？”
　　“可以，我去找她问问。”梁知会道，“至于隐市，我就不异想天开能进去逛了。”
　　严今期：“不见得，宗云乡似乎挺待见你，她……她与你老师和那位白微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梁知会一卡壳：“她们之间竟然真的‘有事’？我就知道白老师那臭脸背后绝对有故事！”
　　“……你问问林辛恪，如果宗云乡愿意见你，我不介意你自己去找当事人打听她的桃色往事。”严今期不想理她，接着道，“对了，隐市虽救了你，可你却不必觉得欠了隐市或者宗云乡的人情，我当初求助于她们时便说清了，这是是我一人负责，我管不着你的态度。”
　　梁知会收了笑意，颔首道：“我不欠她的，因为你替我揽下了，我是欠你的。不过我也可以先去打听打听，如果有我能做的事情，我也可以帮你分担——总之，今日你就好好休息吧……对了，我礼物呢？”
　　严今期：“……”
　　严今期：“你是怎么跳到这个话题上的？”
　　梁知会：“这不是因为先想到你好好休息，就想到你昨晚很累；想到你昨晚累，就开始想你昨晚为什么这么累，就想到昨晚做了什么；然后呢，就想到了我的‘双重礼物’——昨晚收到一重了，那另一重呢？”
　　说罢，梁知会还摊出手，心满意足地朝严今期晃了晃。
　　“不知道！”严今期眼不见心不烦地用被子蒙上下半张脸，闭上眼，“要么自己找，要么晚上回来等我拿。”
　　梁知会只好讪讪地起身。
　　严今期声音闷在被褥里：“拿一个新的终端再走，在柜子顶上。”
　　“哦。”
　　梁知会依言爬上凳子，取下一盒新的终端套上。
　　严今期：“再打开我的终端，把联系方式都抄过去。”
　　“哦。”梁知会乖乖照做，“对了，这不会就是我的礼物吧？”
　　当然不是。
　　对于这个明知故问没有意义的问题，严今期直接把整张脸埋进了被褥里，堵住了耳朵。
　　梁知会目光掠过柜门时，停顿了一下，想起严今期那句“找礼物”，多看了房间内的陈设一眼——这才发现有几个熟悉的箱子盒子。
　　被落在京师客栈里的东西，都被严今期如数搬到了这个不知名的小城里。
　　“今期？”梁知会想起了什么，又跑回床边，扒拉着她的被子，“你睡了吗？我问你，你回去搬东西，看到那只小狗了吗？”
　　“你说小土？”严今期半睁着眼睛，复又闭上，点了下头。
　　梁知会：“活着吧？”
　　被褥掩映下，严今期下巴收了收。
　　“那就好。”梁知会松了口气，“等空闲了再化个形回去看它。”
　　“谢谢。”严今期突然道，“……在我身不能至的时候替我去找它。”
　　梁知会声如蚊蝇道：“同病相怜罢了。”
　　严今期：“什么？”
　　“没什么。”梁知会心里被填得很满，让她此刻觉得慰藉而踏实。她俯身在严今期的发丝上落下一吻，“我先出去了——今期，早安。”

第61章  隐市
　　梁知会收到了林辛恪发送的消息，按照她的指示完成传送，睁眼就到了一个效似新城的地方。
　　然而她一眼就看出这不是川原——新城整体由钢筋铸就，却向来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可此处却四处点缀着凡世的痕迹，门框套上了木框，门锁也铸成了门环的模样，桌椅摆设都有几分凡世的模样。
　　……梁知会脑子里冒出一个不恰当的比喻。
　　这就像京城街上那家用京城粗糙食材硬做东南菜的客栈——都是硬生生地往一个牛头上安马嘴。
　　“知会！”林辛恪踏进传送区，“你到了。”
　　梁知会点了下头。
　　“你……你这两日还好吗？”林辛恪看着她，神色有些不自然。
　　“好得不能再好了。”梁知会伸了个懒腰，“早知道你是隐市的，我必然早几个月就去找你们交流心得。”
　　林辛恪一愣，低头道：“抱歉……一直没告诉你。”
　　“谢谢你这次帮了我。”梁知会道，“往事都过了——走吧？你真能带我进隐市？”
　　林辛恪忙点头，带她往传送区外走：“不是我能，而是你本就被允许进入隐市。你都被从川原救出来了，无论是从隐市的传送器、显形器去凡世，都是属于待在隐市范畴。今天你找我，说想看看情况，我便第一时间给宗前辈汇报了，她表示非常欢迎，让我带你好好逛逛。”
　　梁知会摸索着下巴：“想不到贵地竟然如此平易近人和谐友善。”
　　“隐市又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豺狼虎豹！”林辛恪无奈道，“这里大多都是与我性子相似之人——这边走，我先带你去看我们核心的‘立足点’。我们的本质其实与川原并无差别，都是想要利用新城的条件，为俗世做一些事情，只是在一点东西上产生了分歧，而川原不知为何，对我们防范甚严。”
　　“那个宗云乡，她是什么样的人？”梁知会问道。
　　“不好说……她很有想法，而且真心、且一心想为俗世做点事。”林辛恪带着她过了一道门禁，“我听严大夫说了，才知道她生前也是医者，而且据说她在生前考取过……医馆，还是御医院？总之取得了资格，却一句志不在此就潇洒走人了。”
　　“是御医院。”梁知会点头道，“是她？这世界可真小。”
　　林辛恪：“所以你应该大概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当初就能这样果断地做出这种……称得上‘惊世骇俗’的事情，性子有时候的确有些直，或者说激烈。”
　　“懂了，”梁知会掰着指头，压低声音，“说好听点，叫心怀天下、慈悲众生、特立独行；说不好听，那就叫感情用事、行事偏激。”
　　林辛恪倒吸一口气，差点没想把此人嘴巴封上：“我现在把你踢出去还来得及吗？知不知道这里什么地方，咱们私下说就算了！一会别乱来。”
　　梁知会挑眉，正打算张嘴继续大放厥词。
　　只听林辛恪说出后半句：“不说别的，也顾及下严大夫吧！”
　　梁知会默默把要说的话吞了下去，乖巧地闭上了嘴。
　　“那，说别的总行罢？”片刻后，梁知会道，“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川原那边怎么样了？过老师她们有遇到什么刁难吗？隐市现在又算怎么一回事，和川原那边是怎么处的，默认和平共处吗？”
　　“你先抬手，扫一下……好了。”林辛恪带着她过了第二道检查，“听闻川原现在比较乱，安全处处长殷列狂因为丢了犯人——咳，就是丢了你，所以担负主要责任，目前被停职，大概率会被裁撤。不过这个过程出了一点小插曲，那就是殷列狂始终声称川原内有叛徒……话里话外指向过部长，说她与隐市里应外合把你带出去，要求川原彻查。”
　　“彻查？”梁知会道，“他在搞笑么？川原总部长自己被质疑，不能主导查问，而川原根本就没有专门监管的部门——监察处或许勉强能做这事，但他显然不同意让申勘来做吧？”
　　“是的。”林辛恪道，“所以这事最后落在了办事处头上。”
　　梁知会：“……”
　　“我无话可说了。”梁知会道，“这不赶鸭子上架吗？办事处本来就不管这个，现在一头是部长，一头是安全处，两边都不好打发。而且据我所知，办事处那位处长莫临风私下是个……呃，喜好和气生财的人。”
　　林辛恪：“关键的问题是没有证据，没有证据有内鬼，更没有证据过部长有问题，所以办事处的确给不出什么结论来，这事大概率就被稀里糊涂了了。现在一团乱麻之下，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殷列狂肯定要负责，他被裁撤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梁知会：“那安全处现在是谁在管？”
　　“代政，以副处长暂代处长职责。”林辛恪道，“另外，过部长也因为嫌疑，自请停滞，白老师也是。所以现在整个川原有点处于停滞状态，主要事务都被压在办事处那头了。顾影这几日跟我联系，都要么在半夜要么是饭点。”
　　“办事处本来总共就没几个人，她应该是被拉去干活了。”梁知会颔首道，“我一直有个疑问，你们当时进来捞我，是怎么避开守卫的？难不成真是与老师提前联系，里应外合吗？”
　　林辛恪神情凝重地摇头：“不是。我们最开始是找的……我们自己的内应。可中途出了一些差池，紧急状况下，过部长的消息接上了严大夫的终端，我们才顺利把你们带出来——她应该通过某些途径，早就知道我们会来救人，不仅没有阻止，并且还一直关注着我们的行踪，这样才能在危急时第一时间给我们抵消息。”
　　二人又走到一处检查关卡前，双双默契地闭上嘴。
　　梁知会按照前两次的经验通过检查，一边道：“怎么这么多检查？这给我一种错觉，好像里面是什么无价之宝。”
　　“不至于……这是最后一道了。”林辛恪道。
　　进了这处地方，周遭终于有了点人声，偶尔见到擦肩而过的人，基本都是行色匆匆，手里拿着各类档案纸张。
　　“严大夫目前就在此处帮忙。”林辛恪道，“不过她办事的地方在较里面。”
　　待绕过一个凡间样式的回廊，梁知会才知道所谓的“较里面”是什么意思。
　　绕过砖红色的照壁，眼前赫然是一个凡间寺观模样的院落，院落里种着一颗参天的梧桐，院中的青铜香炉中，与凡间古朴清幽的檀香或莲香不同，这里点着的是清淡的花香。
　　而香炉后的一丈处，即整个院落的正中间，则是一颗繁茂的大树——树根处泛着淡淡的蓝色荧光，树干与一般的树木一般呈深褐色，树叶却是半透明的，隐约可见闪烁着深绿的光华。而最夺人眼球的，则是那繁密枝叶上满载的红色绢缎。
　　满树的红色飘带与晶莹的枝叶一起，在深绿幽蓝的流转之间，正无风自动着。
　　作者有话要说：
　　（对啦，感觉本文应该快要收尾啦~（比心）

第62章  许愿
　　梁知会抬手一指：“这棵东西是什么玩意？怎么长得这么像寺庙道观里的许愿树？”
　　“因为它就是许愿树，”林辛恪说罢，又补充道，“理论上来说。”
　　梁知会：“谁的愿？”
　　“俗世的。”林辛恪示意她走近，“你应该知道，隐市现在在各方面都与川原有所比对，川原有自己引以为支撑的任务，我们也有。这树上的都是俗世的各种许愿，我们的工作就是酌情替其满足愿望——当然，肯定不是所有，在帮俗世实现之前，我们会有层层筛选，筛掉做不到的和有违常理的，这个院子的人就是负责这个工作。”
　　梁知会看着密密麻麻且还在时不时成片增多的红色绢缎，面露不爽地挑眉：“你们就让今期做这个？这种工作量又大又枯燥费眼睛的活？”
　　“……”林辛恪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个同事端着一大盘子的纸条走了过去，压低声音朝梁知会道，“这里人都是做这个的，你要不要小声点？……我们也是有分工的，一筛二筛，每个人看的许愿条数量都是一样的。不过因为宗前辈对严大夫委以重任，所以她看的是三筛……当然工作量也会比别人多一点。”
　　二人面对面，用余光目送那个端盘子的同事走近了屋内。
　　“竟然还用纸条办公。这上头挂的不会也是真的纸条吧？”梁知会上前去摘那个树上的红条，结果一碰就把它拽了下来。
　　林辛恪：“……”
　　梁知会沉默了半晌，若无其事地翻到纸条背面：“让我看看上面写的什么……许愿今秋收成足二石，百扶县董八——你确定这也能帮他实现？”
　　林辛恪：“大概不能，所以应该会被筛掉——你快挂回去！”片刻后，她叹了口气，目光投向梁知会：“你怎么看？——这棵树，还有隐市的任务。”
　　梁知会耸耸肩：“有点无聊。”
　　林辛恪：“我就知……”
　　梁知会：“但也有点意思。”
　　林辛恪一卡壳。
　　“无聊是因为，说白了——大多数的愿望都仅仅是欲/望罢了。”梁知会翻动着树上的一条条红绸，“求财，求功名，求姻缘，求子……当然，也有求痊愈的，这倒与前面的不同，不过我有时觉得代政那家伙说的鬼话有几分道理。”
　　林辛恪：“什么？”
　　“他说，各人有各人的命。”梁知会道，“此话有理——没人管得了天下人。世间有喜乐就有悲离，悲欢离合本就构成了人间的正常秩序。试想今日你满足了他求宅的欲望，明日他若又向你求田，届时你又该如何？专门建一个这样的机构来满足世人愿望，属实没有必要，换句话说，此举既无大功，亦无足为过。”
　　林辛恪：“话虽如此，我们也是讲求能帮一个是一个，所以不也配套有筛选工作么……对了，我刚刚查了手册，你刚才翻到的那个求收成的，不一定会被筛掉，有的被判定为困难的就会通过我们的筛查，得到帮助。”
　　“啊，这样么。”梁知会不置可否道，“人家明明是求老天，求神佛，结果神佛还没应，你们隐市就去越俎代庖了？川原那群人一口一个凡世叫着，话里话外把自己当神仙，你们这个也有个异曲同工之妙了。”
　　林辛恪还未及说话，便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不正是因为神仙不回应，便由我们凡人自己回应么？”
　　梁知会被这话说得呆愣了片刻，回头看去。
　　林辛恪轻咳一声，率先招呼道：“宗前辈。”
　　“有意思的呢？”宗云乡却没在意，看着对梁知会道，“是什么？”
　　梁知会回过神，一本正经道：“有意思的是，隐市做的事显然比川原的更有价值。”
　　宗云乡面上露出肯定的微笑。
　　林辛恪：“……”
　　这是临场反应吧？是的吧？！这货还真会投其所好！
　　只听梁知会继续道：“川原的任务属于精神领域，而隐市所做属于实务。从判定价值标准的层面，显然隐市的任务更加清晰，具有较高可行性；此外，川原的任务因不可抗力因素常常需要我们进行回锅售后，这侧面证明了川原任务的价值意义较为有限，但显然隐市的任务不会出现这个问题。举个例子，川原凭执事炎气助人安枕，这就像佩戴一个散发药气的香囊，药气散完，药效也就没了，只能寄希望于任务对象自身条件，形成良性循环；而隐市所为虽有待规范，却是实打实的帮助，如世人身体有疾，则医之。”
　　“你说的不全。”宗云乡道，“较之川原，我们所具有的先进性不止如此。我们会打破川原两世不相通的苛律，尽可能地将新城之物用到凡世，以助世人。单就我所熟悉的医道而言，原本俗世有许多不治之症，若研磨新城之药掺杂使其服之，则可救人于无形。”
　　恐怕光是这点就够吸引今期了，梁知会心里盘算道。
　　她想起什么，说：“昨日我在凡间竟用的是本相——隐市自己有传送器，是好事，不过用本相还是终究不妥，若被前世故人认出，难免惹出事端。”
　　“谁告诉你我们用的是本相？”宗云乡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我们平日里都是用的化像，至于你昨日能用本相，那是因为这是严大夫特地为你求来的。”
　　梁知会：“……”
　　她稍稍一想，就想出了其中的关窍，心里一热——严今期知道她苦于两世之隔已久，想必特地给她求来了用一天本相的特权。
　　梁知会继续道：“从前在川原，为了避免界定‘揽财’定义的边界，执事但凡在俗世交易，都会被一杆子打成违规，但据我观察，隐市似乎没有这些条条框框。”
　　“川原以前也不是这样古板的。”宗云乡脸色挂着毫不真诚的怀念的神情，“你猜川原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的？正是本人被川原开除的那个时间。”
　　梁知会：“好像听说过，你从前也在川原做过——可你不是没消除记忆吗？你怎么能进川原？”
　　宗云乡点头：“因为，也正是在我闹出事情后，川原才开始要求必须消除记忆的。”
　　梁知会：“……失敬，原来您就是上一辈的违规翘楚。”
　　宗云乡：“那时川原的执事既有凉性也有炎性，完成任务的方式各种各样——你那个薏米的法子我听说了，放十年前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大事。我们最常做的就是显形，然后假借一个凡间身份接触任务对象，打开思路，用千奇百怪的方式助其解除忧虑。所以你也就理解了，当时全然没有这么多条条框框。后来么……”
　　梁知会嗅到了桃色气息，悄悄竖起耳朵。
　　宗云乡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你过老师是我前世青梅，所以我后来经常借机回去找她。再后来么……自然就假借身份做了些行方便的事，帮个小忙、解决个小麻烦等等——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不难理解，这不就跟你对严大夫做的事一样么？”
　　梁知会假笑道：“理解、理解。”
　　原来就是你这卦事儿害得我总被白老师迁怒。
　　宗云乡：“都是些不足挂齿的小事，可川原仿佛如临大敌——呵，小题大做的东西。”
　　按你这行事手段，看上去可不见得是“小事”。
　　梁知会嘴上道：“后来你就出来成立隐市，川原也因此设立许多规则，完成任务的手段也逐渐僵化，逐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如你所见，”宗云乡道，“川原已经不堪为继，我希望发展一个真正能有助于世的组织。新的组织因任务需要，会重用凉性，当然，如你这样德才兼具的炎格也在我们邀请范围之内。此外，我们不会设置严苛的两世之防，首先是前世记忆，我们会向新城有关部门争取，以求最大程度自愿化；其次是任务执行会有更大的活性，无论是执行内容，还是执行方式。”
　　“挺好的，”梁知会伸出两根手指，“不过，我还有两个问题：一，任务执行的标准如何规范，究竟何为好，何为值得执行，仅仅依靠隐市人的素质可不能做到你的构想。二，记忆拿回是好事，大家若是用此去报报恩、帮帮亲友的也就罢了，可若有个别极端者，凭此为害他人，甚至有仇者谋财害命，隐市对此又当如何管控？”
　　宗云乡脸色一变，眼里晃过一闪而过的凌冽：“‘极端者’？梁大小姐，你如何定义‘极端’？受害越严重者，越有可能复仇，所以越可被称为‘极端’么？就因为她们受害，所以就被称为极端？”
　　梁知会一愣，抬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既然保留记忆，那就必然要考虑这个可能……”
　　“宗前辈。”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宗云乡看了梁知会一眼——这一看让梁知会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只觉得里面有若有似无的阴郁。
　　宗云乡飞快调整了神色，那丝晦暗仿佛梁知会的错觉。
　　“今期，”她转身道，“你来了。”
　　严今期走近打过招呼：“前辈，知会没给隐市惹出麻烦吧？”
　　宗云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四周安静了两秒，林辛恪忙轻咳一声，扯笑道：“她好像扯坏了一个绸带，严大夫你得帮她赔钱啊。”
　　“若有冒犯，着实抱歉。”严今期警告般地轻轻瞪了梁知会，向宗云乡颔首，一语双关道，“该赔不是的，我都可以替她赔。”
　　“没什么麻烦，”宗云乡摆摆手，头也不回地抬脚就走，“就是讲话习惯不太好，话里话外一股姓白的风气。”
　　等人走了，严今期又看向梁知会，微微皱眉：“你又怎么惹她不高兴了？在川原惹白微，在这里惹她，两头都能得罪，上哪里去找你这样的人才？”
　　梁知会被她刚才那一眼瞪得通体舒畅，尾巴都要翘上天了，过去一把抱住她的手臂：“天快亮了你才睡，这才几个时辰，怎么就起来了？”
　　林辛恪没有多想：“天快亮了才睡？你们昨晚干什么去……了。”
　　说到后面，她声音突然小了下去。
　　只见梁知会着丢人现眼的家伙露出害羞的表情，原本缠着严今期手臂的爪子顺势就松松地揽着她的双臂，下巴搁在严今期肩上，半露不露地将脸藏在严今期身后。
　　严今期：“……”
　　“啊，哈哈，哈哈！”林辛恪干巴巴地笑道，“我先走了，先走了！哎我去……去干什么来着？啊！我知道了，我去、我去找下宗前辈！没错，刚刚她走的很匆忙，我去看看、看看……”
　　说罢，一溜烟地沿着宗云乡离开的方向跑了。
　　严今期一把将某个姓梁的从身后揪出来：“你现什么眼？”
　　梁知会无辜地眨了下眼：“我什么都没说啊，难道给人传达了什么信息吗？”
　　严今期不想理会她：“你刚刚又在跟宗云乡说什么？”
　　“哎，都说了没说什么。”梁知会一步上前又扑在她身上，仗着左右无人抱着她，脸贴在她脖子上，嗅着她的衣领，“你出来前沐浴了？”
　　严今期深吸一口气，包着她的脸把她推开：“宗云乡到底是我前辈，又对我不错，我是愿意给她尊重的。隐市有什么问题，你提的渠道多了，隐市也可以改，但你没必要非到她眼前说。”
　　“知道了，知道了。你现在什么打算？”梁知会稍微分开点，手黏黏糊糊地拉着她，肩膀和她贴在一起，“难道就决定跟着隐市干？”
　　严今期：“至少目前是如此。川原那边如果没有挑起争端的打算，就暂且这样，能和谈最好。以后二者是合并还是对立，都只能因势而为，如果一定要有偏向，那我会站在隐市的角度来考虑事情。你呢？我猜，你做不到完全与川原对立吧。”
　　梁知会收了玩笑的神色，陷入沉默。
　　她默认了这个说法，略过了这个话题：“不过，川原最后是什么情况，现在也不好说，老师目前也还没复职吧？”
　　严今期：“其实就算假设她退了，你也做不到与川原对立吧。”
　　梁知会无声地叹了口气，从歪歪扭扭的姿势站直了：“不至于到对立的地步吧？其实说白了，川原现在也不认我，我也对那地方没那么强的信念感，要是有一日真的剑拔弩张了，我大约就躲在你背后跟着你，反正我相信你的判断，你去哪里我就跟着去，你做什么我就跟着做。”
　　严今期半晌没说话，看了她一眼后，目光就落在了眼前的许愿树上。
　　广袖下，梁知会感觉对方的手缓缓地回握着，她顺势动了动手指，在袖中与严今期十指交握。
　　梁知会轻轻将额头与她抵在一起，轻声道：“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严今期抬眼，安静地看进对方的眼中。
　　二人头顶，满树红绸寄托着无数世人的愿景，独有的光华流转在眼角眉梢。
　　“我说，愿望本质是欲/望。”梁知会就在这棵刚被自己嘲笑过的许愿树下，低声说道，“过去的一年半里，我没有记忆，没有过去，没有未来，自然也没有欲/望，没有愿望。可现在，我有了——今期，我也想许愿。”
　　严今期：“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梁知会在树下的阴影中，眼睛亮亮地看着她，仿佛暗示着什么。
　　“许给树做什么？”严今期一语双关，轻不可闻道，“这树的愿望都是要交给‘人’的。与其许给它，不如……直接许给我？”
　　严今期读懂了她的眼神，梁知会听懂了她的话——
　　她说，愿望是你。
　　她答，愿望是我，不如直接许给我。
　　梁知会一向不喜欢忍什么。她在这焚着清淡花香的院子里，在无数世人的愿景面前，稍微往前凑了凑，闭上双眼，就轻轻地贴上了她的嘴唇。
　　作者有话要说：

第63章  围困
　　午后的院落一片静谧，许愿树孤零零地立在庭院中间，日光仿佛也自带了沙沙的声响。
　　那日后，严今期就继续照常做着隐市给她的工作，而梁知会则理所当然地成为无所事事的无业游民一个。她每日游手好闲地缀在严今期身后，去隐市溜达一圈，饿了无聊了就去凡世蹭吃蹭喝看热闹。
　　此时此刻，梁知会刚从俗世打完野食回来，酒足饭饱就开始犯困。
　　她随手翻着严今期桌上的档案，打了个哈欠，眼睛一闭，身子一歪，就朝严今期滚过去。
　　严今期手忙脚乱地接着她，顺手去捞一本被碰掉的档案，却没捞着，那倒霉档案只好“嘭”得一声，正面着地摔得四仰八叉。
　　严今期：“……”
　　严今期：“不许妨碍我办公。”
　　梁知会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在她腿上，抱住她的腰：“你好凶。”
　　说罢，她又指着桌上的食盒：“我今天还给你带蒸扇贝回来了呢。哎，如今这世道，真是世风日下，果然是得到了就不懂得珍惜，碗里的没锅里的香。想当年你还没把我追到手时，那叫一个温柔体贴细致入微，如今到手了就弃如敝履……”
　　严今期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打断她的悲伤自白：“你身上长刺吗？天天到处碰掉东西，还不快把档案捡起来。”
　　梁知会晃悠悠地把手垂下去，捞起那份档案，举在自己眼前：“让我看看这是什么……嗯，好几份许愿呢。被严大夫圣手夹在一起，想必有什么过人之处——什么过人之处？我怎么没看出来？”
　　严今期将档案抽走：“都是留在这里有待斟酌而已。”
　　梁知会：“斟酌什么？我猜有问题的不是内容本身吧，那么是任务对象？”
　　“里头这几位，都与御医院御医和京师医馆掌事的几个沾亲带故。”严今期目不斜视地看着档案道，“帮他们达成愿望，我是没意见，但我须得考虑考虑宗前辈的意思。”
　　梁知会愣了一秒：“是了，她是被那些人害死的。”
　　严今期：“你自己有数就行，不要到处讲——当年之事的具体经过，恐怕目前只有她和那些加害者清楚。她不负责具体任务，但她可以在后台看到所有记录，我担心她看到之后会……不太好受。”
　　“我知道了，”梁知会道，“你是想说担心她看到后言语甚至行为过激。她既然是这样的性子，你们放心把隐市交给她，跟在她身后做事？”
　　严今期：“隐市并无什么上司，她自然也不是什么领导者，大家愿意尊重她，称她前辈，视其为核心，仅此而已。”
　　“也就是隐市现在还没有发展壮大罢了，这要是以后继续发展，肯定不能维持现状。”梁知会撑起身，单手撬开食盒，上手拿出两个扇贝，一个往嘴边递，一个给严今期，“吃吗？”
　　“……你油滴我桌上了。”严今期握着她的手腕，递给她一块帕子，“宗前辈看着与川原势不两立，捏着鼻子共处还行，合流就万万不可能了。”
　　“要我说，就该合流。”梁知会被严今期赶到一边 ，占着桌角呼呼地吸着扇贝里的汤汁，“姓宗的迟早搞出事来，隐市不能没有健全的体制。川原也早该大改了，二者正好互补一下，把整个任务体系好好整顿整顿。”
　　说到这里，她突然动作一顿，扇贝吃了一半，还举在嘴边。
　　严今期：“怎么了？”
　　梁知会见严今期用手帕擦手，非常有眼力见地递上筷子：“这俩还是快点合并吧——我还有个很重要的事。”
　　“什么？”严今期拿碗接着夹了个扇贝。
　　梁知会：“我钱可都在川原呢！”
　　严今期险些没当场呛出来。
　　“险恶如斯，处死我就处啊，可我血汗钱难道就直接被它吞了？好歹也该立个遗嘱什么的，早早说好把我钱给你，你在劫狱前就卷钱逃跑，咱们的生活质量就可以得到质的提升。”梁知会停顿了一下，发出来深刻的最后一问，“——没钱怎么吃扇贝？”
　　“……好说。”严今期眼里带笑，若即若离地勾了勾她的下巴，“我们家饿不着你，平日多说点好的来听，不说什么大富大贵，扇贝还是吃的起的。”
　　梁知会呆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是被调戏了——更重要的是，调戏所言的还是事实！
　　事实就是，她已经厚皮实脸地赖着严今期吃了三天了。
　　“完了，”梁知会顿时眼里无光，“川原再不打过来，我就要出卖色相了。”
　　“没事，我很欢迎。”严今期低头吃饭。
　　“川原有谁可能打过来吗？有吗？”玩笑罢，梁知会竟然还真认真地琢磨起来，“老师在的话，肯定不可能，现在办事处莫临风也不是个挑事的主。”
　　“不是没有可能。”严今期道，“川原现在不太平，内部冲突本质是权力争夺，而这个争端需要一个载体——显然如何对待隐市问题，就是一个非常合适的选项。”
　　梁知会还未开口，就看到远处一个人神色匆匆地走来。那人先碰上一个在院墙上搭梯子挂灯的人，二人说了两句，便见后者神色凝重，竟险些一个脚滑从梯子上摔下来。
　　“……”梁知会道，“我觉得有些不妙。”
　　严今期也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看向那边。
　　“你说我们还能好好地过年么？”梁知会趴在桌上，出神地看着墙上刚刚挂好的一串火红的灯笼，“这些布置还用得上吗？”
　　严今期看了她一眼，声音轻柔下去道：“只要在一起，时辰到了便是过年。”
　　等梁知会反映过来她在说什么的时候，严今期已经收拾好神色，端正地坐在桌后。
　　严今期向来人颔首：“辛苦，可是宗前辈有何吩咐？”
　　“事出紧急，就不客套了。”那人点头，喘着气道，“宗前辈让我告知您，川原安全处带人来滋事，隐市现在已经被围了。宗前辈现在被困在那里，正与他们对峙——严大夫，我们剩余的人，是留是撤，留则如何应对……可能都需要有人出来给个准话。”
　　梁知会转头，与严今期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要说：

第64章  对峙
　　梁知会：“安全处？来的是谁？”
　　她一出声，来人才意识到这里还坐着个川原的前“优秀”员工，犹豫了一下，终是如实道：“代政。”
　　梁知会沉默了片刻：“代政他脑子犯什么抽？”
　　“不知啊！”来人紧绷的情绪总算有个发泄的渠道，“川原的安全处到底是做什么的？他们带着武装，是真的会伤人吗？我从未听说有新城人再‘死’于刀剑的，一般小伤之类都可以治愈，重伤至死者几乎闻所未闻——现在这算什么？真要闹到血流成河吗？”
　　“不必过于忧虑，”严今期嘴上安抚着，实际拉着梁知会匆匆站了起来，一同出去，“代政不会无缘无故把事情闹大，他攻击隐市必然有所图。他求什么，我们应对着给什么便是，总有解决的办法。”
　　梁知会哈哈道：“他能求什么？从他名字就看得出来，野心都写脸上了——还是两个大字那种。”
　　严今期侧头看她一眼，抿嘴道：“你好像对他很有意见。先前我不在的时候，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梁知会耸耸肩，只不吭声。
　　走出院子，严今期吩咐来人道：“劳烦去通知尚能自由活动的同僚，准备传送器，若有紧急情况随时撤退，做两手准备——只要大家还在，只要助世之心还有，隐市没了随时都可以再建，一切以自身安危为主，不要主动与安全处起冲突。”
　　“好、好。”
　　那人领了准话，就忙去筹备了。
　　严今期这才转向梁知会，看她一副吊儿郎当不太想走的模样，遂好脾气地拉住她的手：“他怎么你了？我滞留以后，因为投靠隐市的事，从新城走得匆忙，许多事都未及打听。你从前违规的时候，都受了些什么惩罚？”
　　“没什么啊，这年头还有谁搞身体上的惩罚？”梁知会轻描淡写道，“就是关禁闭呗，俗世惩罚小孩儿那套。至于我手上那伤，只是我被关着无聊，不小心自己抠的。”
　　严今期眼里流露出不忍：“什么样的禁闭才会关得人焦虑到伤害自己？”
　　梁知会故作轻松地地缠上她的手臂：“我也不知道自己抠破皮了啊！我向来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猫嫌狗不待见，浑身带刺——你不是都说了吗？一个人闷着搁那儿关上半个月，换谁谁受得了。”
　　严今期并没有被她糊弄过去。她换了个问法：“那又是什么样的禁闭，才会关得人浑噩到伤害自己而不自知？”
　　梁知会缓缓收了脸上的笑意，闷着头跟在她身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时不时地蹭着她的肩。
　　严今期攥紧了她的手：“……真没用刑？他们有没有让你疼？”
　　“真没有。”梁知会说完顿了片刻，仿佛想起什么，不爽道，“哦，代政之前审过我，把我往一个椅子上捆。”
　　严今期呼吸一滞——梁知会此话听着没什么大事，可她深知真实的状况总会比说出来的更严重。
　　“哪次？”严今期不由得带了些小心翼翼的意味，“他审你，是哪次？”
　　梁知会状似苦恼地想了想：“不记得了……哎，本人战果硕硕，违规那么多次，早对不上号了。”
　　严今期默然，只好收回眼神，袖口掩映下与梁知会交握的手微微收紧了，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对方掌心的潮湿与温热。
　　梁知会轻松道：“这不重要，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从来不记的。我不满他是另有原因——此人是个一心埋头功利、不顾别人死活的德行，人嘴里经常吐些鸟话。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是绝对不赞成隐市这套理论的，兴师动众跑过来围攻，本就不难意料到。现下怕是川原里有什么事刺激到了他，让他连面上的平衡也不愿再经营。”
　　严今期颔首，脚步一顿：“对了，你要跟我过去么？”
　　“啊？”梁知会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当然跟啊，我们不是去见代政吗？”
　　严今期：“我是说，你会不愿意见他吗？还有，他见到你，会不会给你造成什么危险？”
　　“这个啊——他要真有心针对我，我避而不见也没用。”梁知会双手将严今期微凉的手包在掌心，“我们不是说好要在一起的么？只要和你在一起，发生什么都好过独自一人，所以我肯定跟着你，你上哪儿我都跟着你。”
　　严今期微微错开她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嗯？”梁知会睁大眼睛凑过去，压低声音道，“害羞了？不是你说，想听点好的么？怎么样，够好不够？”
　　“嘘——到了。”严今期绷着笑意，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梁知会的臀部。
　　梁知会心里被拍得心满意足，嘴上却半分不退地蔫哒哒道：“你就是眼看着走到人前了，所以仗着我现在摸不回来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天晚上……”
　　梁知会半句话剩在哪里，对着眼前一个熟悉的面孔，倏地住了嘴。
　　“梁执事，”钱源面露不善道，“好久不见。”
　　“哪里哪里，别乱叫，我早已不是什么执事了，小心一会别人以为钱队长与我串通一气。”梁知会抱着手道，“今天我是跟着别人身后来打杂的，现在我家上司要进去和代处长和宗云乡谈话，你让让。”
　　钱源闻言，紧绷的目光扫过严今期：“上司？隐市派一个人来谈就够了，闲杂人等都给我老实待着，敢有违抗就别怪我不留情面。对了——你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啊……是了，你不是凡间那个，谁来着？梁知会那个任务对象么？几次把她送进我们安全处大牢的那个，真是够能惹事，隐市是无人可用了吗？”
　　“钱队长，人这么爱耍嘴皮子上的威风，证明这人没什么真威风。”梁知会冷笑道，“诶？夏队长呢？”
　　钱源脸色一僵。
　　“哦——他陪代政在里头。我还以为他没来。怎么，他这个一队队长进去‘伴驾’，你这个二队还在这露天院子里吹冷风？”梁知会拍拍手上的灰，一针见血道，“钱队长，你没资格拦我们——让、开。”
　　钱源面如菜色，手握上腰旁佩戴的棍棒。严今期拽着梁知会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侧拉，眼看正是剑拔弩张之时，屋内出来二人。
　　“吵什么？”代政缓缓踱步出来，身侧是面色不善却不得不作陪的宗云乡。
　　“代处长，夏队长，好久不见，某当真是甚是想念。”梁知会张嘴就打哇哇道，“一个处长两个队长，你们安全处人都到齐了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川原各部门是搞分封制度，总部长下面整个安全部都是您代处长的私属……唉哟！”
　　梁知会没说完的话被严今期一掌拍了回去，被她拉到身后。
　　“宗前辈，”严今期向宗云乡道，“我听闻前辈传讯，便立马赶了过来，怎么，眼下这是什么状况？客人不是来做客的么？缘何都面色不善、配有棍棒，难不成，是我们招待不周？”
　　“谁知道呢？大概是吧。”宗云乡揣着手，望着代政的后脑勺，眼角眉梢挂着毫不掩饰的讽刺，借着严今期的话意与她一唱一和道，“有人给自己挂着正统的名头，要来镇压我们这些不自量力的蝼蚁，大概是吃惯了贪污来的好茶，嫌咱们隐市的糙茶辣喉咙。”
　　周遭安全处队伍顿时手握棍棒武器，空气中仿佛绷起一根即将断裂的细弦，只要代政一声令下，就会一拥而上，让眼前之景走向不可控制的地步。
　　作者有话要说：
　　都提前三小时交了总不会再来不及给我排审核吧TT（要是这次定时到了又没审核完我就连夜去晋江门口掉小珍珠给ta们看TT）

第65章  电棍
　　代政抬手，压下手下人的紧绷，却是看向了梁知会：“梁小友，你犯下大错，又戴罪出逃，本是罪上加罪，如若隐市愿意与川原合流，一应律法自然也有再商议的余地，你从前做下的事都可以既往不咎。”
　　“哇，”梁知会拍了两下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从前犯了什么杀人越货的大罪，求得你的原谅是不是还得感恩戴德？对了，有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你这么着急上火地来围剿隐市，连过个年的功夫都等不及，是有什么内情么？”
　　代政：“为新城安定……”
　　“内情，”宗云乡打断，冷笑道，“隐市之前援救梁知会，原本找的内应不就是你代政么？说来我还未来得及追究你信息缺误之过，怎么，着急把我们灭口吗？”
　　此言一出，周遭瞬间陷入诡异的死寂。
　　梁知会在震惊中压低声音朝严今期道：“你这宗前辈说话怎么比我还冲？”
　　“姓宗的，有的事情心知肚明既可，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代政脸色一撂，语气骤变，“那我今天索性把话说明白——川原如今也就莫临风能与我抗衡，那女人不能成事，信奉中庸和平之道，我欲掌握川原话语，必得首先拿点实绩出来，你们这群祸乱新城之徒就是给我开刀的肥羊。再者……”
　　他目光挪向梁知会：“那日我故意漏给你们信息，就是意在试探你们是否也别的帮手，结果——哈！谁能想到隐市最大的内应竟是堂堂过部长？她今日避风头暂退了，那就最好永远退下去，我会在她回来前站稳脚，所以今日，消除隐市一事我势在必得！”
　　“哦，”梁知会四下扫了一圈，“意思是，和谈不成就会用武力清除。就这两个选择，二选一，是吧？”
　　代政静静地垂眸立在那里，算是默认。
　　“‘收编’之语说着好听，实际人人都知道是个什么情况。隐市并入川原后，所有的东西都会被改得面目全非，至于隐市重要人等么，那就是寻机监视的监视，下狱的下狱，代处长一手遮天之下，这辈子谁也别想出头。”梁知会道，“代处长，我只是翻译一下你的话，你别介意。”
　　这回，严今期却没再阻止梁知会，而是转向宗云乡，用从前俗世的礼仪与她一拱手：“此番隐市如何选，全凭宗前辈做主。”
　　“我选么，”宗云乡上前一步，仰着头蔑视着代政，眼里浮现出压抑着的怒意与愤慨，掷地有声道，“宁死不合流。”
　　“好。”代政似乎反而还松了一口气，面上露出笑意，轻飘飘地一挥手，“来人，把这儿全给我砸了——一寸不留，人么，全都给我押回川原候审，抵抗抓捕者一律按暴徒处置，不服的都给我打服为止——不用怕打坏，打坏了也是犯人自找的！”
　　“去你爹的自找！小心——”梁知会一把拉下严今期，闪过一个招呼过来的棍子，单手握拳飞快地往来者手肘处一垂，一把接过飞出的棍棒，紧接着低身往他下盘扫过去，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那人瞬间就已经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哀嚎。
　　梁知会：“懂不懂什么叫从小斗殴经验丰富啊？来啊，打起来！”
　　被梁知会一把甩开还没缓过神的严今期：“……”
　　已经面朝下被代政按在地上拷上的宗云乡：“……”
　　梁知会早就对川原怨气冲天——尤其安全处其处，又许久不曾放开手脚干过架。她仗着技巧和速度打退几人，高低却也挨了几下，反而斗志更高，又兼深知在这种干架如何拿捏对手心态——她擦掉嘴角的血沫，拎着棍子主动朝人冲上去，就足以在气势上将对方压下去一头。
　　“知会！”严今期唤道，见梁知会充耳不闻，但远处代政已然拿起了一根特制的棍棒朝她的方向走过去。
　　沿途有隐市的人试图拦他，却只见代政用手中棍棒一碰来人，那人就浑身一僵，随后剧烈地抽搐一阵，直挺挺地“嘭”得摔到了地上，嘴唇哆嗦着，口中吐出白沫。
　　严今期心神俱颤，几乎不敢想到梁知会被这样对待的场景，趁着故作虚弱之时，手肘猛地往后一击了，正中身后那人下颚——
　　“操！”那押着她的人一把甩开她，捂着嘴巴后退几步，吐了一坨血糊糊的东西在手心。
　　严今期不管不顾，手上还拷着金属手铐，直直朝梁知会那边跑去。
　　梁知会那头一个不察，棍棒与对方相击之下，虎口巨震，整条手臂疼得发麻，几乎失去了知觉，棍棒自然也脱了手。
　　她只好下意识拿抬手挡在身前，准备硬抗对方飞来的那一棒，脑子里迟钝地想着：
　　完了，手要废。
　　可竟然就在那一棍还没飞来之前，下半身就一股大力，趁她不察，将她整个人拉了下去。
　　“啊嗷！”梁知会肩膀着地，摔得龇牙咧嘴，这才发现拉摔自己的罪魁祸首竟是严今期。
　　她还未及细看，严今期便不由分说地把她揽到身下。
　　梁知会这才看清代政手里拿的东西：“电、电棒？不是吧？没品，太没品了！你让开，不然一电电俩……”
　　“要电一起电。”严今期闷声道。
　　梁知会却是一沉吟：“有道理。”
　　严今期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就见她猛地往代政的方向一扑，手指越过代政的裤脚，牢牢攥住他的脚腕。
　　刚把电棒抬起准备往梁知会身上招呼的代政：“……”
　　严今期：“……”
　　一旁不远处，钱源见此场景，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看着只觉得代政被梁知会所困，一时觉得是一报公仇私仇、解救上司的好机会，电光火石间挥着电棒，大喝一声朝梁知会跑来。
　　代政：“等……”
　　梁知会只觉周身一刺，连带着抓着的那只脚都开始剧烈地颤抖抽搐。
　　钱源见代政直挺挺地倒下去，只觉脑子一片空白，手上的电棒也忘了拿开，直到自己被人猛地撞到一边。
　　严今期双眼通红，一把抢过还不在状态的钱源的电棒，把摔在一旁的碍事的代政一棍捶开，抱起梁知会：“知会？知会。”
　　梁知会嘴唇有些惨白，还在不住地颤抖：“我、我没事……把那棍子给我。”
　　严今期不由分说递给她，只见梁某人身残志坚地撑着站起来，举着电棒直接往钱源身上招呼过去！
　　梁知会把钱源电得语无伦次，顺带用电棒打了几棒，又掉头回来意欲如法炮制暴打躺着的代政。
　　旁侧早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惨状，安全处的人纷纷甩开手旁纠纷，上前帮忙。
　　梁知会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自己发抖的手腕，做好了被群殴的准备。
　　然而，就在梁知会精神高度紧绷之际，却见安全处诸人齐齐一僵，各自维持着跑来的动作顿在原地，脸上一片空白，瞳孔渐渐失焦。
　　梁知会正疑惑着，下一秒，就见众人各自抱头，哀嚎的哀嚎，痛呼的痛呼——轻者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神色恍惚，重者直接摔到在地，蜷缩着仿佛受到极大的酷刑。
　　梁知会一脸着不住北，下意识望向严今期，见她一切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又看宗云乡——她人还被捆在地上，眼神却如有实质地割在代政身上，带着一股“恶人有恶报”的幸灾乐祸的愤慨与快感——显然也再正常不过了。
　　梁知会手里还拎着棍子，伸手摸头：“……怎么回事？被我的气势吓倒了？”
　　严今期深色凝重，有些欲言又止，却终是摇摇头：“不知。”
　　远处，宗云乡却是发出几声突兀的大笑：
　　“瞧！多管闲事的人来了！真是好久不见啊？你说是么——
　　“……白微？”

第66章  交锋
　　梁知会转过头去，没见着白微，先见着了申勘。
　　这位监察处处长终于在有生之年抖了一会威风，也头回报仇雪恨地抢了一把安全处的饭碗。他把耳麦拿到嘴旁，正指挥人一拥而上，收割这群被放倒的安全处上下职员，还趁着目光交汇的时候，与梁知会点了下头。
　　白微从后头慢慢走上前，一边抬头查看，一边拿着一张单子与助理对着，鼻梁上架着镜片，依旧是一副冻人的冷脸。
　　“宗云乡，”她语气平淡地念出这个名字，脚步停在宗云乡跟前，视若不见地同助理道，“为什么这个名字从名单上脱了？”
　　助理抹额道：“不知……大概和隐市其他没消除俗世记忆人一样，被人从监管名单上抹去了。”
　　白微目不斜视地把名单转手递给她：“审代政。”
　　助理：“是、是。”
　　宗云乡咬牙撑着膝盖站起来，无声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对方瞪出两个窟窿。
　　相比之下，白微却是面无表情，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什么深恶痛绝的情敌，而只是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劳烦申处长将人都带回去，”她转身就走，“隐市一干未消除记忆者，我这边会及时补录。”
　　宗云乡一愣。
　　那头申勘答道：“应当的，那边也劳烦你了。”
　　“站住！”宗云乡见白微就这样来她面前一站，然后就一声不吭、头也不回地走了，啼笑皆非道，“白微，你给我等等！”
　　白微驻足，微微侧头：“你有事？”
　　“你有什么事？”宗云乡莫名其妙，“你不是来抓我们的？”
　　白微：“我只是接到川原消息，说安全处擅自动用武力，来帮忙处理他们。至于隐市，我又没接到命令，抓你干什么？”
　　宗云乡顿了一下，诡异地笑了起来：“我竟不知你识大体至此。好吧，那你是打算放任我们在这儿自生自灭了？不怕将来有天我们顶替川原？”
　　白微：“自有相应负责之人考虑这些，我走了。”
　　“你等等！”宗云乡迟疑片刻，语气不由得弱下去了一些，“阿茗呢？放过隐市——这是她的意思？”
　　白微终于回过头来，脸上本就面摊的神情似乎更瘫了：“川原前部长为避嫌，此时还处于停职状态。”
　　宗云乡的脸上闪过一丝落寞。
　　“不过，”白微语调平平道，“她确实私下里给我表达过这个意思。”
　　——过显茗公事公办地肯定了隐市的价值；但这是她二人“私下”交谈的。
　　这一刻，宗云乡的神情好看极了，在那张不大的脸上一时凑齐了红橙黄绿诸多颜色。
　　梁知会被严今期扶在怀里，越过她的肩膀，露出两只眼睛偷窥着二人间的明枪暗箭：“今期，闻到酸味没有？诶，你说，她们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玩言语攻击这套呢？可真是活久见，可惜过老师没在现场，不然更好看……”
　　严今期：“……”
　　她正欲说什么，就听梁知会声音突然止住。她转头望去，发现白微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远远地朝她们这边看了过来，目光钉在梁知会身上，眯了眯眼。
　　梁知会讪讪一笑，伸出一只爪子，虚弱状地朝她招了招：“白老师好。”
　　白微面无表情，转头就走。
　　“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严今期收回目光，“刚刚代政他们的症状，像是突然找回了前世记忆。大概是川原为了阻止干架，就索性把全部人都一起放倒——让他们被迫找回记忆则正可以做到这点。我记得，你当时找回记忆时……也不太好受。”
　　“是吗？”梁知会一顿，装作不在意地打哈哈，“我不记得了，难道也真的像刚刚那群人一样，在地上撒泼打滚搞得这么难看？可别。”
　　严今期不语。
　　“川原此举，或许从更深处的意义来看，也是将来放开记忆管控的一个信号。或许是川原内部赞成开放记忆管控的一群人逐渐崛起，也或许是受到了隐市的影响，不久的将来，川原也许就会正式改革记忆管控制度。”
　　“正巧代政这群人就成了第一批受害者……啊不，试验者。”梁知会琢磨道，“说来也好笑——能眨眼之间放倒那群穷凶极恶、手握凶器之徒的，竟是他们自己前世的记忆？”
　　“无论如何，经此一事，川原对隐市问题的态度应也有了定数，日后或是好好合并，或是并列于新城，都有了商议的可能，需得找宗前辈仔细讨论后续的……”严今期话音骤停。
　　“怎么了？”梁知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院子里好像少了什么，有点空荡荡的，“……哎，宗云乡呢？”
　　“或许去查看隐市损伤情况了吧。”严今期嘴上说是如此，可心里却莫名有些慌乱，她匆匆起身，临走又回头，“你怎么样？快去找个大夫看看……若不是我急着走，必得先给你瞧瞧。”
　　“别啊，我没事。”梁知会一骨碌爬起来，捂着头踉跄了一下，抓住严今期来搀扶她的手，“我能走的，一起。”
　　严今期拉着梁知会，先往平日宗云乡常待的几个地方去了，一路上与隐市同僚寒暄，问了问大致损伤状况，顺便替梁知会要了点热糖水。
　　“都不在。”严今期揉了揉额角，“去哪儿了？总不至于真的出什么事。”
　　“不会是川原抓了吧。”梁知会自问自答地摇了摇头，“不可能，除非她自己去找川原麻烦。会不会是去找白老师了？她与白老师久别重逢，甫一见面就被白老师气了一道。”
　　“不会，我觉得不会。”严今期沉思道，“她也算与白微明里暗里较劲许多年，始终维持着表面上的得体，她若此时去找白微寻不是，未免有些眼瞧图穷匕见气急败坏的意思。……我说不出缘由，但我的确能判断，她做不出来这样‘不体面’的事情。”
　　“那是做什么去了？”梁知会索性拉着严今期坐在一旁的走廊椅子上，“上哪儿问都说没见过她，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
　　听闻此言，严今期脑中有什么东西闪过，却没来得及抓住。
　　“知会，严大夫！”走廊尽头，林辛恪的身影出现在那儿，朝她们匆匆跑来。
　　梁知会：“呃……你还好吧？”
　　“别提了，”林辛恪悲伤地捂住自己青肿的半边脸，“那群不讲理的蛮人上来就给我一拳——不提也罢！我问你，你看见宗前辈了吗？”
　　严今期骤然正色：“何出此言？我们也正在找她。”
　　林辛恪：“我先前碰见她了一面，与她擦肩而过——我瞧她神色很不对劲，我当时还与她打招呼来着，可她全然像没听到一般，步履匆匆状，不知要去做什么。东院被砸得很严重，我去请示她的意见，却发现找不到她！这原本也没什么，可我想到她今天的异常，越想越慌……”
　　梁知会：“你在哪儿碰见她的，又是什么时候？”
　　“就监察处刚来没多久，我那时趁乱从西院跑出来……”林辛恪道，“西院，我在西院碰到她的！”
　　“西院……”严今期微微皱眉，“‘凭空消失’……”
　　下一秒，她眼睛微微睁大，与梁知会默契对视，二人异口同声道：“传送处！”
　　严今期神色凝重，语气肯定地断言道：“——她去凡间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67章  惊吓
　　严今期拉上梁知会，直直往东院过去。
　　“不是……她、她去凡间干什么？”林辛恪忧心忡忡地打量着严今期的神色，“严大夫可是有什么猜测？”
　　梁知会小声嘟囔道：“弄不好是去寻仇了。”
　　林辛恪惊道：“什么？！什么仇？为何我从未听说？莫非是……生前、前世的仇人？”
　　严今期示意她们小声：“先别乱说，此事非同小可。”
　　梁知会：“难怪那天我说起寻仇，她神色这般异常。只是她打算怎么寻仇？是让仇人破财，身败名裂，还是干脆丧命？她有没有可能因此暴露新城的存在？”
　　严今期想说什么，却终究咽了回去，正色道：“一定要阻止她——这不止干系一人或几人命运安危，更是干系到新城的未来。如今隐市逐渐发展壮大，川原也有了大改的苗头，记忆管控与凡世显形管控都在适当放宽，一切都有向好的态势。若是在这个档口出了什么事情，一切或许都会戛然而止——更何况宗云乡还是隐市的牵头人！”
　　林辛恪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颤声道：“她、她不会还要……杀人吧？我认识的宗前辈，不是这样的，怎么会——”
　　三人来到传送处，正欲进去，而梁知会突觉眼角一道亮光一闪，立马拉着严今期后退一步。
　　林辛恪：“什么情况……”
　　原本懒散地坐在屋门口阶梯上的人，就在刚才飞快起身，往她们面前横了一把刀。
　　严今期缓缓压下梁知会挡在身前的手臂，与那人对视后，似乎确认了什么信息。
　　“宗云乡命你守在此处？”
　　那人：“是。严大夫可是有什么急事要进传送区？今日还是请回吧，传送区被暂时征用了。”
　　严今期径直问道：“宗前辈可是去俗世了？”
　　那人被她的直白刺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有些私事要办——严大夫，前辈对你也算不薄，我奉劝你一句，不要多管闲事。前辈有恩于我，我奉命守在此处，在她回来前，不会让任何人踏足传送区。”
　　严今期：“那你知道她是去做什么了么？”
　　那人闭口不言，眼观鼻鼻观口，大有不予理睬的意思。
　　“她去杀人，”严今期说完这句，意料之中地看到她眼睛突然抬起，“你也放任她去做？”
　　那人眼里带了难以掩饰的震惊，片刻后语气骤然强硬道：“前辈与我说过，她此去是为了结前世因果……我不信她会做出那样的是——退一万步讲，即便真是……杀人，那又如何？”
　　“啊对对，”梁知会睁大眼睛点头，“杀个仇人，那又如何？——个人恩怨，有仇报仇嘛。不就是用新城的便利，降级式报复、恶鬼还魂杀个人么？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吧是吧，我也这么说。不过川原那边好不容易有了与隐市和谈的念头，宗云乡杀了人，想必白微会再带人来打一次，看见白微和申勘那次收割似的抓人了吗？这次可没人救你们了。可惜啊可惜，隐市多年基业，即将就此毁于一旦。说好的隐市是大家共有的呢？结果这么看来还是宗云乡一个人的私家军？”
　　严今期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那人并未因梁知会此话而放松，反而握刀的手更加用力，几乎有些用力过猛地颤抖起来：“你胡说什么！怎可如此污蔑前辈，还咒我们隐市？你敢再多说一句，我就……”
　　严今期打断道：“还望阁下见谅，我们此来，并非是要为前辈添麻烦。前辈于我有恩，我亦私下仰慕前辈，如今她即将铸下不可挽回之事，我只想前去阻拦，将其平安带回——若是成功，既可免隐市为难，亦可压下此事，保护前辈安全。”
　　“你说的太委婉了，”梁知会唯恐天下不乱般地补充道，“意思是，你现在要是不放我们进去，等宗云乡真的杀了人，她就等被川原拿吧！相反，我们现在进去及时阻止，反而能压下此事，保下她一回。”
　　那人瞪着眼睛，眼眶通红，刀锋转向她们：“我如何相信你们？与其信你们，不如信前辈，她必然不会……”
　　梁知会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啊？不会什么，你说啊？不会对自己的‘前辈’也没信心吧？”
　　严今期还欲再劝：“你若不信，我自可向你担保……”
　　“别跟她废话了！”梁知会一挥手，退后招来林辛恪，用足以让那人听到的音量“小声”“耳语”道：“辛恪，你听我说啊，来不及了，你现在就去川原报信——找莫临风？不不……找白微？不不，找过老师好了，这样白老师自然也知道了，就说宗云乡私自去俗世寻仇闹事——对对，做的低调点，快去吧！”
　　只见那人目眦欲裂：“站住！”
　　林辛恪刚听完一耳朵的官司，就被这声大喝吓得浑身一抖，出了一身冷汗，被刺激得拔腿就跑。
　　那人原本只是听见二人谈话内容，听梁知会叫人去川原报信，想到届时川原再派人来，凭她一人必然拦不住，于是下意识一喊——果然见对方心虚逃窜，登时心烦气躁，提了刀抬脚就追。
　　然而追了两步，她才想起门口这儿还有两个人，一回头——却发现梁知会拉着严今期，一步就窜进大门，直奔传送器而去！
　　“让我看看……”梁知会用最快的速度扫过操作台上的一系列按键。
　　“给我住手！”那人追了进来，刀光一闪就要往二人脖子上比划。
　　“这个！”严今期指道。
　　梁知会一拍脑袋：“对了对了，就是这个！”
　　千钧一发之际，梁知会“啪”得一拳摁下那个按键，在刀光到来之前拉着严今期直直朝传送区跃过去，身影随着蓝光一闪，就消失在了圆形的光圈之间。
　　熟悉的眩晕感袭来，眨眼后，梁知会就被仍在了同样熟悉的地点——京城城门外。
　　但此刻，她却不是站在巍峨的城阙脚下，而是被仍在了一间发霉的废弃城郊小屋中。
　　“……什么情况！”梁知会被霉味和腐臭味熏得想吐，捏住鼻子抬头一看，“这是哪儿，去京城不是一般扔南城门口么……”
　　她话音倏地止住，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与同样愕然的严今期面面相觑。
　　“我……靠。”梁知会道。
　　严今期：“……”
　　严今期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迟钝地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墙壁，然后沾了一手的苔藓与灰土。
　　“我们是显形状态。”严今期看着指腹上的屋子，缓缓道，“……此处无人，所以被扔到了这里。”
　　“然后我们还用的是本相。”梁知会幽幽地补充道。
　　严今期无言：“……”
　　梁知会崩溃地用双手捂住脑袋，揪着自己的头发：“可我们要去的是京城，京城啊！”
　　遍地都是前世亲友故人的京城啊！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倒数第二章啦~（应该是）
　　TT晋江快点给我排审核快点吧不然排不上我就又连夜去你门口掉小珍珠TT
　　以及（小声）俺在思考想换一个文题（难过戳手小黄脸.jpg），但总感觉是无效换题..T＾T

第68章  花灯
　　“据说隐市的传送器与川原不同，你们那儿是怎么设定的？”严今期问道。
　　梁知会还沉浸在她被迫在京城附近以本相显形的打击中，有气无力道：“川原是单人单设，量身定制，还有专人服务，为您调配传送器具，怎么样，周到吧？”
　　“简而言之就是每次传送都需要设置，而且不是你们自己设？”严今期道，“隐市的则恰恰相反，传送数据可以自己设置，而且设定一次可以短暂保存，直到下一次设置才会更改——这是为了便于集体传送……以及便于我们从川原手里逃跑。这也就意味着，我们使用传送时的设定，就是宗云乡传送的设定。”
　　“一个高调考取过御医院资格又拍拍屁股潇洒走人、且众所周知早在十余年前就身死的人，再次现身在京城——”梁知会耸耸肩，“我的评价是，比我还疯。”
　　严今期撕下两片衣角：“辛恪去通知了过部长，但川原的援助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来，我们先把脸蒙上，好歹先买两个幕帘再找人。如果宗云乡没有选择在白天动手，我们便找个安全的地方等天黑……嗯？怎么了？”
　　“无事。”梁知会接过布条，“索性隐市给的衣裳都是俗世的形制，至少没让我们一上街就像个怪胎。我就是没想到……最后竟是以这种方式以本相重游京城——被迫的，还是拜上任违规翘楚所赐。”
　　严今期不知她们先前谈话内容：“什么翘楚？”
　　“没什么。”梁知会看向身旁活生生的人，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她莫名有些兴奋地上前一步，搂住严今期的腰，揭开她脸上的布条，探头亲了她一下。
　　严今期笑道：“你又做什么？”
　　梁知会舔了一下嘴唇——那上头还留着对方薄唇温暖、柔软的触感。
　　“你不兴奋么？”她一双眼睛在晦暗中无比明亮。
　　严今期看她这副模样，心里也不觉溢满了淡然的欢喜。
　　“兴奋？”她有些啼笑皆非地问道，可笑意却淡淡地收在嘴角，“……嗯，兴奋。”
　　“走吗？”梁知会侧头贴近看她，隔着布条与她气息相接，“外面都是人噢，你怕不怕？”
　　“我不怕。”严今期带着笑意，认真地扬起脸道，“我不怕，说得好像谁曾经不是？”
　　梁知会眼睛更亮了，死乞白赖地缠在她身上，爪子掀起布条，又倾身贴了贴她的嘴唇，小声哼哼道：“说的对，我们曾经都是人，现在也是。……今期我爱你。”
　　严今期一僵，随后试着在梁知会的怀里慢慢放松，抬手扶上了她的腰，然后将呼吸埋在她的颈间。
　　这是她们第一次认真提起两世之隔，也是她们双双来到此世后，第一次回到这座满载记忆的城池。这也是她们又一次以自己的样貌重游故地，就像数年前的落魄大小姐与初来乍到的医馆后生一样。
　　时过境迁，她们被岁月与时光打磨成了另外一副模样，当年莽撞生涩一往直前梁知追变成了依旧不屈却对周围一切游刃有余的梁知会；而当年那个在京城权贵间应对不及的严今期，也悄然成为现今人人予以尊称的严大夫。
　　“找到宗云乡，”严今期拖着梁知会的脸，总结着今天的任务道，“然后把她拿回去。”
　　“嗯。”梁知会若有起事地点头，“遵命。”
　　她们从城外汇入人群，只觉今日进出的人格外的多。待过了城门的盘查、上了城内街道，二人找了个最近的摊贩，买了两顶幕帘。
　　梁知会把幕帘往头顶上扣，帘子勾在了帽子上，直往她脸上黏。她任由严今期给她整理着，打量着街上的景象，再次意识到了什么，颇有些怀念道：“今天过年啊……是京城的年呢。”
　　“可不是？二位小姐第一次上京？”摊主道，“这两日幕帘卖的极好，大家都是为今儿个大年三十上街嬉戏做准备呢！等日头落山了，这街上那叫一个热闹！”
　　梁知会笑着应付完摊主，就拉着严今期上街：“照这么说，我愈发觉得宗云乡会挑在晚上搞事了，人多眼杂，四处还吵闹异常，正方便做些违法乱纪的事情。”
　　“的确，且不止这个原因。”严今期补充道，“如果要报仇，不是以喜衬辈更有氛围感么？在大年三十合家欢喜之夜，给予恶人以应有的报应，这像是她会做的事。”
　　梁知会颔首：“我们去哪儿？害死她的人——御医院？还是京师医馆？十年前主事的人，此刻该不会都已经退了吧。”
　　“御医院与京师医馆的实际掌控者重叠程度较高，基本都是同一批人。”严今期道，“至于当年害她的人，无非就是觉得自身利益受损者……”
　　“这范围可大了。”梁知会嗤笑道，“不知道的以为他们是凭本事，知道的都清楚他们凭的是什么。”
　　严今期沉思片刻：“十年前御医院为首者并不是今天在位的这位，不过以我的猜想，即便是他授意，最终派人执行的也不是他——而是当年获得、或企图获得他的重用的那个人。而这个人，正是当今的御医院为首者，名为简城，为人……我不好说，不过其子简光，你是见过的。”
　　梁知会没事从不记这些虾米：“啊？谁？我怎么会见过。”
　　严今期：“当时松石镇外，被你拿着斧头威胁那个。”
　　“……哦，”梁知会想起来了，“嘴上贩剑的那个。那我就知道了。不过，宗云乡若真要追究当年的事情，当真只会追究一人吗？说起来，那简什么的老头也只是一个执刀者罢了，十年前的那群人谁也脱不了干系。”
　　“那就要看她能力有多大了。如果她带了终端，那么就可以随时转换显形隐形状态……这样报复起来，对生人还是蛮恐怖的。”严今期话音一顿。
　　梁知会：“然后？”
　　“如果她要转移位置，可以用飘用走，也可以回隐市传送器再次传送……”严今期缓缓道，“所以，知会你带终端了么？”
　　梁知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光秃秃的手腕，又挪向了严今期同样光洁的手腕。
　　严今期：“……”
　　梁知会：“我们回不去了？！”
　　“能的，”严今期道，“……只要有人去隐市的传送器帮我们操作。”
　　梁知会：“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总不至于林辛恪跑得这么慢。按理说，咱们在这里阻止宗云乡，只要坚持到川原派人接管隐市传送区就可以了吧？”
　　严今期点头，拉起她的手：“御医院在宫内，我们进不去，就先去宫城外面及附近看看情况。”
　　“这算什么事啊！”梁知会道，“我们不但受制俗世各种尊卑规则，不能自由活动，还有可能被人抓包却来不及跑路！”
　　严今期安慰道：“你就当从前违规那样，放开来做就好，从前也没见你怕过，对么？”
　　“这怎么能一样……”梁知会脑中灵光一闪，仿佛什么思路被打开了，一把拉住严今期站在原地，“我知道了。”
　　严今期露出不妙的神色：“你想到什么了？”
　　“你说得对——我怕什么？这世上就没有我越不过的墙。”梁知会竖起一根手指，“不就是去御医院参观参观么？我这就带你找个途径进宫。”
　　**
　　傍晚以前，天色渐渐转沉，宫城的宿卫也到了交接的时候。待收班的一群人面容疲惫地走过宫巷后，宫城城墙根下的杂草丛突然无风自动了一下。
　　梁知会费力地从里头挤出来，忙转身去拉严今期。
　　严今期拍着身上蹭上的泥土，怎么拍也拍不干净：“这下我们一副灰头土脸状，无论去哪儿都会被打出去了。”
　　“别拍了，反正我们也不能被人看到。”梁知会从袖口里掏出两坨纱布——正是从幕帘上扯下来的，“知道你爱干净，不过我觉得我们现在也没有很脏，只是有点灰头土脸……啊呸呸呸……”
　　“你怎么了？”严今期问罢，又继续抹着脸，却隐约觉得好像越抹越脏。
　　梁知会吐出一片叶子：“没事，刚刚钻狗洞时说话了，吃到片叶子。”
　　严今期：“……”
　　“从前总见你翻墙来医馆见我，”严今期追忆道，“今日却是第一次和你一起做这种事。”
　　“怎么样，”梁知会兴致勃勃道，“有趣吧？”
　　严今期默默咽下一句“辛苦”与“感谢”。
　　她拉着梁知会起身：“接下来跟我走，我从前跟着前辈来过御医院。”
　　“跟前辈？”梁知会思索间，被她一把拉紧一个转角藏着，避过往来的宫人，“怕不是吧，你看起来对皇宫很熟悉，不止来过一次——你是不是来见公主的！”
　　严今期缓缓转头，无奈地注视着梁知会。
　　梁知会在这样的目光中缓缓闭紧嘴，还不忘讨好地笑了一下。
　　“不要不分场合胡乱吃醋。”说罢，严今期伸手抹了一下她的嘴唇，擦掉了一点灰土。
　　“懂了。”梁知会眨眼，压低声音道。
　　意思是要在正确的场合认真吃醋。比如入夜……比如在某种家具上的时候……
　　就在她已经开始在脑中描摹某些不可描述的画面的时候，严今期突然把她拽进了一间废弃的柴房，语气中的带着惊愕：“那是什么？”
　　梁知会回神，趴在门缝间定睛看去——只见御医院的前院中，正从高处纷纷扬扬地下着黄白的纸片，赫然是祭祀鬼神逝者用的纸钱！
　　隔着几道门墙，前院已然传来惊呼，随即是越来越多的的人声，正往前院聚集而去。
　　梁知会觉得有些不妙，正想回头和严今期说，视野里却突然晃入一个身着白衣的身影，梁知会下意识被吓得浑身一颤，喊道：“宗……”
　　严今期捂住她的嘴巴，看向身后的人，强压下心跳道：“前辈。”
　　宗云乡一身白衣，不知什么时候立在了二人身后。她脸上的神情极度僵硬，仿佛与先前所见判若两人，叫人看久了心生恐惧。
　　“竟是你找来了。”柴房的昏暗中，她的瞳孔显得格外漆黑，直直地盯着严今期。
　　梁知会揽着严今期的肩，悄无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试图吸引宗云乡注意，打哈哈道：“是‘你们’——还有我呢？”
　　“也是。”宗云乡却压根没有分给她一眼，毫无逻辑地喃喃道，“你最能理解我。”
　　梁知会心中一悸，侧头看向严今期。
　　严今期神色如常：“前辈，往事已成过往，如今隐市正处紧要关头，此时收手，为时不晚。”
　　宗云乡猛地上前一步：“你是不是还要说一句‘大局为重’，是不是要让我‘放下’？严大夫，害命之仇啊，被杀的人是我自己，不是什么别人。你知道当年身死之后，我错过的是什么吗？我功成名就，随即身退，我会回到我自己的小山沟里，不与任何人争任何人抢地盖一座当地小医馆，我会去找……告诉她我的诺言，那本是顺风顺水、平凡却又足够和煦灿烂的一生！可这一切都化为泡影，就因为那些人比鸡肠还狭隘的心胸、就因为那个群体脆弱不堪却又不得不维护的自尊与强权！”
　　她面色惨白，勾了勾嘴角：“怎么，隐市助人如愿，川原助人安枕，做来做去，怎么都是新城人‘助’他们？天下哪儿有这样的好事？只许我们助人，不许我们助己，断没有这样的道理。同样，他们既然接受了新城人的帮助，也要做好恶人有恶报的准备！”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梁知会道，“不过这关今期什么事？”
　　“这不止关她的事，这与每个人都密切相关。”宗云乡轻笑一声，眼眸深不见底地看入严今期眼里，“谁没点仇呢？你说是吧，严大夫。你是个大度之人，不计较自己生前那些受人欺辱的小事，可你能不恨那些害死她的人么？”
　　梁知会猝然被宗云乡手指指到，肩背一僵，神色复杂地看向严今期。
　　严今期闭口不言，嘴角却不知在什么时候绷紧了。
　　宗云乡：“凭什么那些高高在上之人有了权力地位还不知足、还要索求更多，凭什么他们的权力纷争要把你最亲最爱的人卷进去？当年独身在京城的你没有亲人没有钱财没有地位，什么也没有，连原本相慕的公主也抛下你选择了更为利己的婚姻，你聊以慰藉的只有她，可这世间连这唯一的东西也不肯留给你！”
　　梁知会张了张嘴，试探着伸手搭在严今期的手上：“今……”
　　“当初你那位小朋友被人残害至死，甚至死后还身负诬陷屈辱的时候，你心灰意冷地抛下你在京城打拼下的一切，转身走向郊外，只敢离开这片伤心之地，未免太过懦弱！你没有办法为她复仇，甚至都没想过替她复仇！”
　　梁知会弱弱反对道：“谁需要她帮我复仇了，你个妖言惑……”
　　“我为何不想？”严今期反手按下梁知会的手，眼眶有些红，一眨不眨地盯着宗云乡，“在她走的那几天里我闭上眼都是她，我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害她之人的名单，那些杀人的叛军，见死不救的李莫——还有梁家人，为何女儿跑出城了都不知道？他们也有罪，当然，还有我自己。”
　　梁知会有片刻慌乱道：“今期！”
　　严今期置若罔闻。
　　“而后来，真相告诉我，驸马，李莫，梁家，所有见过她的人无不无辜。我当然想报仇，”她顿了一下，“可我没有选择报仇。”
　　“那是因为你的幸运。”宗云乡冷声道，“你与梁知会双双滞留，生死不渝，你现在既得利益，又怎配置喙其他不幸之人？”
　　“……她是我的幸运，没错。”严今期低声说罢，复又抬头道，“可你方才有一点说错了，当初我离开京城，并非只为避免睹物思人。其实我与你一样，并没有在京城行走的志向，我曾经一度想在学成后离京，做个行游医者，却因为一些原因耽误在京师。故人走后，我在那片土地上再无牵挂，索性借此出走，聊慰少时之志。而如今滞留新城，我的想法一如当初，能借新城之便继续实现少时之愿，我觉得很好。至于前世之仇，既已隔世，又何必白白成为我之愁苦忧思呢？”
　　“我明白了，你放下了。”宗云乡笑了两声，“你还心怀天下啊，这叫什么，大慈大悲么？不计回报不计前尘，你就差超脱成仙了罢？”
　　“……打断一下，”梁知会小声开口道，“我从没觉得今期是神仙——当然你说私心，那我确实如此想，不过那她也只是我一个人的仙，嘿嘿。”
　　宗云乡面露怒意：“……”
　　梁知会忙继续道：“但对于所有人而言，她做的不就是一个大夫会做的事么？尽最大可能治病救人，有时再给人免点医药费——这事儿她从前也做，现在与从前的差别只是用上了新城的书册与药粉，这根本不是神仙，就是个大夫。说到神仙么，我倒觉得贵地院子中央那颗许愿树的操作更像。我很赞同你那句‘神不响应的人来应’，本意是好，可若将原本自愿的帮助视为施舍，甚至因此借优势主宰世间的善恶之报，岂非潜移默化地给自己栽上了神的帽子？神仙多累啊，一条一条地判决世间善恶？何为善恶？如何惩处得宜？那些才是神仙考虑的事情，可我只是人，考虑不来那些破事，今期不也一样么？”
　　严今期拱手道：“前辈恕她妄言之罪。我虽未选报仇之路，可也断没有妄自劝阻前辈与仇人消弭恩仇之意，前辈害命之仇，非是她人所能感同身受，我等皆非亲历之人，均无劝阻之立场。若以大义劝阻，无疑荒谬伪善，若以隐市之利劝阻，无疑更是以此绑架前辈。”
　　宗云乡愣了一下，轻轻冷笑一声：“你倒是明理之人。”
　　“今期既不配劝阻前辈，”严今期深深一揖，“只好以实际行动阻拦。”
　　宗云乡大笑道：“那你还不如多废话两句！”
　　梁知会伸手去抓她，却在那一瞬间抓了个空——
　　“她隐形的！”
　　“奉劝一句。”宗云乡左右环绕着踱步，叫梁知会看得见摸不着，“一会这里要来人了——快走吧？”
　　她抖出一摞纸，面上第一张赫然用朱砂写着一些笔画扭曲的大字：有仇报仇，御医院，京师医馆，一又十载前恶鬼，宗之焕书。
　　宗云乡嘴角一勾，却毫无笑意。她眼里露出狠厉之色，随即转身就穿墙而出！
　　梁知会拉起严今期：“快走！否则一会他们必然以有人弄鬼之名排查御医院上下，被他们看到，后果不堪设想！”
　　她们刚跑出御医院侧边小门，就听到身后传来惊呼。
　　梁知会在逃命间隙回头一张望，便见方才宗云乡拎着的那叠纸被她以隐身状态，抛得满院乱飞，夹杂着纷乱的纸钱，让大年三十的御医院诡异如人间炼狱。
　　远远看去，宗云乡孑然立在墙头，碎发被吹拂而起，叫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梁知会一边拉着严今期狂奔一边道：“我还要谢谢她提醒我们快跑吗？她在大内皇宫搞这一出，自己隐身飘来飘去也就罢了，一会李莫觉得皇宫威严受到侵犯，感情四处筛查就栽到我俩头上了呗！”
　　严今期：“这边——快钻！”
　　两人顾不得身后的杂草都被压断，墙下的小洞被暴露了出来，只两下钻了出去，此时已听得身后的呐喊，还伴随着隐隐的拉弓声音。
　　梁知会心中发毛，下意识抱着严今期往墙角一扑，一支利箭直直射/入了她们方才所处的地方。
　　索性大年三十的傍晚里，天色暗沉得飞快，二人擦着夜色，几经转向后直直奔入街巷间。
　　“去哪儿？”梁知会问道。
　　“她吓完御医院，应当就会去挨个找人了。”严今期喘气道，“赌么？”
　　梁知会一愣，兴奋道：“赌啊！”
　　严今期：“去找简城！”
　　街巷宅院里，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预热，孩童已经大喊大叫地四处乱窜，与浓厚的夜色一起，给二人打下了最好的掩护。
　　**
　　简城酒量不好，大年三十的宴席才刚刚开始，他便有些不胜酒力，心道还得留着肚子喝下半夜呢，于是找了个借口，先溜回了房间，叫了个丫鬟给自己捶肩揉额角。
　　虽说及时止住了，但他此刻终究还是有五分醉意。正逢过年，外头张灯结彩，看得叫人心头心生欢喜。简城眯眼瞧着那伺候自己的丫鬟，觉得借着醉意越瞧越顺眼，一只有些肿胀的手就搭上了对方的手。
　　“啊！”那丫鬟一惊，连连想要后退，手却被简城拉紧了抽不出来。
　　“丫头啊，”简城打了个酒嗝，“没事，没事啊……来！过来点！”
　　丫鬟脸上的表情逐渐由惊惶变为惊惧，进而转向空白。
　　简城醉眼没看到她的眼神早就越过了自己，仍当对方是在故作姿态，大喇喇地一挥手：“听话啊！来——呃啊！”
　　简城后颈骤然遭到重击，当场往前面扑了过去，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他还未及反应，就被人揪住领子，嘴里塞了一团臭烘烘的布团，手臂被人往后用硬硬的东西锁在了一起。
　　简城：“呜呜——呜！”
　　丫鬟几步后退，竟然凭空出现的白衣女子吓得忘了尖叫，跌坐在角落里。
　　宗云乡不急不缓地绕到他挣钱，抬起脚尖，踢了踢他的脸，笑着俯视他：“还记得我么？”
　　简城愤怒地发出“呜呜”声，大概含糊着什么大胆、要她好看之类的话。
　　“不记得了。”宗云乡拔出一柄尖刀，“我就让你记得。十一年前，有个女人拿到了御医院的选举资格，在回乡的途中，被你的人连人带车马推下了山崖……啊，想起来了。”
　　简城的眼睛瞪大到让人难以相信的地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难以相信是吧？你的人去山下找了尸骨，核对了脸，死得透透的。”宗云乡睁大眼，俯身看他，“可我现在站在你面前啊！”
　　简城手脚颤抖着，脸色惨白，几乎要翻白眼晕死过去。
　　“这么多年，我一直看着你呀。”宗云乡展露一个好看的笑颜，“现在，到了清算的时候。先割你哪里比较好呢？”
　　简城翻着白眼，胯/下的衣物间逐渐溢出一滩可疑的骚臭液体。
　　“啊，”宗云乡毫不掩饰地表露自己的遗憾之情，“脏了。那就先从手臂吧！”
　　她蹲下/身，也不用手扶着，仗着刀足够快，径直用刀切入他厚厚的衣物，随即手腕一挥，连皮带肉带衣物削下一片带血的肉来——
　　鲜血溅到了她的脸颊上，衬得她晦暗的眼神愈发冰凉。
　　屋角的丫鬟裙角上溅到了血，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要尖叫，刚打开喉咙，就被人一把捂住嘴巴，后颈一痛，就晕了过去。
　　晕过去之前，还听到一个声音道：“抱歉啊！醒后往脖子上敷点药膏。”
　　丫鬟：“……”
　　梁知会一跃进窗，握住宗云乡持刀的手腕，可下一秒，她的手心一空，指甲径直掐到了自己的掌心：“嗷！你怎么这样？还能突然隐形，欺负我们没带终端是吧？！我就不信了，你要动手还能不显形吗？”
　　紧接着，她就看到宗云乡的虚影绕到另一边，割破了自己的指腹，血液顿时汇入地上简城的污血中，下一秒，她握住简城的另一只手，简城便再次惨遭毒害，甚至这次直接痛晕了过去。
　　“……”梁知会道，“哦，还真的能。”
　　电光火石间，只见严今期飞快割破自己指腹，握向宗云乡的手，堪堪将她刺向简城胸口的手稳在了半空。
　　“我们来前叫人去找了过显茗前辈，”严今期飞快道，眼里露出难过的神色，“您说，她会亲自来劝阻您么？”
　　宗云乡动作一滞，就在这一瞬间，手中的刀便“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说实话，我不愿让她看到我的这一面。”宗云乡出神道，眼神缓缓转动到地上， “不过事已至此……”
　　只见她带血的手飞快抓起小刀，迅速就往简城背心扎去——
　　严今期阻止不及，梁知会亦飞身难救，可就在那刀离简城还有几寸的时候，宗云乡周身突然光线一闪，整个人直直消失在了原地！
　　梁知会与严今期俱是心里一轻——川原想必来人了，且已经接管了传送处。
　　人是消失了，可刀却还在那里。那刀顺着惯性，掉落着插/入了简城的背部。
　　梁知会低呼一声，就要上前查看，意图把那倒霉刀拔出来：“嘶……怎么说呢，你信这世上真有报应吗？这家伙不会真的就这样被杀了吧？”
　　“别动！”严今期忙道，“要想他有一线生机就别拔，弄点药粉撒上得了，剩下的等他家人来了再找大夫救……”
　　就在严今期四下找药粉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老爷？公子回来了。……咦？老爷？老爷？”
　　梁知会与严今期对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地直奔窗口。
　　梁知会率先手脚并用地爬出，找了个水缸跳到墙上，向严今期伸手：“我带你翻最正宗的墙！”
　　严今期刚把手搭上去，便听方才的屋内传来一声尖锐的尖叫声，随即就是大范围的骚动。
　　“老爷，老爷啊！”
　　“父亲！父亲！还有气……快！叫大夫！”
　　“在那里！凶手在那里！”
　　随即，一个火把朝她们扔了过来，自然没能砸到墙上，而是堪堪砸到了墙角。
　　然而梁知会却是被吓得脚底一滑，才下到一半，没踩稳就跌了下去，严今期忙去拉她，却也顺着力道被拉了下去。
　　索性底下是土，而墙也不高，梁知会揉了揉腰：“太久没翻！都不熟练了！”
　　严今期捂着肩，看着她，与她相视笑了起来。
　　“走吗！”
　　“走啊！”梁知会龇牙咧嘴地爬起来，牵着她往人多的地方跑，“大年三十呢！我们去大街上看花灯！”
　　二人飞快地汇入京城年三十的大街中，融入涌动的人头里，像一滴水汇入了汪洋，叫人无处寻觅。
　　两侧的火红花灯为她们的身影镀上了模糊晕染的光华。人□□叠间，她与她的手紧紧牵系在一起，就像她们在松石镇街头离别前的那次一样，就像她们前世今生无数次的并肩携手一样。
　　她们会在天地成片的爆竹声中相拥，会在新岁旧岁的交接之时相吻，更会在日后的每一次年关相伴。
　　因为只要“在一起，时辰到了，便是过年”呀。
　　【正文完-20230716 23:00】
　　作者有话要说：

第69章  番外一：家
　　俗世正值大年初五，新城的人们也还处在过年的余韵中，然而原本该因集体休假而冷清的川原办公大楼里，却已维持了几日的嘈杂繁忙。
　　严今期踏入川原大楼——经过几日的忙乱，此时已经无人有闲暇去在意她隐市中人的身份，大楼通道处的终端检验装置也早就因无人在意而罢了工。
　　她上了三十五层，见标着“部长办公室”的房间大门竟敞开着，遂轻轻敲了敲门板，以示礼貌。
　　“严大夫？”过显茗从堆成山的杂物中直起身，惊讶了一瞬，反应极快地笑道，“快请进来吧，有些乱——不要在意。”
　　严今期朝她及一旁帮忙的白微打过招呼，余光瞥见她满桌的待整理的东西，而一旁的柜子则已经空了出来。
　　“冒昧请问，您这是……打算辞去川原部长的职位么？”
　　“正是，”过显茗不在意地一笑，“直说无妨，反正过两天也要正式宣布了。那次帮知会出逃的事，虽然最后没有查到我身上，可我到底是参与甚多，自知不便再继续主事，正好，川原到了迭代的时候，我便自请退任了。”
　　严今期：“您需要帮忙吗？”
　　过显茗欣然颔首：“多谢，那便有劳严大夫，帮我将这些文件按序号整理一下罢。”
　　严今期想了想，开口道：“那么继任者，想必从资历上看，应当是从川原几位德高望重者当中选取了。”
　　过显茗笑了笑，不介意与她继续聊下去：“监察处申勘做个处长蛮好，可大家都知道他不是更进一步的料子。办事处的莫临风么，也不那么合适。”
　　严今期看向白微：“那么……或许白老师？”
　　白微今日面色难得不太冷漠，虽没答话，却还是神色和蔼地摇了头。
　　过显茗替她说：“她不去——当时捞知会出来，她也出了力，终是不便再过多干涉川原的事情，再者，记忆管理的事务与川原还是并行为佳，不宜重叠。其实啊，过几日的川原也不再是从前的川原了，隐市如今有合并的倾向，川原即将迎来大改，会融入许多隐市的先明理念，所以川原部长的人选，或许不见得会限于川原旧有部署呢？我虽撒手不管了，可在川原还有朋友，她们私下也给我透过一些信息，部长选任一事不会如大家所料的那样按部就班。”
　　严今期沉吟片刻：“过老师，说起隐市，其实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过显茗：“请讲。”
　　“可否请问，”严今期道，“川原这边会如何处置宗云乡前辈呢？”
　　白微收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恢复如常。
　　“她么，”过显茗道，“川原现在应当还在商议。只因有关律令都面临大改，譬如知会过去的那些事情，如何惩处，目前也还未说定，只是大致确定不是什么大过，才让她先停职等待结果。宗云乡做的事情，就要严重多了。我知道的就这些，后续如何处置，就要看川原如何界定罪责了。”
　　严今期尚未开口，白微却出声道：“你是想给她求情么？”
　　严今期犹豫了一下，终是肯定道：“是的。虽然其罪责是一定的，且有惩处的必要，但或许可以从其他角度，去重新判定对她的处置呢？”
　　过显茗颔首：“办法自然怎样都有，不过你找我是没有什么用处了——为何你从未想过另一种途径呢？”
　　严今期一愣：“什么？”
　　过显茗笑眯眯道：“从新部长上下手啊。”
　　“新部长？”严今期迟疑道，“难道……您是指，知会？”
　　过显茗笑了一声：“她啊……那也不是不行。你回去问问她愿不愿意吧。”
　　“我看她就算了吧。”说起梁知会，白微习惯性地脸色一撂，冷哼道，“她自己身上污点也不少，以她那个性子，迟早把新城闹翻天。”
　　严今期欲言又止：“……”
　　“我刚刚不都提示了么？”过显茗笑道，“新部长一职也想从隐市里选，这几日你在隐市里也立下了一些威望，为何不能是你呢？你不想试一试吗？”
　　严今期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
　　严今期心事重重地垂眸走回家——没错，“家”。
　　梁知会刚拿回川原存款的第一天，就精神百倍地直奔办事处，一次性结清买了一间宽阔的大房子，拉着她一起搬了进去。
　　她们由此有了一个可以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严今期推门进去时，尚且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眼角突然晃了一下，一回神，就见梁知会脑门正中间别了一支眼熟的粉色小簪花，活像俗世贵族家里养的头戴小花的长毛异域犬。
　　梁某犬扒着门框，手指勾着一只小锦囊，在她眼前左右晃来晃去。
　　“让开一点，”严今期无奈笑道，没注意到她手头拿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要进门。”
　　梁知会横着一窜，挡住她进屋的路，不依不饶地问：“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严今期这才定睛一看，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后，她脸下一热，伸手去抢：“给我！”
　　“不给，”梁知会早有准备，把手背到身后，嬉皮笑脸道，“不好意思啊，我已经打开看了噢——这不能怪我，它和那几个盒子放在一起，我自知记性不好，便心道，这也是和我有关的东西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就打开看了一眼，不看不知道，一看……”
　　严今期把她压在墙上，伸手去她背后掏，笑道：“看就看了，怎么了？”
　　梁知会煞有介事道：“没想到啊没想到，严大夫竟是此等道貌岸然之徒，表面对人爱答不理，实则还偷偷留着人家的头发，还用个小锦囊装着？”
　　严今期从她手里抽回皱巴巴的锦囊，顺手掐了下她的脸，转身拆开自己看，一边不在乎道：“是又如何？我怕你说么？”
　　“你都刀枪不入了！”梁知会从后面抱住她，探头一起去看锦囊里的东西。
　　“过誉过誉，还是不如支半仙。”严今期边拆边回忆道，“当时从山中村出来那晚，你剪下来的那一缕发丝还挂在我头发上，事后我也没能理下来，再者也没那么多忌讳，便一刀一起剪了……最初只是不知如何处理，扔了总觉得不太好，便放在那里了。”
　　“然后……”梁知会兴奋道，“还专门拿个锦囊装着？”
　　严今期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她的额头：“这是你装薏米的锦囊。”
　　梁知会：“……”
　　好的，原来是废物利用。
　　梁知会：“我不管，反正结发为妻妻，你就是我的妻了。薏米好啊！装薏米的锦囊怎么了？袋子自带本人气息，再搭配你亲手剪的发结，象征我们情比金坚。”
　　严今期笑着去看自己的箱子，却在打开箱子后笑意一收：“我东西呢？”
　　梁知会装傻：“什么东西？”
　　“那套白玉首饰盒，还有装铜镜的那个盒子。”严今期摊手，“去哪儿了？老实交代。”
　　“不知道啊！”梁知会半点不卡壳，指着箱子，“里面你衣服什么的不都还在吗？我什么都没动呢！”
　　“什么都没动，那你是怎么找到锦囊的？”严今期拍了下她缠在自己身上到处乱摸的手，“你给我藏哪儿了？”
　　“说了不知道嘛，那些破烂有什么好？不要就不要了嘛，以后我再赔你新的。”梁知会笑嘻嘻地试图把这个话题略过去，“你今天去找老师了，怎么样？”
　　严今期：“她即将辞任部长一职，还让我去试一试新部长选举。”
　　“可以啊！”梁知会道，“你很合适，对川原、隐市两头的东西都很熟悉。对了，记忆管控的事呢？”
　　“那个会慢慢放开，以避免行事过于激烈。”严今期道，“为了保障后续制度实施的顺利，白老师那边选了一批自愿的试验者，据我所知，目前第一批记忆恢复者已经拿回记忆了，你没听说？”
　　“啊，”梁知会道，“是了……顾影和林辛恪都是第一批。去看看她们？”
　　“……等等，”严今期道，“你先把你头上那朵花取了。”
　　梁知会一边取一边遗憾道：“多有创意的戴法啊！”
　　严今期：“……”
　　二人并肩出门，梁知会得了顾影的回复，得知林辛恪此刻与她待在一起，倒是省了一趟，就直接去了她的休息室。
　　一推门，便发现门被提前虚掩着，索性敲了两声便进去了。
　　顾影正仰卧在椅子上，对着一堵墙壁发呆，听见声音，缓缓地转过目光：“坐，随意点。”
　　梁知会：“还好吧？”
　　顾影：“你说呢？”
　　“没事，我当时反正是睡了两天。”梁知会不客气地坐在她旁边，露出毫不掩饰的好奇心，兴致勃勃道，“如何如何？我以前的底裤都被你扒掉了，你之前不记得也就罢了，现在我可要问回来——你前世是个什么人物？”
　　“惭愧，不是什么人物，”顾影白她一眼，继续有气无力地摊着，“死的年纪比你早几年，也还没成婚什么的，不过倒是有个很要好的朋友。”
　　“女的男的，”梁知会津津有味，“然后呢？”
　　“你什么癖好？”顾影没好气道，“此前倒也罢了，昨日恢复记忆后，我犹豫再三，就当成去俗世看了……几经波折，才找到了她。她已经……”
　　梁知会：“已经什么？”
　　顾影眼里闪过一丝黯然：“早就已经成亲，现在还有了两个孩子，都有半人高了。我……几乎有点认不出她。”
　　“正常。”梁知会安慰道，“我当时看前世，也想蒙着一层雾。你也不必怎么伤心怀念，你选择找回记忆，不就早就做好接受落差的准备了么？”
　　顾影叹道：“话是这么说……可终究都是真真切切属于自己的过往。旧人旧事重回脑海，却因中间隔着一段新城岁月，隔着生死两世，显得就像一场繁华靡丽的旧梦……辛恪还在里头睡着呢。”
　　梁知会：“她怎么跑你这儿睡？”
　　顾影：“她提前找的我，说怕找回记忆不好受，好歹找个伴一起受。你进去看她吗？”
　　梁知会：“算了，我也知道那感觉，让她睡吧。”
　　“既是自己的旧事，”一旁，严今期突然向顾影问道，“虽必然会有些回味与生涩，可为何会难受至此呢？”
　　闻言，梁知会眼神动了动，却没开口。
　　顾影皱眉想了半晌：“怎么说呢？打个比方，当你一直以为自己是现在的自己，可突然有几十年的事情与情感纷杂在一起涌入你的脑海，而这些事情告诉你，你其实原本是另一个人。”
　　严今期沉默了，而梁知会亦罕见地没再搭话。
　　“所以恢复记忆这事，要找一小群自愿的人先试一试嘛。”顾影自嘲笑道，“毕竟……一个弄不好，可是会疯掉的。”
　　二人与顾影告辞，便慢腾腾地出来，踏上新城的街道，走上回家的路。
　　或许是受到顾影那一席话的影响，较之来路，显然归路之上，两人间的气氛莫名沉默了不少。
　　她说的是真的吗？
　　严今期余光看着梁知会的侧影，很想这样问她。
　　半晌后，严今期先开口：“找回记忆前后，差别真的很大吗？”
　　“大吗？”梁知会不在意道，“哈哈，就那样吧。你难道不觉得本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神采飘逸、找打找抽么？”
　　严今期摇摇头，另有所指道：“你总是这样。”
　　梁知会顿了顿。
　　“总是这样避而不谈，对不想说的话题轻轻揭过。”严今期道。
　　梁知会轻轻“哦”了一声，含含糊糊道：“你也知道嘛，那就别问了。对了，正好路过，我去给家里买点东西，马上就来，你在这儿等我？”
　　严今期点头。
　　她看着梁知会进店，然后游刃有余地就开始与店主唠起了嗑，片刻后好像说到什么，面上洋溢起笑意，还抬起头，眼里带笑地朝严今期这边望了一眼。
　　严今期突然就想起了先前自己遇到的那位店主。
　　那位始终记挂自己的女儿的店主，曾在无意中对她说：人活一辈子，要是连个记挂都没有，不是多少有些不得趣么？
　　她出神地看着梁知会一会弯腰、一会垫脚地拿各种东西的背影。
　　找回记忆的过程固然痛苦——可你在失去记忆的那段日子，在我缺席的那段日子里，也会这样了无记挂并不得乐趣么？
　　“想什么呢？”梁知会甩着两袋东西出来，缠住她的肩，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的意味，“哎呀，都过去了不是么？不计较过去的事情，这不是你一贯的说法么？别担心了，也别问了，更不要自责什么的——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在你身边么？”
　　严今期笑，握住她揽在自己肩上的手：“你刚才跟店主说什么？”
　　梁知会来劲儿了，一瞬间进入状态：“我说——外面等我的那个是我妻子，跟我很配吧？店主说——是啊是啊！那可太配了，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严今期知道她在玩笑，即便谈话内容和她有关，也不至于浮夸至此，却也不反驳她，而是无声地抿嘴笑着。
　　她任由梁知会没个正形地吊在自己肩上，只觉得心里始终硌着的一块巨石，仿佛也被即将到来的春暖消融了下去。或许总有一日，待到草长莺飞，待到绿树成荫，这块石头终将迎来彻底消弭的那一天。
　　拜梁某人所赐，两人歪歪斜斜地走在大道上，时不时地说笑玩闹两句。伴着成双成影的路灯，二人不离不分的背影勾勒出了一副归家的画卷。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有三篇，打完结标后会修文~剧情不修，只修错字以及俺自己看着不爽的小地方~orz）
　　（以及TT可不可以再次求一下新文预收呜呜～）
　　文末的作者推荐里就可以点过去／或者点作者专栏，蓝白封面，《陆居如两脚之兽》人鱼gl文~
　　冷血无情霸道强势的霸总美人受×性感风流爱恨分明的活泼人鱼美人攻（≥≤）
　　（又名：《当霸总不小心被风流人鱼王当成小白花睡了之后》）
　　预计十万字左右！是不会很长的轻松娱乐涩涩（bushi）小短篇～呜呜感谢预收哇～！T＾T

第70章  番外二：夕
　　宗之焕风光无限地拿了御医院的入院资格，满心期待地踏上了回乡的路。有了自己的风光倒是其次，最让她骄傲的，则是她生为女子，凭一己之力让天下女子之能得到了证明。
　　她就是要高调要嚣张要趾高气扬，她骑着小驴、拉着小破车，穿着来时的那套陈旧衣衫，转身回她凋敝平凡的小村镇，就是要用她的方式告诉所有人——
　　她此来就是为了挑战权威，就是为了打碎那道由性别而人为构成的人生天堑！
　　回乡后，她会谁也不见，第一时间跑到阿茗的面前，告诉她自己的壮举。
　　宗之焕架着小驴，满心愉悦地想——这是多么有意义的事！阿茗也会认可她吧？那她藏在心里多年的小心思，能趁机告诉她么？
　　她不由得一边期待一边陷入幸福的忧虑，憧憬着自己一片光明的余生。
　　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不需要忧虑了。
　　也不需要憧憬了。
　　一群山匪打扮地人围住她，先是打劫走了所有的钱财，最后将她连人带驴带车，一股脑地推下了山崖。
　　……
　　宗之焕的魂魄被极大的哀伤驱使着，一时徘徊不去，却又见到了那伙人的身影——他们不辞辛苦地下了山崖，去检查她的尸身！
　　那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想为那群人的心胸与手段大笑，却也想为自己夭折的坦途大哭一场。冤屈及愤恨驱使着她游荡人间，在京城飘来飘去，知道了自己遇害的阴谋始末。
　　直到有人来接她，她们自称“滞留者”，邀请她加入了一个叫“川原”的组织。
　　宗之焕变成了宗云乡。
　　能换个身份继续游走凡间？还有这等好事！
　　宗云乡借着做任务的机会，常常偷偷溜回自己的家乡，以陌生人的身份重新与阿茗结交成了朋友。
　　“你脸色不太好，”这天，宗云乡对阿茗道，“是一直都没有休息好么？我记得你以前没这个……咳，我是说，我上个月见到你的时候，你没有这个毛病呀。”
　　阿茗笑了笑，笑意却不上眼。
　　宗云乡忧心忡忡道：“是在忧思什么吗？”
　　“没什么……”她道。
　　可宗云乡分明见她刚一开口，就红了眼眶。
　　“到底怎么了？”宗云乡急道，“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是隔壁那个黄……咳，那个黄毛小子？！”
　　她只是摇头：“我有一个朋友，她数月前上京去赶考……许久没有回来。我原本只当她在京城一切顺利，太忙了忘了如约回信，或者路途遥远车马过慢，信还未至……可我这几天却听说、听说……”
　　宗云乡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从第一句话开始，她就瞬间明白了阿茗说的是谁。她的心被一拳攥住，几乎要勒出血来。
　　那是她们的约定，可她爽约了，她永远不能赴约了。
　　“我……”宗云乡眼睛酸胀着，愣愣道，“阿茗，其实，其实、其实……我……”
　　对方不知所以抬头看着她。
　　就在这时，一道让宗云乡后来不爽了一辈子的声音传来——
　　“阿茗，这是谁？”
　　宗云乡被打断，猝然转头，见到了白微。
　　白微上前拉起阿茗：“还是进屋吧，今天风大。”
　　两人便往屋内走，白微则在阿茗看不到的地方，朝宗云乡露出了一个警告的眼神。
　　**
　　回新城后，宗云乡红着眼一把揪住白微的领子：“你干什么？”
　　“我还没问你干什么。”白微面无表情地冷嗤一声，“你要违规吗？”
　　“你——”宗云乡道，“你和她走这么近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我生前和她是……”
　　“我是她的任务负责人。”白微见她愣住，把她的手缓缓摘下去，理了理衣领，“她进川原的任务名单，分配给了我。你到底在闹什么？无论如何——她是你生前故人，你还是少见为妙，对你对她都好。好自为之。”
　　……
　　少见是不可能少见，乖乖听话就不是她宗云乡了。
　　阿茗身体本就不好，此时更是每况日下。宗云乡与她的见面屡受阻挠——白微为了防止她们见面，甚至几乎要一日十二时辰都赖在阿茗身边。
　　“阿茗！”宗云乡好不容易逮着一个白微回新城的机会，冲进屋就直奔她而去，“你……我给你把脉！”
　　然而对方却眼露迷茫，有些犹疑地往后缩了缩：“抱歉……你是？”
　　宗云乡呆愣在原地，却也顾不得许多，解释两句后就忙拉过她的手腕：“你信我！我给你瞧瞧……”
　　把完脉，宗云乡一颗心却沉了下去。她脸色难看至极，却还是向阿茗展露出了一个笑容：“……你等等，我去拿药，马上就回来。”
　　她几乎用最快的速度往返新城，拿了几盒对症的药物，就往回赶。
　　待赶到院子前，她却迎头撞上了那个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身影。
　　“白微，”宗云乡态度出奇强硬，“让开！”
　　白微似乎本来也正在院子里发呆，见她满头湿漉漉地跑来，迟钝地把目光挪到她手里的东西上。
　　“你拿的是什么？”
　　宗云乡：“药，还能是什么？”
　　“新城的药。”白微皱眉道，“你疯了？”
　　宗云乡：“你他爹才疯了。让、开。”
　　“不能暴露新城存在。”白微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这是原则，是保护新城人，更是保护世间生人，谁也不能破！”
　　“你让不让？”宗云乡冷笑道，指着屋内，“你要看着她死在你眼前？”
　　白微眼里划过一丝失神。
　　“你也知道吧，凡间这群给她治病的废物根本就治不好她！”宗云乡声音沙哑道，“她要死了，人命——或者她的命，对你来说就那么轻贱么？竟然比不过一句轻飘飘的‘新城存在’？！”
　　不知她是否看错了，白微眼里闪过一丝动摇，却又恢复坚定，紧紧地盯着她：“你休要颠倒是非。关键之处岂在此处？若是叫生人知道还有新城这样的世界，岂非人人好奇新城、乃至不畏死亡，甚至最糟糕的——向往死亡？！你要这世间大乱……”
　　“我只最后给你说一句，白微。”宗云乡眼里带着决绝，低声道，“其实，这药也并不能救她。”
　　白微的声音飘散在空中，未说完的话也被风吹散了。
　　“只能延长她的一点受命。”宗云乡的心一边滴血，也要一边把对方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白微肩膀晃了晃，宗云乡趁势转向她，冲了进去。
　　“等等！”白微突然从后面一把拉住她，轻不可闻地说了一句什么。
　　宗云乡：“闪开！你再劝也……”
　　“磨成粉。”白微把宗云乡的手腕掐出印记，失魂落魄地重复她刚刚的内容道，“磨成粉吧。”
　　宗云乡先是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冷笑一声，一把甩开她，去拿药杵磨粉。
　　……
　　印象中，那是白微第一次违规，也是第一次帮着她人隐瞒。
　　宗云乡是个合格的医者，可她第一次希望自己不要那么合格……
　　正如她所预言的那样——最终，在一个气温骤降的冬夜里，阿茗还是没能熬过去。
　　**
　　“大致便是如此了。”过显茗裹着毯子，朝梁知会耸了耸肩，“我给你说说也就罢了，别叫你白老师听见……”
　　“吱嘎”一声，门打开，白微端着一杯热水进来，递给过显茗。
　　过显茗立马消音，并心虚地朝白微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梁知会伸手：“师母，我的呢？”
　　白微瞪了她一眼：“喝风！”
　　说是这么说，她还是又回来了一趟，给梁知会扔了一瓶凉水。
　　“谢谢白老师。”梁知会一把接住，看白微又出去了，便扭着瓶子问道，“那宗云乡还干了些什么出格的事情？”
　　“当时吗？”过显茗回忆道，揉了揉额角，“一开始她是磨药粉，后来药也不磨了，直接就把胶囊药片什么的喂给我。再后来，甚至直接把新城的一些治病仪器搬了下去。”
　　梁知会：“……”
　　过显茗：“所以她就被严重警告，踢出川原了。白微虽未执行，却也因为默许而被予以警告，不过当时的部长爱才，就只是把她调到了其他部门——也就是现在的记忆管理处。”
　　“您头疼么？”梁知会道，“您也是这两日刚申请拿回记忆吧？反应严重么？”
　　“嗯……本来不打算拿回来的，结果这不改革了么？索性正好赶上第三批，就支持一下她们工作，反应倒是不太严重。”过显茗无奈笑道，“前世后半段发生的事情，都被白微事无巨细地给我讲过无数次了，早就被迫脱敏，至于真正找回记忆的时候，也就觉得就是那样了。”
　　梁知会点头：“正好您这几日在家，就好好休息。”
　　过显茗：“对了，那宗之……宗云乡呢？她怎么处置的？我近日不太看消息，也不打算问白微。”
　　“先关禁闭，”梁知会道，“听今期说会有个期限，然后便将其放出来，会加上管控措施。今期说她们还在商议，在符合本人意愿的情况下，有可能会把宗云乡送去凡间一个地方，这样既可以从宗云乡的角度考虑，对她个人减少一些束缚，从川原的角度，也可以有效地避免她再度干涉新城事务。”
　　过显茗点头，一时没再说话。
　　“那，”梁知会搓搓手，“正事说完了，我可以不孝一下，问一些不太好问的问题吗？当时我申请查档案，被您否决了，那次是什么档案，是关于你和白老师的吗？”
　　“如你所料，梁不孝徒。”过显茗道，“入梦那例其实是宗云乡的，她来凡世找我那段时间，常被我的梦境干扰，一方面是因为其为凉性，另一方面则是我们生前认识。但这例被锁，并不是因为我公权私用，而是因为涉及川原早期制度的不健全。至于我驳回你的请求么——避免你提前知道你和严大夫生前认识呗，哈哈。”
　　梁知会：“……”
　　“你们清查过隐市的一些东西吗？”过显茗问道。
　　梁知会：“大抵查过吧，今期说隐市有个册子，那册子多少有些恐怖——意思是扔到几个月前的川原，可能会引起轩然大波，因为它解释了许多川原内部职员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情。比如梦境干扰的原因，比如血液相融的作用——堪称一部教学书，现在想来，应是宗云乡根据自身经验著称的。难怪，当时我这个当事人都没反应过来，林辛恪就先来告诉我真相了。”
　　“这书的来源虽值得争议，但对客观来说意义非常。”过显茗故作不在意状道，“如果严大夫想给宗云乡减刑，也可以考虑加入这一条。”
　　“明白，我听今期说，正是加上了这条的。”梁知会察觉了她暗戳戳的担心，露出讨打的笑容，“您放一百个心，我不会告诉白老师的，嘿嘿。”
　　“……”过显茗扶额道，“不过是看在从前的情分，理应相助罢了。其实生前的我并不知道宗之焕对我有那种意思，至于我对她，那就更没有什么绮思可言了。白微早知道这些，你敢去告状也只会给你自己招来一顿打。不过虽无情爱可言，但别的情分亦弥足珍贵，只要可以，我是一定要帮助她的。”
　　听到这里，梁知会颔首，若有所思地没有再接话。
　　其实若非当初她以梁知会的身份与严今期在山中村意外重逢，她从严今期那里得到的，不也永远只是情爱之外的情分罢？
　　她从前不愿承认梁知追与自己的关联，可实际上正如过显茗所言，那些情分，不也弥足珍贵吗？不也珍贵到严今期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再次涉险么？
　　“今期任部长的事情基本定了么？”
　　过显茗的话，把梁知会从沉思中拉了出来。
　　“哦……嗯，”梁知会点头，“川原大概率也还是叫川原，但今期叫人把‘川原缭绕浮云外’一句挂在了大楼入口处，如此人人得以看见，意在提醒大家所谓‘俗世’才是每个人的家乡，契合了隐市带来的帮助俗世的新理念；而可望不可得之意……也是一种变相的告诫吧。”
　　过显茗颔首，随即想到什么，笑道：“我还听说，你们现在执行任务的方式变成了两人制，还是你先提出来的。一个凉性加一个炎性——十分不错的主意。说白了，从前川原的执事完全像个摆在墙角的空气净化器，而凉性才是真正检测气流的核心。如何，你与谁一组？”
　　梁知会脸微微发烫：“啊，我么，当然是和今期啊。”
　　“你知不知道，你刚刚说话几乎三句话不离别人了。”过显茗裹着毯子，学着她的语气，“‘今期说’……‘我听今期说’……‘今期给我说’……哈哈哈！”
　　梁知会：“……”
　　“老师您精神挺好的！那我就先告辞了，我和今期还有任……”梁知会刚说完半句，就自己先意识到了什么。
　　过显茗愉快地一挑眉，正慢腾腾地要张嘴。
　　梁知会脸要烧起来了，抢在她前面飞快道：“我是说——我们还有任务！我先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71章  番外三：窗
　　夏日的边陲小镇上，稀稀寥寥的客人在街道上来往。
　　“老板，黄、黄芪再称一斤。”圆石局促地站在摊前，朝老板说道。
　　老板抬眼瞥了她一下，佝偻着腰，转身嘟嘟囔囔地去称。
　　她身旁的男人不耐地朝老板喊道：“快点，老不死的，走这么慢做什么？”
　　圆石悄悄在手里捏了把汗。
　　“还有你！”男人喊道，“到底买完没有，啊？像个□□似的戳一下动一下，要称什么，一次说完不成吗？太阳都偏西了，再磨叽，回村路上摔不死你！”
　　圆石：“张叔，快了，还有最后、最后一样。”
　　那个被叫“张叔”的满嘴污言秽语，开口骂了一炷香还不带重样。
　　“……你们这些不懂事的，跟着那妖医女人学了些什么东西？一个二个看着就邪门，娘的。竟然还搭着老子出山来镇上走动……”
　　“张叔！”圆石突然大声，眼里含着眼泪，甚至胆大地抬头恨恨地盯着他，“我出来是买药，买药是回去救人！你有本事祈祷以后永远也别用到我的药！”
　　末了，她还本着骂都骂了的原则，朝他“呸”了一声：“你爷的傻口口！”
　　张大汉被骂得傻了眼，随即转瞬陷入暴怒，一把揪住圆石的领子，一圈就朝她面中招呼过去！
　　圆石一脸是血地跌在地上，一边痛得大叫，一边朝路人道：“打人了！打人了！”
　　“我村里侄女儿！”张大汉一脸凶相地朝投来目光的路人指了指脑袋，“她这里不好使，我教训自家人，少管闲事！”
　　圆石嘶声力竭：“我不是！他胡……啊！”
　　张大汉一脚踏在她背上，拳头就要继续往她脸上招呼：“今天老子打不服你！”
　　路人渐渐散了，或躲在店铺的阴凉角里，沉默地偷窥着这场无声暴力。
　　圆石一颗心沉了下去，耳边被打得嗡嗡直响，她在令人窒息的绝望中，甚至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好似听到了马儿嘶鸣声。
　　“吁——”
　　一道巨大的阴影投到了她的眼前。
　　随即，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嘭！”
　　街道两边顿时传来高高低低的惊呼，圆石尚且两眼发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一股大力提了起来，硌到了马背上。
　　她这是……被劫了？
　　被劫了也比继续待在那山里好！
　　她挣扎着想起来，却被马匹颠簸顶到了伤口：“啊呀！”
　　“别动！”一个声音道，“趴好了，准备加速！”
　　“什……”圆石咳出一口血沫，猝不及防就被马上之人摁在马背上，马儿开始急速狂奔起来！
　　张大汉气急败坏，捂着后颈在后头追着怒吼，歪歪斜斜地跑着，却因被砸得头晕而摔回了地上。
　　“好了，暂时安全了。”马上那人道，“你换个姿势不？”
　　若说先前那寥寥几句还让圆石不得确定，此刻她心中几乎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她浑身颤抖着被人扶下马，眼里泪如泉涌，几乎看不清身前之人的脸，可这并不妨碍她大声叫出她的身份——
　　圆石带着哭腔大喊：“是你！……笨蛋！”
　　梁知会：“……”
　　梁知会：“有没有可能我叫知会？”
　　“知会姐，知会姐！”圆石向前一扑，拦腰抱住她，眼泪鼻涕全往她身上招呼，“知会姐……”
　　梁知会拍拍她的肩：“好了好了，我问你，你现在什么打算，送你回村去不？”
　　圆石整个人一僵，不可置信道：“什么？！你、你要送我回村？”
　　“啊？我以为你想回啊？”梁知会道。
　　“你放——”圆石默默咽下那个“屁”字，看在这人是自己救命恩人的情况下，文雅地吐出一个词汇，“放厥词。”
　　梁知会：“……你真文雅。好了，你今年多大，现在要去哪儿，给我一次性说个准话。”
　　“啊？”圆石愣了愣，却还是乖乖回答了，“李圆石，16，我想去……我不知道，但我不回去。”
　　梁知会点头：“好，我先送你去找今期。”
　　“严大夫？”圆石眼里闪过兴奋，随即又被眼泪淹没，“你、你这是不会送我回去了是吧？我……我还有事求你，你能办不？”
　　梁知会：“能，我无所不能。”
　　圆石顾不上和她玩笑：“草环还在村里……原来都是她和我一起出来买药，可最近两个月她家人给她说好了亲事——草环不应，我们相约逃了两次，都被抓了回去，她被打得很惨，还被她家里看起来了——你能把她带出来吧？你能吧？你不会又要说……”
　　梁知会拍了拍她的肩：“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这里离镇上太近，终究不安全，我先把你送到今期那里，然后我就回去找小草，保证都平平安安带出来，好吧？”
　　圆石吸了下鼻涕，立马抱住她的手，又哭又笑道：“谢谢，谢谢笨……知会姐，你一定要把小草救出来，一定要……不成，你赶紧去，你现在就去找小草！今期姐在哪儿？我可以自己去找她！”
　　梁知会：“不急，我先确保你的安全……什么？不答应？好吧，要不这样，你在这儿等着，我让今期马上过来。”
　　反正也就是传送一下的事，大不了中途让今期在传送区喝一炷香的茶。
　　距离“宗云乡之变”……咳，也就是川原大改，已过去了半载。
　　川原不停地调整着相应制度，以求不断进步完善。比如最近就新上了一个新功能，规定所有新城人都可以去川原登记一定限额的熟人名录，一旦川原系统收到了该名录上的名字的任务，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进行加急。
　　严今期与梁知会都没太多记挂的熟人，梁知会登记了卫二嬷嬷，然后就没了；严今期则登记了一些曾经予以过帮助的远房亲戚，见名额有空，也将几个印象深刻的名字也登了上去。
　　其中就有山中村里遇到的草环、圆石两个丫头。
　　大约是圆石在外出时去什么观里许了愿，被川原安置在庙宇道观的固定系统检测到，就被第一时间呈送到了严今期面前。
　　遂有了今天这一幕。
　　“对了。”梁知会拿药给圆石，趁着严今期还在传送处刻意磨蹭，神秘地悄悄给她说，“今日六月初二，你猜是什么好日子？”
　　圆石一脸呆滞：“啊？”
　　梁知会熟练地一敲她脑袋：“今日是今期生辰——一会见面，记得同她说生辰快乐哦。”
　　“好、好。”圆石赶紧点头，过了会觉得梁知会今天状态越看越可疑，“今期姐过生，你怎么这么亢奋？”
　　梁知会人已经出了门，又探个头回来，朝她抛了个媚眼。
　　圆石：“……”
　　**
　　“难办。”梁知会回传送处，套了件雪白的长袍，“又得做吓人这种这没品的事！”
　　鉴于山中村人多，她不好干群架，为了以防万一，只得又扮作鬼去吓他们一吓。
　　一旁等着的严今期无情戳破：“有的人嘴上说着难办，脸上都要笑出花了。”
　　“这回可没有警报器乱响了。”梁知会故作惆怅地叹道，“许久都没去申勘那儿报道了，不知他有没有想念我！”
　　严今期笑道：“你这么想违规，鄙部长做主，专门给你个人定制一个规则，保管你周周去申处长那儿报道。”
　　“那算了。”梁知会拎着过长的裙角，站上传送区，“走啦，一会见——哦不，可能还有几个时辰才能见。”
　　“松石镇见吧，那里我熟一点。”严今期起身送她，摸了摸她的脸，“你注意安全，路上不要着急。”
　　梁知会：“对了——去那个大客栈吧，就是最贵那个，你知道吧？就当时你们医馆住那个！”
　　严今期堪堪顿住要摁下按钮的手，听她说完一席话：“知道知道，快去吧！”
　　“对了！”梁知会又突然道，“记得定两间……”
　　然而此话太迟，只见严今期摁下去的手已经收不回来了：“……”
　　**
　　梁知会将草环带回约定的客栈时，太阳已经落山。
　　草环见了梁知会后，全程只说了“知会姐好”“谢谢知会姐”两句完整的话，其余就是靠“嗯”和点头摇头来应付。此时回了客栈，她整个缩在严今期怀里，一动不动，问她什么也不吭声。
　　“没事了。”梁知会伸手摸她的头发，只叹气她不肯说话，“你要想单独跟今期说，我出去也行啊？”
　　草环幅度很小地摇头。
　　严今期欲言又止地翻译道：“她没嫌弃你的意思，单纯就是现在不想说话，小环——是不是？”
　　草环点头。
　　头还没点完，就听严今期对梁知会道：“你也别一直问了，话太多。”
　　草环点头的动作急忙又止住了。
　　梁知会冤道：“你看人家小草可没这意思！”
　　梁知会安静了一阵，又按捺不住道：“不行了，我去搞点吃的，你们都有什么想吃的吗？没有我就随便叫一点。”
　　严今期颔首，眼神示意自己怀里的草环，轻声道：“你自己去端吧，别叫人敲门。”
　　怕惊到她。
　　梁知会：“好。”
　　圆石龇牙咧嘴地一骨碌爬起来：“我一起去。”
　　严今期又用口型嘱咐梁知会：“轻点声。”
　　梁知会欣然点头，带着圆石悄悄下楼端饭菜热茶。
　　**
　　就这样折腾到了近子时，严今期和梁知会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会休息一下，还是去隔壁陪着她们把，不然终究不放心。”严今期坐在桌边道。
　　“嗯，”梁知会黏上去给她揉肩，“喂，我说，你刚刚都没怎么吃吧？我刚给你端上来的食盒，打开吃点。”
　　“算了，有些晚……”严今期一顿，抬头看到梁知会原本亮晶晶且似乎即将要熄灭的眼睛，察觉到了什么，临时改了口，“……所以正好有些饿。”
　　梁知会把食盒挪到她面前，眨了眨眼。
　　严今期想笑，却憋着不笑，慢腾腾地开着食盒，心里竟也有几分紧张，不知是些什么吃的……
　　“啪嗒”——食盒盖子一开，严今期的视野中就顿时晃入了一朵……啊不，一片被切成花状的煎蛋。
　　梁知会还适时问了一句：“怎么样？”
　　严今期张了张嘴：“好看，我没看错的话，是朵花么？”
　　梁知会沉默了半晌：“好的，它就是一朵花，没错！怎么样，花花蛋好看么？是我特意亲手切的，很有创意吧？”
　　“……”严今期道，“所以它本来是什么？”
　　梁知会一脸不知所以：“不就是花吗？”
　　“好的，花蛋。”严今期笑道，“让我看看下面是什么……啊，牛肉面条。”
　　“今期，”梁知会搂着她脖子，亲她的脸颊，“生辰快乐。”
　　“谢谢……”严今期一句“谢”还未说完，就被梁知会含住了嘴唇。
　　许久之后，窗边烛火摇晃了一下，严今期两手把梁知会四处乱碰的爪子抓住，笑道：“我先吃面……”
　　梁知会正在兴头上：“吃什么面？”
　　“你先……呃。”严今期无奈，只好去挠她后腰，果然梁知会“嗷”得一声就如临大敌地退后半步。
　　“我要先吃，不然一会凉了。”严今期道，“你亲手做的，我一定要吃到，听到没有？”
　　“哦，”梁知会成功被这话抚慰到了，却还是不满地扑上去抱着她，“那你吃完我们就做！”
　　“咳咳……”严今期差点被没呛到，“不成。草环她们就在隔壁，而且我说好了一会回去陪她们的。”
　　“不成不成不成！”梁知会松开她，做撒泼状道，“那你还答应过我说生日要和我做的呢！”
　　严今期慢腾腾地吞下一口面，深吸一口气道：“我什么时候答应你的？！”
　　梁知会萎靡地坐在地上，脑袋抵在她的腰上：“你看，今日你过生辰，我可是期待了半年呢！可是从早到晚咱们都在忙，好不容易现在才歇一口气呢，一会又要过去盯着两个丫头。要不然，今晚就不过去了陪她们了吧？”
　　“你说得有道理——前半段，”严今期面色不变地喝了口汤，“但是反正今天也已经快过了，那干脆就明天晚上吧？或者白天也行。今天晚上还是得去陪她们的。”
　　“白天？”梁知会脑袋一动，眨巴眨巴地抬头看着她，“意思是……我可以去你的办公房间……不行，不成不成！今天也要有嘛，今期，这是仪式感！”
　　严今期欲言又止。
　　梁知会：“然后当然部长一言驷马难追，明天份儿的也要有！”
　　严今期：“……”
　　明天还想有？
　　那得看她心情。
　　严今期神色自若地用勺子搅着汤汁：“明日事明日议。那今天就先这样定吧……咳，但是起码得在丑时前回隔壁去。”
　　梁知会雀跃。
　　……
　　圆石朦朦胧胧间，睡意逐渐浓厚，却突然听到隔壁传来了什么声音。
　　她迷迷糊糊地睁眼，那声音却又没有了。
　　过了会，她又听到隔壁传来了轻轻的两声笑声，这才松了口气。又看了眼熟睡的草环，圆石便放下心来，一边窝在被褥里，一边打着瞌睡，陷入似有似无的梦里，等隔壁两位过来。
　　烛火摇曳，好似藏着她们夏日夜里的清梦。
　　而窗外，斑驳的树影从这间晃到了隔壁，“沙沙”的声响带着暖融融的温度，好似抚摸着每一个俗世过客，牵引着她们步入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打完结标辣~再次鞠躬TT
　　（后面的更新提示就都是修文了，就没有啦~）（≥≤）（比心）
　　（俺又来了…新文求预收~orz）
　　见专栏《陆居如两脚之兽》（人鱼）～冷血无情霸道强势的霸总美人受×性感风流爱恨分明的活泼人鱼美人攻
　　（又名：《当霸总不小心被风流人鱼王当成小白花睡了之后》）预计十万字左右，是不会很长的轻松娱乐涩涩（bushi）小短篇～呜呜感谢预收哇～！T＾T
　　以及（戳手）如果可以的话，小天使们都看到这里了，可以去文章详情页顺手打一个评分吗～！再次感谢连载期间所有点击、收藏、留评、灌溉的家人TT每一份肯定都至关重要，俺会继续努力的呜呜TT（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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